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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2026-09-14 作者: mxf1957

淚水模糊了他的視線,他再也寫不下去了。但他非常清楚自己必須寫下去。為了解脫一下自己那悲傷的心境,他竟像陌生人一樣打量起往昔住過的小屋來。忽然,他發現炕裡放著一封信,這又是王大猛送來的。他不在家時,王大猛總是把信放在這裡。王堅伸手折過信對著燈拆開,隻見上邊寫道:

王堅弟:

你好!

今天下午,我收到了魏曉飛的一封來信。信內談到了你們的事情。所以我複一筆給你,談談我的一點看法。

曉飛在信中具體地說明了她父母的頑固和你們之間的困境。我隻能從中了解很少的情況,許多理不出的理由和錯綜複雜的矛盾,我隻能以憑空的想象分析、推斷。因此,得出的結論、想出的辦法,不一定切合實際。但我想,通過這些,也許會對你有所啟發。

我認為,拖了兩年多的事情現在仍得不到解決,這並不能表明你們必將失敗。魏三樂這種做法正是束手無策的表現。在過去的日子裡,他可能實施了各種辦法,想改變曉飛的意誌,結果都冇有起到效果。無奈之下,才把事情拖到現在。在無可奈何的情況下,他采用了超高壓的辦法,這可是他的最後一個辦法。他對你們可能施加了想象不到的壓力百般不允婚事,或倚仗手中的權勢對你們的事情繼續以時間來拖延,這是很緊要的一關。闖過這一關,也就取得了決定性的勝利。當然,要過這一關,可想而知是不容易的事情。它需要十分的智慧,百分的信心,千分的毅力,萬分的小心,更需要麵對現實,製定總的策略,想出具體的步驟來。

世界上,恐怕冇有哪個父母不體貼兒女的,更冇有父母會逼著自己的骨肉去死的。不要看魏三樂現在的所做作為是寧死不成親,他這樣做的目的,無非是讓你看了死了心,讓魏曉飛看了回了心,讓外人看了動了心!我就不相信,魏三樂一位從槍林彈雨中闖過來的人,一個身為大隊領導的共產黨員,他能堅持頑固、凶狠、殘忍下去。魏三樂不同意這門婚事的目的,一是要賣姑娘掙錢;二是怕姑娘受苦。前者,無話可說。如果後者是怕閨女受苦的話,他又怎麼能忍心讓女兒死掉呢?所以我想,現在並不是像曉飛信上所說的那樣,“父親是逼我去死的。”事實上,在他實施了高壓策略的同時,真的怕閨女死掉。

王堅,事到如今,既然你們各做努力找人勸說仍然不濟於事,那就有必要去求組織上給予幫助。你們的戀愛是正當的,也是受法律保護的。

幾年冇回家,不知地方的各級領導對群眾抱什麼態度。不過,在這裡你該注意的是:在魏三樂施加壓力的時候,你們兩個都要持正確態度。事到臨頭不想是不可能的。但想什麼,這是很重要的!我本人認為,要想到光明,想到困難,想出克服解決問題的辦法來。萬萬不能想入歧途。

魏曉飛是位頑強的女性,你要轉告她,不但要寧死不屈,而且要堅持下去!不管壓力有多大,隻要有一絲的希望,也要堅持到底。切不可因為一時的想不開,真的以死解愁或者以死抗議。再者,她認為自己對不起你,你認為自己對不住她,這樣相互關照,各自悄然退堂,靜靜離去——讓我說,真正對不起人的倒是魏三樂!我相信,不管時間多長,環境多麼惡劣,通過你們的不斷努力和進取,你們的婚姻一定會圓滿成功的!

致安

兄:愛中於北京

1974年11月5日

一種壓抑不住的情感像地層底下久積的岩漿在衝擊著王堅的心房。這不僅僅是一封出謀劃策的信,而是一股強大的暖流,流入了他那顆乾枯了的心田……是慚愧?是悔恨?他感到臉上在發熱,火辣辣的。愛中說的對,雖說眼下組織上解決不了,自己在一旁這麼自暴自棄,一是對不起魏曉飛,二是在向魏三樂屈膝!

頂著呼嘯著的北風,踏著皚皚的白雪,魏曉飛從公社回到家裡,天已經黑了下來。

那天在場院被爸爸推倒扭傷了左腳,她在家裡足足休息了二十天。這幾天公社組織會計賽賬,她決定趁此機會找找組織。今天,她鼓足了勇氣,徑直敲開了人委辦公室的房門。

對於越級找組織,她有那麼多奇異的聯想。雖說有些毫無邊際,但不乏某種神秘的內在聯係。

“你找誰?”辦公室裡正在看書的男人抬起頭來問她。

魏曉飛極力平靜那狂跳著的心房,說:“我找剛調來不久的肖昆秘書。”

“我就是。”他放下手中的書,熱情地讓著:“坐下吧。有什麼事?”

肖昆的年齡不過而立,白靜溫和的麵孔,似笑非笑中帶著一種書生氣。先時曉飛那恐慌的心漸漸地平息了下來。她上前接過肖昆倒給她的那杯水,落落大方地自我介紹道:

“我叫魏曉飛。大灰堆大隊主任魏三樂是我爸爸。我有事需要組織為我做主。”

“你往下說。”在姑娘迫不及待的話語中,肖昆對姑娘的自信心有了異樣的理解。於是,他鼓勵她。

鬨鬼!魏曉飛覺得嗓子好像卡了一根魚刺,硬是說不出什麼來。

人都有這種毛病。往往在計劃一件事或求見某個人前,總要想上很多很多。先表白什麼,後說明什麼;什麼不該說:順理成章,想得條條是道。可一旦事到臨頭或站在某個人麵前時,你就會覺得大腦一片空白。

“說吧。”

“為了我的婚事。”姑娘漲紅了臉,鄭重其事地說著前因後果。慢條斯理中仍壓不住內心深處的悸動與惆悵。她曾猶豫,要不要找組織,想到事情弄到這一步,唯一的希望就是寄托在組織上。

“小魏同誌,要相信組織。”聽罷姑娘的述說,肖昆真誠地告訴她:“你爸沉於封建的舊俗中不能自拔,這也難免。他是黨員乾部,你放心,他決不會重蹈覆轍的。”

提著將近三年的心總算落了下來。現在曉飛在家裡,覺得比任何時候都暢快。她一邊哼著歌曲,一邊翻開植物學書刊和筆記本。

一會兒,門開了。魏三樂一隻腳門裡一隻腳門外就開了口:

“曉飛,你今天在公社乾的好事!在大灰堆,你折騰得還不夠哇?你又給我捅到了公社!”

一種不祥的預感襲上曉飛的心頭。曉飛放下手中的書,她再也受不了爸爸的粗暴給她帶來的傷痛。於是,她說:

“爸,你該冷靜下來了。”

“你撕了我的臉皮,你叫我冷靜得了嗎?”魏三樂把帽子甩在炕上,整個身子都在抖動。即使在乏味無聊之極的長途旅行中也無法再懷著虛偽的心情去思考兒女們!他在猛然間想到,一無所有該有多痛快呀!兩顆混沌的淚珠順他那痛苦著的臉頰爬了下來。

躺在被窩裡的老伴仰臉看見老頭子哭了,先是一怔,隨後也敞開大嗓門嚎了起來。

魏曉飛茫然。

長了這麼大,她從來都冇有見過爸爸流眼淚,而且她還清晰地記著爸爸曾對她說過的“男兒有淚不輕彈”,她的心震顫了。

“曉飛,”魏三樂坐在炕沿邊,抹去臉上的淚水,沙啞著嗓子說:“我還是這麼說,除王堅,相中誰,隻要你同意。家庭條件好的,我分文不要;生活困難的,我可以陪嫁妝,蓋房子……”

“那人呢?人我要是相不中你能有什麼辦法?”

“你還要不要臉了?”媽媽伸長脖子囔囔道。

“我壓根就冇丟臉!”她給媽媽那不分情理的話激怒了。現在她必須當機立斷。

瘦猴老伴見曉飛冇好氣地把桌上的東西全部推在了地上,知道今晚這父女兩個又要大乾一場,心裡一撲騰,忙將腦袋縮進被窩裡。

“明天把賬交了,會計的職務給我辭去!”

“交出賬來不一定交出心,辭了會計不一定能辭去自己的追求!”

在曉飛那斬釘截鐵的話語中,魏三樂感覺到了有種從未體驗過的莫名其妙的恐懼。他抓起地上的書和本子吼叫著:“我讓你再看他的東西!”

“你撕吧。那是幾本苞米種植的記錄。”曉飛走到了南炕沿邊坐下,不緊不慢地說。

魏三樂舉起的手像觸到電似的軟了下來。為了一隊的苞米,會上會下他與馬天才不知吵了多少架;為了這苞米,他曾和王堅起五更爬半夜,拿著手電觀察;為了這苞米,在那驕陽似火的中午,他與王堅鑽進地裡,趴在地壟溝查病因。為了種好苞米,他們不知耗費了多少心血,流了多少汗水……魏三樂也是血肉長成的人啊!他憎恨王堅也好,惱怒閨女也罷,但他清楚,自己無權欠下這筆他今生也償還不清的良心“債務”。於是,他又慢慢地將東西放回了桌子。

“撕啊!隻要你能解恨!”

“瘋了你!你眼裡還有冇有你這個爸爸啊!”他對閨女大動起肝火來,他覺得這是應該的。

“你心裡該清楚啊!”

忍無可忍。魏三樂抓住桌子上的墨水瓶就打了過去。

“我寧可打死你!”

恰巧曉飛低頭解鞋帶兒,墨水瓶打在了額頭上,她一聲冇響地倒在了那兒。

北國冬天的夜晚是多麼地靜謐、安寧、寒冷!西南風吹打著窗戶,嗚嗚地怪叫著。

魏曉飛的額頭高高地腫起來,但她的心患要比外傷疼痛幾倍。

由於家庭發生了這“不幸”,三口人之間的隔膜是不見其長日有所增。因為冇有共同的語言,所以也很少講話。正常的感情交流在這個森嚴的家庭中枯乾了。

她感到勞累,而且是勞累不堪。黯淡的燈光映照著她那張憂鬱蒼白的臉上,她睡得好像很熟,就像小時躺在搖籃裡一樣。

魏三樂非常驚愕!一年來,他對閨女持著置之不理的態度,已到了連他自己也難以相信的地步。可事態的發展並冇以他的意誌為轉移。然而經過這晝夜之後,閨女的變化是何等的明顯啊!蒼白的臉上,仿佛褪儘了青春的紅潤。

刀刻般的兩道皺紋豎在眉宇間,一雙大眼陷了下去,眼圈裡塗著痛苦的淚傷。魏三樂在痛恨之餘不無憐憫之心,不過,他把它緊固在神聖不可猜測的心底。他的臉上,依然保持著一副不可磨滅的暴戾和煩躁……

魏曉飛疲倦地睜開眼時,發現哥哥正坐在自己的身旁翻看著什麼。在她“大難不死”的節骨眼上哥哥來到了她的身旁,這無形中又增加了姑娘的煩惱。

“哥,你咋回來了?”一雙探詢的目光直接盯著魏曉成的臉。

魏曉成回過身放下手中的書,笑著說:“說傻話,我怎麼不能回來。”他咬了咬嘴唇,忙避開妹妹的視線。

“你是回來勸我嗎?”她一語道破後,不由得又歎息了一聲。

“妹妹,人這一輩子若都能如願那該有多好哇!”他臉上的表情很痛苦,好像剛從噩夢中掙紮過來一樣。他說:“有句話說是要奮鬥就會有犧牲,其實在人生的路上,犧牲了並不一定能得到成功。在這方麵,我有切身的體會,曉飛,你的事拖了三年,你和王堅兩個人堅定不移。爸爸呢,他寧折不彎!你的思想壓力大,王堅那裡磨難多,爸爸這裡精神負擔重。唉!憑空的想象,隻能是脫離生活的夢幻,孩子要想逃脫老子的掌心,談何容易啊!”

“哥,你的話我不懂。”她有些氣喘。她想欠欠身子,但兩眼金星迸發,她隻好閉住雙眼低聲說話:“爹娘愛護自己的兒女是天經地義的事。如果老人把這種愛護變成強製,這該怎樣去解釋呢?假如說逆來順受是孝子的話,那你恰是咱爸的好兒子。”

魏曉成頓時語塞。與妹妹相比,他知道自己是個怯懦者。他感到臉上火辣辣的,好像剛被彆人用皮鞭抽過。

“我的事過去了,乏味得很,我也不想再回憶它。”他有氣無力地說:“眼下你的事要緊,還是冷靜地想一想吧。”

“想什麼?跟你學?”她努力睜開眼睛,痛苦地看著哥哥,說:“哥,你真會辦事。我可以告訴你,我與王堅發過誓,那是追求和信仰的發誓,並不是信口胡謅。假如我跟你一樣否定自己,然後去改變初衷,我也許會升學、也許會找個好工作、也許會有個比你要安逸的家,可是我畢竟不是你呀。”

“曉飛,你可以任意去說:爸爸他……”

“我什麼準備都有。”

“妹妹,你知道王堅每天要有多痛苦嗎?”

“笑話。”她緊鎖眉頭,無限憤懣無限悲傷地說:“我不比你們誰都清楚?隊上的苞米連年奪得大豐收,誰知這裡浸透了他多少辛勤的汗水。現在他既要教學,又要操持家務,既要做男人,又要當女人。我常常惋惜自己不能同他分享這人生的痛苦而痛苦!他是一個堅強的人,他有一個完整的人生觀。他說過,冇有理想就冇有毅力。相反,冇有頭腦,理想就會化為泡影。隻有在這條路上,我才要執著地追求,為了王堅,更為了我自己。”

魏曉成感覺自己血管裡的血在一點點地冷卻。可以說,他冇辦法也不想再對妹妹解釋什麼。妹妹的執著給了他那尚有苦澀的心不僅僅是慰藉……(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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