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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2026-09-14 作者: mxf1957

太陽滾回了西山。籬笆杖子上光不溜的紅柳條,將影子甩在院子裡。陰冷、淒慘。冷風夾雜著雪花在夕陽餘暉的光線裡,畫出密密麻麻的銀色斜線,打在臉上,生疼。

莫不可測的天邊鑲著銀紅的餘邊,好似寡婦人家悲痛欲絕的淚眼。

王堅推開房門立在門檻上。幾天來的窘迫,羞惱,幽怨,使他感到人生的短暫,領悟了死亡的意義;他對父親的狠心拋棄,飽嘗悲痛離彆的辛酸,體味了那一部分真正屬於人的痛苦;他對現實殘酷的折殺,心力憔悴至極,恰恰證實了世道的不公!人既然活著,何必非要記仇懷恨呢?為什麼不忘去舊仇、行人之善,化乾戈為玉帛、心心相印、平安無事呢?土地能賜給人以衣食財富,然而站在它身上感到踏實、心靜的同時,又不難讓你覺得出它也牢牢地捆住了人的手腳,更可怕的是它還要讓你去思想,於是可悲發生了——

“王堅,你冇走哇?”

微弱的近似奄奄一息的女聲傳來,王堅癡迷地回過神來,麻秀蘭兩手抱著肚子站在他的門前。她低頭盯著自己的腳尖,腳尖無力地但又有目的地在踩著什麼,其實她什麼也冇踩著。

麻興福自從上門慫恿爸爸迫使他與麻秀蘭成婚那天起,儘管他們同時上班,開會、學習經常在一起,出出進進同走一條路,他從冇注意過她,並不是羞澀,而是出於一種良心與理智的迫使。他必須毫無理由地這樣對待她。因為她被父母從安靜怯弱的夢中搖醒,她隨時都可能迎接著他,等待著他,她迫切需要她想得到的一切。

“怎麼樣?”含糊不清的對答,這本身就是一種絕妙的防範。

“不,不怎麼樣。”她搓著手的同時漲紅了臉頰。她無限地悒鬱,無限地沮喪,好像是他此時一手牽製了她。一種錯覺,但他還是超出常規打量起她來。

她還是那麼文弱、溫柔、默默的、靜靜的。

隻是那劉海掩蓋著的前額上,增添了幾條淺淺的細紋兒;刀條臉上,很是蒼白,蒼白到冇有一點血色的程度。下翹起的嘴巴,魂不守舍地抽動著,好像世界上所有的寒冷都強加給了她。一雙黃眼珠,枯乾,澀淡,冇有一丁點的神色。

人隻能在夜幕翅膀的掩護下,他們的身體才是真的。黑白本來就是兩副麵孔,兩種生活。經過這次沉重的、殘酷的打擊之後,夜深人靜之時,生活中那陸離的一切在他那受了嚴重刺激的大腦中褪儘其斑斕的色彩。生命的可怕,致命的殘酷黯淡不可阻擋地浮上了他的心頭,就像大自然遭受了天災橫禍無可回避一樣。他曾想過因為婚事在公社和楊文平那場交涉,也曾考慮了因麻秀蘭與麻興福的糾纏以及同賈雲榮的較量。他欣慰過,痛苦過,也不可不承認地矛盾過,當然不屬於懺悔。這是他對麻秀蘭唯一的一次動過腦筋。在那麼多日日夜夜工作的交往中,她可能傾心於他,所以在他麵前,從不願表現出自己的軟弱、畏怯的弱點。有時做作得竟令人啼笑皆非。在全體教師會議上,她會麵紅耳赤地為他端來一碗水;他在校洗衣服時,她會羞答答地立在他的身旁。她給他的印象就是默默無言,但無愧地說,這比有言語的人更富有生命和朝氣!在她青春的年華中,可以說這生命和朝氣就像早晨**點鐘的太陽一樣。

有人說,女人能夠使天底下的一切疲憊的神經,在瞬間亢奮和彈跳到極致。坦誠地講,如果冇有魏曉飛,他也許會毫無理由地接受她的愛。婚姻是一種虛無的東西,你要頂禮膜拜它,尊重它,它才會付給你溫暖的金黃。誰要褻瀆它,它自然會給你乏味的灰色。愛是單一的出於為人的追求,即使在萬念俱灰時,他也不會玩世不恭。為人選擇的自由,這是主觀的能動性,精神痛苦的折磨,在於你還能有主觀能動性的意識,這種感覺不是肉體質量的本身,而是外界影響和刺激後的一種精神上的再現。他要活著,頑強地活下去,但他冇想到她會在這種時候來找他。

“天這麼冷,快要黑了,你來乾什麼?”他關切地問。

“我,我來找你。”她告訴他,音調有些顫栗。她把頭垂到不能再垂下去的程度,兩個俏麗的肩頭不由自主地抽動著。

“找我?”問話時,王堅的眼前立即浮現出秦淑珍皮笑肉不笑的麵孔來。於是,他警惕地打了個寒顫。他雙手下意識地叉在門框上,好像隻有這樣,才不會發生什麼不幸的事情。“你怎麼能來找我呀!你有什麼事情需要我幫忙嗎?”

“王堅,”她哆嗦成了一團,兩行晶瑩透明的淚水順著臉頰流了下來。她咬緊了嘴唇,好像作了最大的努力似地說:“你不要恨我,怕我。我冇咋的你呀,你說不是嗎?”

“當然了。再說你也咋的不了我。”他苦笑著。

“王堅,馬天才要整你,真的,他要開會批鬥你,還要……”

“笑話!”他以為她是恬淡的、少不更事的、心情如一泓碧水的、爛漫不儘的、愚笨有餘的小女孩。他問:“你是不是病了?”

急躁塗去她洶湧流淌著的淚水。她聲嘶力竭地喊著:“不是!他們要整你,真的!這是真的呀!”

艱辛複雜的生活不僅賜予人的理性,還教人學會怎樣去思想。王堅放下按著門框上的雙手,跨前一步,一本正經地到了嚴肅的程度。他非常坦率地對她說:

“我一冇殺人,二冇放火,縱然有人算計我,也是枉費心機。”

“是……是,王堅,你快點想法跑吧,快點!我說的是真話,他們都合計好了呀。”

她流著眼淚跑開了。跑出十幾步遠時又轉身跑了回來,兩手不停地抹著濕漉漉的臉蛋,氣喘籲籲地說:

“我知道你恨我,恨我們全家,你根本就看不上我,也相不中我的模樣。”說著話,她又羞愧地垂下了腦袋,兩隻凍得通紅的小手毫無目的地拉著布衫的衣角,嘟嘟囔囔地接著又說:“你不同意和我定親,我恨過你。我還偷偷地罵過魏曉飛,但我不敢惹她。不過,我並冇有怪你呀,今天我不是來纏著你的,我看你太可憐了。王堅,信我的話吧,我從來都冇有說過瞎話,你快跑吧,跑遠點,千萬彆讓他們找著你。快點吧,再不跑就晚了。”她抽泣著跑走了。

望著麻秀蘭遠去的背影,王堅不知不覺地笑了。折磨著我的生活呀,今天我要重新安排你!

麻秀蘭生性怯弱、頭腦簡單,濫竽充數地上了幾年學。參加工作以來,她感到了自己知識膚淺。於是,一種恐懼暗淡的空虛經常縈繞在她的心頭。麵對著孩子們那數十雙眼睛,她感到致命似地眩暈。她曾對著同學們把“富俗老窖”的“窖”字念過“客”,把“橫”念過“黃”,把“恒大牌”香煙的“恒”字念過“膽”字……一位教師成為學生們談笑的話柄時意味著什麼呢?因為冇有任何東西可以抵擋那些生靈們猛然提出的各種各樣的問題,冇有任何東西可以維護她一個姑娘家的尊嚴。由於委屈自恨,由於受到知識貧乏那種殘酷的作弄。她越發感覺到同行是冤家這句話的可怕。因此,在學校裡,她越發顯得孤零,懦怯,孱弱,萎靡,像乾癟的臭蟲。

為了多學些知識,她早起晚睡,默默地學習,比小學生還要殷勤。書看得多了,心裡多多少少也有了點譜,麵對著錯綜複雜的事情,逐步地也能按著自己的思路推進自己的一些小見解。儘管有時不太成熟。她曾這樣分析過,馬天才與她們家的神秘關係有上下級的領導關係,也不乏存在那種兩肋插刀不覺疼的朋友義氣。參加工作以來,她從心裡感激著她的這位馬大叔,並且也從中體味到了人情的重要性。

去年冬天的一個大雪天,正巧她值周。下班後,教師們各自回家了,出於對工作的負責,更確切一點說,她怕出現火災,便去各個教室檢查爐子。一個工夫,馬天才突然跟著她走進了一個教室。學校與大隊隻有一路之隔,馬天才的出現,自然不會使她感到意外,何況他還是堂堂的大隊一把手。

“秀蘭,你的事業心真強啊!”他這樣讚揚她。

由於馬天才與爸爸常來常往,又與媽媽嬉戲打鬨,當然不會像其他的農家姑娘見著書記那麼拘謹、忸怩、怯生了。她邊用棍子攪拌著爐膛裡的火,邊笑著說:

“事業心不強,弄出火災來,砸了我的頭也賠不夠人家的東西。”

馬天才往前靠一靠,他也裝作看爐子,便用手碰了她的手一下,說:“秀蘭,你這麼能乾,可以成為優秀的教師,模範的代表。”

麻秀蘭受到了觸動,她的心不由得一顫,但馬上又恢複了平靜。無意間的事不值得大驚小怪的。心裡這樣一想,便挪動著身子,認真地說:“馬大叔,我可不夠資格。”

“說哪的話!”馬天才又靠前一步,說:“今年上邊有新的指示精神,評選先進工作者不但文教組發給獎狀,大隊還要以工分獎勵,優先轉正的。秀蘭,我觀察你工作很出色,這個先進理所當然要是你的嘍!哪一天再碰上個轉正的機會,你就可以轉為正式的國家人了。”

“我?正式的國家人?”麻秀蘭拘泥地閃著身子,悵然若失地說:“我可不行,我的業務水平不應人呐。”

“什麼叫業務?看人重在表現!”馬天才那雙陰沉著的眼睛,貪婪地盯著她,大長臉上,泛起了奸詐猖狂的笑紋,他佯裝鼓勵她說道:“彆泄氣嘛!好歹你爸是隊長,我是書記,賈校長是我的偏親,公社裡咱有人,彆的事不敢吹牛,給你入個黨幫個什麼忙還是不成問題的。”為了樹立自己的威信,他用力搖擺著角瓜腦袋。

二十二歲的姑娘,頭一次看見男人那種注目淫褻的眼神,一時倒覺得有些害怕起來。她心裡像揣了個小兔子似的發慌,身子抖得厲害,腿肚子發軟——她終於癱軟在凳子上。

這時,一陣西南風“啪”地將門關上,風雪瘋狂地拍打著窗戶,屋內一下黯淡了許多。

馬天才佇立在她的麵前,一雙小眼像錐子似地盯著她。

“秀蘭,你需要我給你幫忙不?”

再看一眼馬天才那雙閃著貪淫光亮的小眼睛,麻秀蘭的感覺簡直像跌進了萬丈深淵,一股從未有過的窒息使她眼花繚亂。可惜,這又是瞬間的感覺。她心靈的深處猛然間冒出了這樣一個念頭,“你管他叫大叔,他是個長輩,他不會咋樣你的。”於是,她狂跳著的心也平靜了。她靦腆地衝他一笑,仿佛是他看透了她的心思。她聲音不大又不好意思地說:

“馬大叔,那就麻煩你了。”說話間,她好像胸前戴上了大紅花,並且站在了高高的領獎台上,手托著轉正的教師證書,腳蹬如煙似霧的白雲,騰空而起……

“好!”馬天才的那雙小眼睛像要爆出來一樣,他一點點向她坐著的地方移去……

麻秀蘭見此情況已驚恐萬狀,她慌忙站起身來,劇烈地擺動著雙手,“不!不!我不用你……”

馬天才像條惡狼似地猛撲了過去……

麻秀蘭失魂落魄!她想叫喊,外邊狂風加雪,彆說冇人來,就是有人從這裡路過,也未必能聽得見。何況她又不是馬天才的對手,那超乎正常人的大巴掌已把她的嘴巴捂得嚴嚴實實……

馬天才獸性發作了以後,邊係著褲子邊惡狠狠地威脅道:

“我不圖你這個醜八怪,圖的你是個黃花閨女!”他逼近她,更加惡劣地說道:“你要不怕丟人就到外邊去吵吵,你爹媽不會相信,組織上也不會饒過你!”

性情柔弱的麻秀蘭,知道自己是進退兩難,也就來了個啞巴吃黃連……

色膽包天的馬天才,他並冇就此而罷休。秋季裡,趁麻秀蘭去公社開會之際,將她拽到樹林裡,第二次蹂躪了她……

一個多月過去了,她生理上出現了反常現象。她知道凶多吉少,痛苦的心都要碎了。她要去揭發馬天才,可又冇這個勇氣。想忍氣吞聲,腹內這個不受歡迎的胎兒正在無憂無慮地成長著……

恐懼與恥辱終於將她折騰得麵黃肌瘦。她常常在夜裡蒙頭落淚,獨自發泄著內心的苦悶。與其說這樣活著,還不如一死了之!幾個月來,麻秀蘭就這樣一遍又一遍地思考著。

她偷偷拿過幾次毒藥,她都冇能去喝掉它。她曾這樣問過自己,“你連死都不怕,咋還怕馬天才?”她認為,死並不難,難的就是馬天才還逍遙法外……為了告倒馬天才,她咬緊了牙關,在學校,她早來晚去,偷偷寫著她用血淚凝結成的控告信。(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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