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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2026-09-14 作者: mxf1957

一天天滯澀而去。

黛色的原野,近日已經翻成了黑色的田疇。打遠處看,土質疏鬆綿軟。其實,早就被一場接著一場的嚴霜給封凍了。隻有在中午,才能略略地化去一層。

天黑下來了。王堅順著新翻過的田疇向前走著。爸爸晚上夢見媽媽在街上撿破爛換錢,他說不能讓媽媽在九泉之下受苦。因白天燒紙錢,怕被惡鬼們看見給搶去,故此,王堅按爸爸的意思,為了“安全”,他夜晚來給媽媽上墳。

來到墳前,按著爸爸的叮囑,拿出三張黃光紙壓在了媽媽的墳頭上。然後雙膝跪下,用手畫了個大圓圈,又在大圓圈上畫了個十字,再把紙張放在十字正中點燃。火光映著媽媽那高高聳立著的墳墓,也映著王堅那帶著淚痕的臉龐。

夜,完全拉下了帷幕。月亮從東邊滾了出來。舉目望去,屯子裡燈火通明,特彆是在清如水明如鏡的月光裡,莊稼人煙囪上那飄飄嫋嫋升騰著的淡色煙霧,纏繞著一座座土坯茅屋。

這是北國鄉村唯一的夜景,王堅卻無心去觀賞它。自媽媽去世以來,爸爸再也不出去乾活了,他的脾氣似乎小了,說話時不多。但在生活上,他的要求早已超出了現實的範圍。一日兩餐他要求吃白麵乾糧,每晚他要喝上幾口酒。夜間失眠時,還要抽上兩支香煙,說既省事又解乏。偶爾還讓王堅買上幾個餅乾,說心跳時吃上幾塊壓壓……他這些要求雖說並不過分,怎奈王堅每月隻有三十一元伍角錢的工資,除在學校獨立生活買的鍋碗瓢盆外,還要還媽媽去世時的棺材錢一百七十五元和裝老衣服錢四十五元。另外,還得準備出兩口人的口糧款。所有這些錢都要出在他每月的工資收入上,能說不難嗎?因此在燒火做飯時,他格外小心,哪怕少洗一回衣服,也多少能節省點洗衣粉。

王喜財不管這些,如果兒子稍有怠慢,他不吵也不鬨,而是抱著個破枕頭乾嚎……

王堅真的感到了生活的乏累。乏累像一團灰色的霧緊緊地包裹著他,使他覺得疲勞、孤獨,甚至暗自可怕。就好像在不久的將來也將與世長辭那樣的恐懼。

過去的王喜財,在錢財上吝嗇的程度不亞於歐也妮、葛朗台,更不次於波留希金。彆說抽支香煙,就是聽見人家放一個“二踢腳”,他都要替人心疼得直裂歪嘴。現在他能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這說明了什麼,王堅自然清楚。

他痛苦地甩了甩頭。為了擺脫心頭的煩惱與惆悵,他仰麵看著蒼穹,自言自語地說:“這是一個多麼美的地夜晚啊!”

是啊,在這樣的夜晚,馬天才帶人批鬥過他,麻興福開大會小會時“警告”過他。

在這樣的夜晚,徐萬深沉地對他說:“……人活著要有誌氣,冇路了去闖!可不能像雞毛那樣,隨著小風去漂遊。”

也是在這樣的夜晚,陳愛中深情地對他說:“六十年代的青年要求到艱苦的地方去,祖國的需要就是他們的誌願。今天,七十年代的青年,生活的需要就是我們的誌願!一個社會有冇有朝氣,民族是否衰落,時代是否光明,重點體現在我們青年人的身上!我們該怎麼乾?這是一個非常嚴肅的問題。”

也就是在這樣的夜晚,他與魏曉飛翻閱植物栽培材料時,他問過她,“茫茫人海,你為啥偏偏要注意到我呢?”她笑了。笑得那樣真誠。她告訴他:“因為你是一個有人性的人。”“現在可正在批判人性論呢!”“人要是冇了人性,還算人嗎?”啊!王堅在姑娘們的眼裡,恐怕是第一次得到一個完整的人字。這比海誓山盟更能打動人心,漫漫長夜何時了!徐萬為他,不知與魏三樂翻了幾次臉;曉飛為他,身心不知承受了怎樣的折磨。他置身於生活的海洋裡,無論作出多大的努力,無論付出怎樣的代價,也理不清現實生活中的這團亂麻。

“王堅,隊裡分穀子,我剛領完,麻袋是現成的。走,我幫你背回來。”

東院的王忠厚隔著籬笆杖子喊著。王堅急忙跑了出去,走在大道上,他內疚地說:

“大哥,你給我拉的口糧錢,春節前我還不上了。”

“你呀!”王忠厚用手拍著王堅的肩頭,認真地說:“我不是說好了嗎?什麼時候有什麼時候還。冇有我就不要了。”

“我覺得……”

“你就少說兩句吧,你們家的事我又不是不知道。咱們都努點力操點心,能把你爸安慰住,這比啥都強。”

通往場院的大道上,人來人往。背的、扛的、挑的、抬的,什麼樣的都有。王堅扭過臉來問王忠厚:

“大哥,每年都用車送,今年怎麼自個弄上啦?”

“今天白天馬大巴掌來了。哼,今年早霜,糧食減產,他連問都不問,看見咱們分穀子,不知他中了哪門子邪,大著嗓門吵著麻隊長:‘不許用車!你當隊長的也不知心疼集體的東西!你們隊的人都閒得要生鏽了,讓他們自己往家扛!’放他媽的屁!”

說著話,已經來到了場院大門口。王忠厚把抱著的袋子往王堅手裡一塞,說:“你先去看場小屋開個票,我撒了尿就來。”

領糧的高潮已過,人很稀少。場院的小屋裡,隻有曉飛在開票。王堅走過來倚在門框上問:“怎麼分的?”

“每人先分八十斤。”她邊說邊開票。開完票,她告訴他:“今年早霜,收成不大理想,據我初步核算,日值購不上一元錢。”

“這是自然災害。秋天那段時間,縣文教科在咱這搞試點教學,忙得我騰不出一點空來。”

她看看他說:“我倒是眼睜睜看著了,哼!說是人定勝天,可遇到這種情況你怎麼能勝天?”她撕開票子繼續說:“社員們一年辛辛苦苦,眼巴巴地盯著地裡的莊稼,眼看要到手的東西都到不了手,社員們苦哇!”

“秋天我對你說的‘五七一’石油促長劑,你施了冇有?它的作用就是促進作物早熟,這種自然災害,試用它還是可以應付一陣的。”

“你忘了那時多雨?因交通不方便,結果是一推再推誤了節氣。”

“這種自然災害有一半是人為的。”王堅追悔莫及地擦著手說。

“麻隊長根本就不相信這個!今年為了農藥和化肥,我倆一直乾到公社。我看他當隊長也當得差不多了。

“這幾年群眾抱住了一個團,他多多少少也受了些影響。他不像馬天才那樣熱衷於搞運動,對於他,必須有耐心。就像咱頭二年試種苞米那樣,非得讓他嘗到甜頭,他才能支持你。”

“這倒是真的。”她點頭說:“其實壞就壞在……”

“混蛋!”

兩個人正津津有味地談論著,王堅的後背重重地挨了一拳,回頭看時,隻見魏三樂正怒不可遏地撲了過來。他無處躲閃,隻好迎著魏三樂往外闖。魏曉飛弄了個手足無措,急得邊哭邊喊。糧堆那邊圍著的十幾個人,呼啦一下全圍了過來,還不時地發出“怎麼回事”的問話聲。喊得最亮的要數孫玉君,“是誰打誰呀?”

“是我爸打王堅。”魏曉飛哭著告訴他。

“魏主任,你憑啥打人呀?”

孫玉君這一喊不要緊,人們一下子轟動了起來。打鬥的徐中賀拎著刮板竄了過來,他扳住魏三樂的雙臂,往回一拉,又猛地往那冇出風的高粱堆上一推,魏三樂實實在在地躺在了那裡。上了年紀的人,哪是年輕人的對手,脖子裡、袖筒裡、鞋殼裡全給灌進了高粱殼子。

“你也學會打人啦?”徐中賀用刮板指著魏三樂氣呼呼地問。

王堅一旁捂住流了血的鼻子,麻興福緊忙見縫插針,說:“王堅,你說你這是何苦來呢?你這個要不勾搭人家姑娘何必這個……”

“什麼叫勾搭?誰好勾搭人,大灰堆裡的大人小孩最知底。這有你什麼屁事?一邊叭叭去!”

徐中賀話音一落,孫玉君弄著假音又嚷嚷上了:

“你也冇看你那頂綠帽子有多難看,一屁股眼子屎擦不淨,狗咬耗子——你多管閒事!”

“誰這個說話?”麻興福隨著聲音溜了出去。

孫玉君一把揪住麻興福,惡聲惡氣地罵著:“人要不要臉,那叫冇臉冇皮;樹要不長皮,它必死無異!

魏三樂喘息著站了起來,衝著王堅吼道:

“你也不搬塊豆餅照照自己,不知天高地厚!”

“有些事你應該比我更清楚。”王堅馬上回對了一句。

“你連問都不問就動手打人,還說什麼呀!”魏曉飛顫抖著聲音對著爸爸:“王堅怎麼了?他可是你該打的!”

此時魏三樂兩眼冒火,他餘怒未消地撲向了曉飛。魏曉飛見事不妙,急轉身剛要躲,腳不知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她跌倒在地,“哎喲”了一聲,但冇有起來。

徐中賀把手中的刮板一丟,像抓小雞一樣把魏三樂一把就給抓了起來。魏三樂見無法掙脫,於是便破口大罵了起來:

“王堅你死了這條心吧!我們魏家堂堂正正,不是妓女院,用不著你小子惦記!”

“作為父親你把自己的閨女比作妓女,你不覺得羞愧嗎?”王堅讓他的話氣得渾身顫抖。

這時徐萬拖著腿拉走了魏三樂,圍觀的人群才散去。老實憨厚的王忠厚和性情魯莽的徐中賀,把穀子送到王家後,偏偏又進屋安慰王堅幾句。這樣一弄倒把王喜財的底火給勾了上來,又是哭又是罵,足足折騰了一個多小時才算告一段落。

王堅坐在炕邊始終冇有吭氣。他能說什麼呢?又該說什麼呢?

“你娘的!看看吧,人家這樣打你,哪有把閨女嫁給你的意思!他魏三樂不把咱們當人看,這就夠寒磣的了!你可是教書的,這事你他娘的真不懂?我從關裡來到北大荒,這回叫你把我的臉可給丟儘了,你還他娘的等!等!”

爸爸的話一直徘徊在耳邊。他痛苦地垂著頭,雙手捂住紅腫的臉,沉著地思索著……

以往,他一直以為魏三樂是思想守舊,但他相信,隨著時間的推遲,總有一天他會想通的。他也相信,經過他們雙雙的努力和拚搏,他們的婚姻一定會成功的。然而現在,正如爸爸所說的那樣,魏三樂根本就冇有把閨女嫁給他的意思,更談不上“想開”或“同意”了。他打自己,分明是讓自己灰了心。想想魏三樂打罵自己時的場麵,他如坐針氈——他雖冇魏三樂高大,但僅憑自己的年齡,真要與他對打,不說占便宜,總不至於吃什麼虧。是理智抑製了自己的莽撞,魏三樂畢竟是曉飛的父親。因此,他忍受著皮肉的痛苦和精神的侮辱。最叫他心痛的是魏三樂罵的那麼一句話,“我家不是妓女院……”身為父親,為啥要把自己的女兒看輕到像妓女一樣冇有價值?為啥把他比成罪大惡極的流氓?

從懂事的第一天起,他冇說過一句汙言穢語,也冇做過一件不體麵、不正經的事情。至於與桑桂花的那場婚事,他問心無愧,難道就僅僅是因為這一點,才得到今天這種報應嗎?

燈裡的油不知什麼時候熬完了,燈也不知什麼時候滅了。他獨自坐在炕沿邊,想到那芙蓉麵色的魏曉飛,如今也變得麵色憔悴,身為女性的她,身心要承受多大的痛苦和折磨啊!接著,他的眼前又浮現出魏三樂的麵孔——他是那麼驕傲、冷峻、嚴厲、殘酷!完全是一副神聖不可侵犯的神情。想起這些,王堅又急忙閉上了雙眼。

睜開眼時,那無名的黑暗正從四麵向他襲來,無數朵金星在他的眼前燃燒。

夜很深了。聽著爸爸打著均勻的鼾聲,王堅那翻騰著的心慢慢地平靜下來,頭腦也比先時清醒了。

唉!人生,太乏累了!魏曉飛是魏家的一束鮮花,若不是為了自己,她何苦受那麼多的委屈、痛苦、侮辱……我太糊塗了!明知自己的條件不相當,明知她爸爸極力反對,我為啥還要堅定不移?與其說我是愛她,這樣做倒不如說是在害她!我應該為她的前途著想,為她的幸福深思,我怎麼能把她與自己合並起來去幻想呢?我生來就該屢遭磨難,這一幕應該揭過去,這刺痛人心的悲劇應該就此結束!這並非我王堅無情無義,我不能再看著你為我受苦,我也不能再受你父親的侮辱了!

想到魏三樂,王堅的心越發堅硬了。她年輕,我也不老,我娶不上老婆還打不起光棍嗎?我的心為啥非要讓這痛苦給啃噬?她應該有一個安樂幸福的家庭、美貌而又多才的伴侶。我也該把這一切忘掉,過幾天無憂無慮的好時光。

他就這樣思索著,在一片紊亂的、痛楚的思潮裡,去試著整理出一個頭緒來。於是,他起身走進外間的小屋,點亮了油燈。他要給她寫一封信,他要告訴她,“是我王堅不同意了。”

他握著筆,進入了一個刺痛心扉的難以克製的境地。他想捉住這一刹那,完結這一刹那的一切。然而他卻做不到,他竭力振作自己,竭力攥緊筆杆,竭力維持自己的尊嚴。他就這麼反複地折磨著自己,直到遠處傳來一聲雄雞的啼鳴,他才醒悟自己連一個字也未寫成。唉!揉搓人心的一天又要開始了。

“曉飛,你恨我吧!我的心裡並不是冇有你,隻是因為有了你,我才越想越痛苦。人都是自私的,我為了你的快樂與幸福,甚至完全免除了心頭上的痛苦,才決然要這樣做的。曉飛,去奔你的前程吧!讓我一心無掛地去教育我的學生。我這樣做也許是對不住你,我辜負了你兩年來一片誠摯的心……可事到如今,木已成舟,我又有什麼辦法呢?我不能因為這事而牽扯我的事業,我也無權再使你為我痛苦……”(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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