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栽贓陷害,弄得王堅的身子在劇烈地顫抖著,他把無限的憤恨都傾注到自己的眼睛裡。
人們的迷惑被理智衝破了,隨即而升騰的是那種人不可貌相的切齒憎恨!於是,人們又不由自主地把目光對準了王堅。那種驚歎、憐憫的目光變得凶煞、怒不可遏!當聽到王堅要求麻秀蘭出來對證時,人們一片嘩然。人的思想的偉大,就在於它能自我解脫。
“對!叫麻秀蘭出來!”
“就是,咋不叫她出來!”
“假如你們是憑空捏造,”徐中賀往麻興福與馬天才的對麵一站,用力地向下砸著拳頭,狠狠地說:“我不擰下你們的腦袋當泡踩,我就不算是徐萬的兒子!”
麻秀蘭來了。她是由兩個執勤民兵拉著走進會場的。這幾天,她好像下了地獄,好不容易寫好的控告書想不到又落在了馬天才的手中。軟弱的姑娘束手無策。活著,就得生這個不情願來的孩子;她恨不得馬上一死,可媽媽苦口婆心在勸她,爸爸開導了她半夜,要她大膽去揭發罪人。除了痛哭以外,她既冇答應爸爸也冇有拒絕他。她想,我忍辱負重地活著,不就是為了報仇嗎?罪大惡極的馬天才打瓜賣瓜,活得太猖獗了,我真的死了,這不就為他洗了身嗎?她痛苦地折騰了整整一個晚上。今晚,媽媽讓她來大隊,她咬了咬牙順從了。現在,她有些害怕,而且怕得要死。
麻秀蘭的出現,使屋內的空氣在頃刻間凝固了。每個人都屏住呼吸,每個人都不敢妄自眨動眼睛。每個人都害怕自己的莽撞破壞眼前的寧靜而遺憾千古。
王堅盯著麻秀蘭步步向自己走來,他極力保持著自己的平靜,然而在他超人克製的感情背後,他的心好似刀挖。他義憤填膺,不得不閉住眼睛。這純樸、軟弱、善良的姑娘,今天的話可是千鈞一發的槍支彈藥啊!他慢慢地睜開了眼睛,忘記了處境危急的自己,仔細打量起她來:她穿著一套軍用服裝,但那寬大的男式上衣很難遮住那隆起的肚子。她兩腮的紅暈不見了,臉頰變得無比的蒼白、低沉、冰冷而麻木。黑黑的眼窩子裡,那雙黃眼睛上的水晶體,好像被人挖走,換上來的,是一對冇有丁點神采、呆滯遲鈍的眼珠。她那失去了血色的臉上,顯示出膽怯、迷惘、羞恥的表情來……
麻秀蘭走到前邊停了下來。慢慢地、近乎僵硬地抬起了頭,啊?她用驚詫的神情看著王堅,周身如遭了針刺似地一陣寒冷。她哭了。哭得痛心疾首,哭得肝腸寸斷。
這時,一直冇言語的楊文平站起來走到麻秀蘭的身旁,他表情非常嚴肅,但語調比較溫和。
“姑娘,不要哭了。彆害怕,把心裡話全說出來,該怎麼說就怎麼說:要相信組織,我會為你申冤的。”
人們爭先恐後地呼喊著:
“哭什麼?說啊!怎麼不說話!”
人們大都抱著兩種念頭。一是認為王堅不可能乾這種蠢事;二呢,看見麻秀蘭在這節骨眼上如此怯懦,料定這裡麵定有文章。俗話說:兔子急了還咬手呢,麻秀蘭再無能,這工夫見到仇人,即便不去抓他幾把,也要咬他幾口。怎麼會來個“虎狼屯於階陛,尚談因果”呢!她那奔騰著的苦澀的淚水,儲存著明顯的難以啟齒的痛苦與不幸。
孫玉君這時紅了眼兒。他當然不相信王堅那麼忠厚的人會乾出這種事情來。他所擔心的就是怕麻秀蘭受人指使,把那個罪惡的黑鍋扣在王堅的頭頂上。一個姑娘家,人也丟了,臉也丟了,啥事乾不出來?他覺得僅靠喊叫已無濟於事,於是一個高兒跳了起來,一把推開立在麻秀蘭身旁的楊文平,打手擊掌地叫道:
“王二丫賣唱——現在可就看你的了!誰好誰壞,誰走的正誰行的歪,趁這工夫你還明白,實打實地說出來,我老孫敢拿腦袋擔保為你出氣!快點!過了這個村可就冇這個店了。”
楊文平警惕地打量著孫玉君,馬天才一擂桌子震倒了一個茶杯,他抓過摔到地上,然後伸著脖子喊道:“姓孫的,你他媽給我消停點!”
“你他媽的嘴乾淨點!”
“你他媽的說誰?”
“說的就是他媽的你!”
“你他媽算什麼東西?”
“你他媽算不上東西!”
一旁的楊文平認出他就是那次在醫院說俏皮話的那個小夥子時,一下嚴肅了起來。
“你要乾什麼?這是會場,你如此攪鬨會場安的是什麼心?”
“胡說!”孫玉君怒火燃燒,厲聲吼道:“在社會主義社會光天化日之下,你們不作任何調查,任意捏造事實,無辜地給王堅戴上手銬,請問楊書記,王堅強X人的證據在哪?逮捕證在哪?乾這種傷天害理的事你們是共產黨的乾部啊,還是共產黨的叛逆?”
“媽了個×,把這個王八蛋給我關起來!”
“放你媽了個豬狗屁!”徐中賀揮舞著拳頭對著圍過來的小分隊民兵,大聲嚷嚷著:“今天拿不出證據來,我全他媽的收拾你們!”
馬天才揮動著大巴掌,拚命地維持著那早已凋謝了的威嚴,衝著騷動的人群喊著:
“靜靜,都他媽的給我靜靜!他惡狠狠地奔向麻秀蘭,抓住她的一隻胳膊,厲聲地說:“你還不快說,罪人王堅就在這裡,你怎麼不揭發?”他盯著她的眼睛,帶著無限的、凶惡的殺機。
仿佛天崩地裂,王堅感到了一陣的眩暈。他做夢也想不到,馬天才會弄成這樣一頂血腥的帽子來誣陷他。在同齡人中,他的不幸已達到了極限。他那原本就單薄的瘦弱的肌體,已被生活的磨難鏽蝕得斑痕累累。這種突如其來的衝擊和敲打要比過去那麼多迫害都沉重。現在冇有什麼可以來慰藉從心底裡而不是從感覺中猛然高漲起來的痛苦與悲憤。他默默地、煩躁地等待著。他與人們以及馬天才一夥是不謀而合地隻有一個共同的願望,那就是麻秀蘭的供詞。但他清楚地知道。他與他們這種默契的區彆在於麻秀蘭的一句話可以澄清事實的真相,也可以將他推至無底的深淵。這一刻的寂靜對他來說,要比二十幾年來的生命還長、還朦朧。
麻秀蘭從走進屋來,就一直在哭,也始終沉默著。她認為,在這種場合裡,她的沉默是最好和最犀利的武器。對馬天才的猖狂言行充耳不聞,露出置之不理地態度,她覺得這就等於把什麼都告訴了大家。軟弱的姑娘把沉默作為懲罰,她想這比打後腦殼或者說是一串罵人的話有力得多。
“麻秀蘭,光哭頂什麼事,你該說話。”
她順著聲音望著王堅,他正用鼓勵的目光迎著她。他那深邃的目光裡,飽藏著驚詫、憤慨、痛苦——也包含著對她所有不幸的同情。他是一個清白的好男子,硬要說他是罪犯,這有多麼的不公平呀!恰在這時,腹部裡的胎兒正在蠕動,秀蘭的心像蠍子蟄了似的疼。她咬緊了牙關,仿佛此身已走進了龐大的墳墓,她將臉轉向了馬天才,抬起她那蒼白的無力的、哆嗦的手指著馬天才那張鬥大的長臉,從牙縫裡擠出了幾個字來:
“馬天才,你是個大壞蛋,你……”
馬天才死命地擂桌子,麻秀蘭的話截然而止。“你要敢說我,上邊不槍斃你,也要用大牢把你給迫害死!”她想起了他對她說的話來,於是,這個懦弱的姑娘在這千鈞一發地時刻給嚇癱了。
“天啊——我怎麼活呀——”她絕望地哭喊著。
人們不約而同地都站了起來。然而,她卻冇勇氣去看那麼多憤怒、責怨、焦急的目光。她仿佛成了叛逆,被這麼多目光組成的羅網給包裹著,她終於給嚇得昏死了過去……
一塊石頭落了地,王堅總算暢通地舒了一口氣。
“哼!老丈母娘跟女婿鬨著玩——我就覺得不是那麼一回事!”孫玉君高興得直拍大腿。
徐中賀轉身去抓馬天才,罵道:“奶奶地!今天你碰倒了王堅幾根汗毛得跪著給我扶起來!”
“吵吵什麼你。”楊文平一臉的嚴肅。他白瞪了一眼徐中賀,又把目光落在了馬天才的臉上,那種厭惡的目光仿佛在說:“你表現得那麼凶,來得那麼猛,結果弄來煮過的炮彈——臭籽一顆!我看你今晚怎麼對群眾去解釋。”
徐中賀才不吃他那一套呢,仍是吼道:“楊書記,你看看你的手下,抓人比過去抓壯丁還隨便!”
馬天才這炮的效果雖然不佳,但他的自我感覺卻良好。慶幸的是她昏死了過去,真要是清醒,抖落出自己也未嘗不可能啊!他慌忙地抹著頭上的汗水,既冇敢瞧楊文平也冇敢理徐中賀,急忙拋製出他的第二炮:
“王堅這個狗小子不但強X了麻秀蘭,還勾心鬥角,與魏……”
“大白天掉井——你暈了頭!昧著良心整人你他媽算什麼東西!”孫玉君見馬天才得寸進尺,腳底像著了火,粗脖子紅臉就喊上了。
徐中賀暴跳如雷地罵著:“姓馬的王八蛋,來吧!今天你用你那出名的大巴掌,我用我這無名的小拳頭,咱就他媽的比試一下!”
馬天才見勢頭不妙,索性丟開了話題,又拋出了人們毫無抓手的第三炮來。
“王堅,你耍手腕害死了錢秀金,趕快向我們的革命群眾交代你的罪行!”
先時,麻秀蘭一出場,王堅感到胸口發悶,透不過一絲氣來。接著馬天才又提出了魏曉飛,恰好被孫玉君給頂了回去。與此同時,人們向他投來了那同情、憐憫的目光,這就像是一隻妙手回春的手掌,對他那受了嚴重刺激的心房,進行了一番按摩。漸漸地,他感到了呼吸的暢通。想不到馬天才又搬出死去的錢秀金。
這種歹毒致使王堅渾身痙攣地顫動著。一種難以控製的憤怒表情布滿了他那蒼白的臉。麵對著惡魔一樣的馬天才,他有嘴難言,隻有那顆不屈的心在咚咚地猛跳著、煎熬著……
人格受到了侮辱、尊嚴受到了侵犯後的王堅,再也控製不住自己那激憤的情感。
“人就該擺脫一切障礙和外來的乾涉,堅持自己正確的觀念和立場,充分發揮自己的自由和本能去走自己的路,這就是人。也就是我與你在人性上截然相反的一個人!”
“我不拿你當擋箭牌,我自個就要完蛋。”這陰險毒辣的陰影,直接衝入馬天才的理性中樞,在那死死地盤踞著,迫使他必須當機立斷!他認為,隻要把王堅的名聲揚出去,眾人就會瞠目結舌,麻秀蘭也將措手不及。
就在馬天才得意忘形的當口,魏三樂突然出現在門口。他隻是冷冷的、不屑一顧地一瞥,便給了馬天才一個簡潔、明確、嚴肅、涇渭分明的回答。於是一種偽裝後的空虛、羞惱、膽怯一覽無餘地寫在了那張鐵青了的大臉上,而且在痙攣地扭曲變形,仿佛一場戲都由魏三樂順手牽製、操縱。
有道是饑不擇食,寒不擇衣,慌不擇路,大灰堆的群眾對魏三樂的性格了如指掌。同時,對他與王堅之間的矛盾也無所不知。在這非常的場合他以病態出現,誰能保證他對王堅不來個痛打落水狗呢?
屋內的氣氛緊張得很。每個人都心照不宣地按著自己的思路在徘徊著、推測著、判斷著。
曉飛參加縣裡培訓班冇在家。魏三樂患重感冒在家躺了兩天,經過很長一段時間的思索,魏三樂決定要與女兒心平氣和地談談,他覺得已到了不談不行的時候。
這天晚飯後,縣公安局的兩位同誌突然走進家門,在掏出工作證之後說明了來意。原來李萬春犯有流氓詐騙罪已經被捕歸案。這兩位同誌根據群眾上訪信上的內容來調查他上學的途徑和錢秀金之死的前因後果。
“你們怎麼不到大隊?”魏三樂對他們的夜訪感到不解,說:“公事公辦,如果需要支部配合,我們自然不會袖手旁觀的。”
“找你協助,這是群眾的建議也是局長的吩咐。”年長的一位同誌說:“再說:你們大隊正在開批判會。”
“批判會?”
“嗯。”另一位年輕同誌插嘴說:“聽說在批鬥一個姓王的強X犯。”
“請稍等等,”魏三樂站起身,慌忙地說:“我去去就來。”他連帽子也冇顧上戴轉身衝出了家門。
魏三樂的出現,對王堅來說,好似一種死刑業已宣布隻待執行的絕望。
王堅沉默。
魏三樂站在那裡一動不動,過了半晌,他嗓音沙啞著大聲宣布道:
“小分隊,把王堅放開。”
“什麼?”馬天才狗急跳牆地從桌子上抓起一疊稿紙,紅著眼睛高聲嚷嚷著:“他害死了錢秀金,這裡有李萬春的證言。哼!人證!物證!鐵證如山!”
“李萬春犯有流氓詐騙罪已被逮捕歸案。”
“魏主任,說話可要留有分寸。”楊文平站起來,不緊不慢地說。
“你放心,我心裡有數。”魏三樂不動聲色地回答著。
“楊書記,”公社小公務員慌慌張張地走了進來,他氣喘籲籲地說:“讓你馬上回公社。”
“什麼事?”楊文平帶理不理。
“縣裡有人來了。”公務員眨巴著圓溜溜的大眼,說:“楊書記,車就在外邊,我們走吧?”
軍令如山。楊文平與馬天才連聲招呼也未來得及打,轉身走了出去。
“馬天才,會議怎麼一個開法?”魏三樂一手扶著王堅坐的椅背,轉過身來非常嚴肅地問。
“階級鬥爭,不抓不行。怎麼一個開法?”馬天才這才回過神來,兩手不停地往屁股上抹著汗,說:“王堅什麼時候承認錯誤,這會就開到什麼時候。”
“現在的問題不在於王堅,關鍵是麻秀蘭什麼時候開口,問題才能什麼時候弄清。”魏三樂說著話,從一個民兵手裡要過鑰匙,上前打開了王堅的手銬。
“你……你魏三樂玩的什麼把戲?”馬天才醜相畢露。
“可怕的後果不是我而是你!誣陷也是犯罪!這種把戲是玩不得的!這一點你可能還不清楚吧?”
“你……”
“散會!”
人們一下沸騰了,蜂擁似地圍上來,推著王堅就走。
馬天才咆哮了起來:“你算什麼乾部?”
魏三樂走到門口,聳聳肩,轉過身來遞給馬天才一句話:“讓事實回答你吧!”
馬天才像鬥敗的猛獸,頹喪地坐在了椅子上。(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