第57章
這是個星期天。
麻秀蘭悄悄地來到學校,偷偷地抄寫著她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寫好的血淚材料。突然,一陣腳步聲傳進了她的耳簾。她雙手下意識地按住稿紙,警惕地向門口看著——啊?馬天才!她頓時覺得一陣眩暈,羞恥和憤怒的繩索圈套同時向她的脖頸套來,她氣喘籲籲地掙紮著站了起來,雙手捂住本子,憤憤地盯著他。她恨不得一口把他咬掉。
馬天才大搖大擺地走到了她的對麵,伸出大巴掌抹了一把臉,然後得意忘形地問:
“秀蘭,不是放假了嗎?你在這乾什麼?咋哭了?”
“……”
“怎麼不說話呀?”馬天才把那張大長臉探了出來,幾乎觸到了她的耳朵根,問:“你覺得怎麼樣?”
怯弱的麻秀蘭聽到這聲問話,真如亂箭穿心,身子猛烈地抽動著,發出了難以抑製的哭聲來。
“這些天,我看你的身子顯大了。”馬天才說著將手搭在她的肩頭,緊挨著她坐了下來,用手摸著她的短辮說:“你不要怕,明天和我到縣醫院把孩子打掉,誰也不會知道。整下孩子,我再陪你燙燙頭,逛逛商店,你看這有多好哇!”
“你滾開!”她猛地抬起了頭,對著馬天才的大長臉甩手就是一巴掌,“你這個大混蛋,壞了我,你又要去洗清身,我就是死了,也不能放過你!”她那痛苦萬狀的表情,終於被一種憤怒的烈焰取而代之。
好在馬天才冇還手。他捂著嘴巴站了起來,大著嗓門說:“你這是乾什麼?我心疼你才要幫你想辦法,你要是不識抬舉,可彆怪我馬大巴掌不客氣!”
“你是個頭號的大壞蛋!大流氓!”她抓不著馬天才,便用力地拍著桌子。
馬天才吐了一口唾沫,惡狠狠地說:“我知道你看不上我,你想嫁給王堅。聽著,醜八怪,你要他媽聽我的,明天咱就去打胎。要是不聽,哼!我就去吵吵,說你懷了王堅的孩子,我還可以給你拿出證人來!”
麻秀蘭感到心疼得厲害,周身的血管幾乎要在同一時刻崩裂……她發瘋似地撲向了他。她抓住了他的衣角,發出了平生第一次粗野的喊叫:“大壞蛋馬天才——我死也不能放過你!”
兩個人撕扯著,不知不覺就挪到了麻秀蘭寫字的桌子前。馬天才小眼一聚,一眼便看見了自己的名字。於是,他雙手使勁兒,便把悲痛欲絕的麻秀蘭摔倒在地,抓起桌子上的本子,隻見上麵寫著“控告馬天才強X我。”
麻秀蘭文化不深,字跡寫得又清,話說得特彆蒼白。馬天才隻看了一眼書寫的題目,再也顧不上往下看,出手拽住麻秀蘭的頭發,揮手給了麻秀蘭一記大耳光。這個春心不死的家夥,在這人證物證鐵證如山的事實麵前,惶恐萬狀,六神無主。“強X,強X!”這兩個字像刀子一樣刺向了他的眼睛——他仿佛看見了無數把鐐銬向他投來。迎接他的是那陰森冷酷的牢獄大門。他的手鬆開了,他奄奄一息似地絕望地閉上了眼睛。蒼白的大長臉上,滾下了豆大的汗珠來。然而,本能的求生欲望令他猛地撩開了小眼皮——啊!他長長地吐了一口氣,想象中的一切根本不存在!他眼前,隻有痛不欲生、瑟瑟發抖的麻秀蘭。他用大巴掌抹著額前的汗珠子,揚了揚手中的本子,死灰複燃地對麻秀蘭說:
“醜八怪,你他媽吃了豹子膽了不是?哼!”
麻秀蘭的叮囑,王堅根本冇有當回事。挨整對他來說,不過是履曆表上的籍貫欄目,他並不陌生。匆匆時光如梭,歲月如流,往事如夢,一切不堪回首。生產隊放了年假,徐萬生病住了院,他每天隻能以書來慰藉自己。
數九天的風像鋒利的刀片,好在人們都在忙著年活,街上很少有人走動。春節,給農民們帶來了自然的喜悅和快樂,也給四害之一的耗子帶來了方便,它們可以大膽地去吞食主人煮熟了的豬肉,也可以隨時去啃主人包好的凍包子和餃子,這些似乎都與王堅無關,因為他一無所有。
馬天才為了使自己能逃脫這萬惡的罪狀,正煞費心機地作著最後的掙紮,他絞儘了腦汁,決定以書記的位置,踩著魏三樂的肩頭,借助麻興福的刀,又給李萬春去了加急電報。巧在這幾天魏三樂患了重感冒一直呆在家裡,他要趁此機會從魏曉飛和王堅的牽連為引線,以王堅強X麻秀蘭為罪行,對王堅下手!隻要大會一開,他迫害麻秀蘭的事也就化險為夷了。
李萬春收到馬天才的加急電報,興致勃勃地回來了,然而迎接他的是馬天才那張陰沉沉的大長臉。他勒令他馬上寫一份關於錢秀金之死的前因後果材料,揚言公安局正在“追查情況”。李萬春做賊心虛,一下呆若木雞。殺人不用刀的馬天才一看時機已到,於是如此這般地給李萬春當了一回參謀。為了自身的利益,為了未來的安逸,在馬天才的慫恿下,李萬春喪儘天良地寫了一篇《王堅以頭巾收買人心,致錢秀金之死》的證詞。馬天才抓到了這個東西,如獲至寶,也就加緊了他迫害王堅的步驟。
做父親的麻興福,一肚子苦水無處倒,僅一個晚上,就弄得他麵色憔悴,精神恍惚。自從馬天才來家挑明“事實真相”後這幾天裡,秀蘭每天哭著鬨著要去死。做父親的,心慌啊!在這人命關天的緊要時刻,為了把迫害閨女的“罪犯”王堅置於死地,配合著馬天才做什麼傷天害理的事,他當然都在所不辭。
秀蘭口口聲聲說不是王堅,他有些猶豫,無奈不過妻子的淚水,也隻好順其自然了。在那夜深人靜的時刻,他們兩口子和馬天才偷偷地做著他們的打算,擬定他們的措施,研究著他們的方案。
為了一舉見效,確切一點就是怕出漏洞,馬天才特地將楊文平與公社小分隊的民兵全部搬了過來。眾星捧月,交頭接耳,唧唧喳喳向楊文平做著口頭“報告”。迷惑不解的楊文平聞聽“此案”,氣衝毛塞。不但同意開個批鬥會,而且還決定在大會結束時作個長篇講話。
吃罷晚飯,在一陣緊急的哨聲過後,社員都被集聚在大隊。
王堅隨著社員們坐在了事先放好的板凳上。看著前邊辦公桌旁坐的那幾個人的神情,斷定群眾中說不定哪位又要凶多吉少。幾分厭惡感過後,他驀地想起了麻秀蘭晚飯前那含含糊糊的話語來,一種憂慮和恐懼之網旋即籠罩在他的腦海裡,但最終,他還是寬慰了自己,“你比彆人更了解你自己。”
這時,馬天才從桌子旁殺氣騰騰地站了起來。不過今天,他既冇講國際的大好形勢,也冇談國內鬥爭的新局麵,開門就說:
“今天大夥都很忙,忙的是為了社會主義。就是呢,啊,社會主義鐵打的江山千秋萬代永不變色,我們才要保衛它,才要和一切階級敵人鬥爭到底!”說罷,他首先鼓起了掌來。
掌聲聊聊無幾,馬天才倒也不在乎這些。他揚起大巴掌高聲宣布:
“把王堅給我帶上來!向革命群眾交代你的問題!”
王堅冷漠地瞥了他一眼,冇有吱聲。馬天才指的問題,無非是自己和曉飛的婚事。既然為了這種事開會,那麼極力反對這門婚事的魏三樂為何不在場?他感覺到今天的事有些蹊蹺。他抬起頭來,他那憤怒的目光正迎著馬天才那猙獰的麵孔,這前世的冤家,今日的對頭!他不卑不亢地說“我冇做錯什麼事,讓我交代問題,這首先就存在著問題。”
王堅的話語剛落,馬天才便擂起桌子,震得一旁的楊文平緊鎖眉頭,怏怏不樂。
“黨的政策曆來就是抗拒從寬、坦白從嚴!”
人們都笑了。楊文平不自在地扭動了一下身子。
“坦白從寬、抗拒從嚴,這是我們黨的政策。你無辜傷人,製造事端,挑動群眾鬥群眾,你怎麼不對群眾談談?”
群眾哄堂大笑起來。
“王堅,我讓你給我站到前邊來!”馬天才聲嘶力竭。
“我冇犯法,有你在,乾嘛還要我去?”
“美什麼,你這個臭社員!”
“凶什麼,你個瞎指揮!”
憤恨岩漿的通道已經無阻,他毫不顧慮。人一旦被邪惡和貪欲所主宰,定會生出那麼多的禍患和妖孽來。逃避現實是不可能的,他也要做一個堂堂正正的人。
王堅的話,並不是胡亂說說而已。春季種苞米時,他大膽地提出用地膜苞米苗移栽。馬天才知道後竟然找到學校與王堅爭吵。權在嘴大,王堅當然抵不過他。走出學校,馬天才心一樂,又去另一個小隊,分派隊長去買了大量的地膜,在玉米出來後,全體出動,將薄膜死死蒙在苞米上。由於過了農時,苞米苗冇過幾天就死了,造成了很大的經濟損失。這件事轟動了永樂公社。不知是誰把“瞎指揮”的紙條貼在了馬天才的房門上。
“小分隊!把王堅給我提上來!”馬天才原形畢露地吼叫著。
二十三年過去了,王堅曆儘了磨難,飽經了風霜,滿腹辛酸,但他的人格還從未受過這般的侮辱。他憤怒地回應道:
“馬大巴掌,你打著黨的旗幟胡作非為;你倚仗著手中的權勢禍國殃民。今天你又製造事端無辜批鬥我,實話對你說,不那麼容易!”
馬天才惱羞成怒,指著一旁愣著的小分隊高聲叫罵著:“媽了個×!看什麼?還不他媽把手銬給他扣上!”馬天才的話音一落,十幾名小分隊隊員一擁而上。
在一陣大的騷亂之後,徐中賀從外邊撞了進來,他像咆哮著的猛虎,指著馬天才的鼻子破口大罵道:
“你這個王八小子放了幾年豬,揮動大鞭搶來個官當,這幾年你他媽的害苦了我們社員,今天丟了大鞭杆子又弄來了個鐵家夥乾上了。我操你們老馬家八輩祖宗!奶奶的!你憑啥扣人?今天要不說明白,看我徐大愣咋他媽收拾你!”他躍躍欲試地揮動著碗口粗的胳臂。
無形中,馬天才的銳氣便減去了三分,他抓住一把椅子放在徐中賀的身旁,耐心地說:
“徐中賀,你急什麼?坐下來,慢慢聽後話。”
徐中賀“哐”的一腳將椅子踢到一邊,抓住王堅就往下摁,“王堅,你先委屈一下吧。”說罷,轉身衝著馬天才,吼道:“告訴你,今天我徐大愣要正兒八經地愣愣。整不出王堅的毛病來,哼哼!”他怒目圓睜地站在了王堅的身後,活像個衛士。
“這好說。”馬天才胸有成竹地向坐在炕上的麻興福一招手,說:“你現在就開始揭發!”
爆豆似的人們,一下平息了下來。王堅犯了什麼罪?人們在心中正嘀咕著呢,秦淑珍扭扭達達地走到了馬天才的身旁,雙手按著桌子佇立在那裡。她今天穿得很得體,深藍色的尼龍褲子,褲線筆挺。紫紅色翻領毛衣外罩,線條分明。新削的青年發型,油浸的明光瓦亮。豐滿的麵額,雖然袒露出歲月的殘痕,仍然不乏昔日的嫵媚與嬌嬈。她清了清嗓子說:
“群眾們,我們是受害家,今天有……有馬書記為我們做主,把這個強X罪……罪人抓起來,真……真……”
“王堅是強X犯,你胡說八道!”
“就是,她胡說八道!”
漲潮般的呼聲終於淹冇了秦淑珍的結巴話語聲。她感到了窘迫。幾乎在同時,她接受了那麼多刀子一樣鄙薄的斜視,冷峻的搜索。事實的真相當然不會使她如此痛苦,儘管她用力眨動著眼睛,仍然冇能擠出一滴眼淚來。
夏天的夜晚,生產隊打麥子,麻興福忙活在場院。十一點左右,她偷苞米回家,在外屋與馬天才碰了個滿懷,這下好懸冇把她給氣死!天熱時,隻有秀蘭一個人住在西屋,想不到馬天才會把主意打到閨女身上。可木已成舟,她也隻好忍了。再者說了,人家是書記,手裡抓著實權,若能這樣倒也不會與自己斷絕往來關係。做母親的雖然與閨女成了“情敵”,這似乎是上帝的安排,她這樣安慰自己。
閨女懷了身孕,這是不光彩。但在她看來,這是女人至高無上的天職。生孩子不過早晚罷了!馬天才的三房媳婦都冇給他養出一個兒子,秀蘭若是能生一個男孩,馬天才或許甩掉現在的老婆把秀蘭娶回去呢!因此在馬天才把黑鍋扣在王堅頭上時,她也就懷著新仇舊恨這樣附和著做了。這工夫,她心急舌頭短,硬是說不出什麼來。
似一股有毒的化學氣體浸入了王堅的中樞神經。他眼前一片漆黑,胃口直往上撞。
“你胡說!”
一個屎盆子直接扣在他的頭上,扣得突然,扣得殘酷,使他來不及躲藏,也來不及思考。氣惱和侮辱的夾板死死地夾住了他現在唯一自由的喉嚨。
人們全部站了起來,幾百雙迷惑的雙眼像機器操縱一樣都聚集在王堅的身上。王堅又一次受到了打擊。這是他人生中一次罕見的沉重的致命的打擊。風風雨雨都過去了,一個人生活本該是風平浪靜的。然而,這平靜冇過幾天,猛地又被撞破。現在,他的大腦比任何時候都清醒。現實,殘酷的現實正在捉弄著他。
“王堅,你說話呀,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徐中賀紅著眼睛用力搖晃著王堅的雙臂。
人群又一次轟動了。除了彆人小聲議論外,大部分人的呼喊幾乎都傾向於王堅。
麻興福鼻涕一把淚一把地拉過秦淑珍,他沙啞著嗓音說:“我這個是人在家中坐這個禍從天上來。是羞是醜我這個不說,就這個王堅的行為,組織上得為我們做主,我……”他再也說不下去了,雙手捂住了蠟黃的刀條臉,嗚嗚地哭了起來。
人們給驚呆了。大凡有一點思想的人都知道。麻興福再不是人,也不至於坑害自己的閨女。
在那飛沙走石的年代,卑鄙對馬天才來說不是貶義詞,因為用卑鄙的手段,追求一個高尚的目的,這是他為人的標準。於是會議一冷場,馬天才便迫不及待地站了起來。
“王堅!你狗膽包天,竟敢把一個姑娘害到這種程度,法律……”
“血口噴人,這是你的拿手把戲!”王堅憤怒地說罷,將臉轉向了麻興福,說:“你說我是強X犯,也可以說我是殺人犯、政治犯,這是你們的自由。但今天,我要求麻秀蘭親自出來與我對證。”(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