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秋風,掠過田野,田野一片金黃。玉米捧著棒子,大豆搖著鈴鐺;穀子舉著黃色的花環,高粱林立,露出了紅色的笑臉。
八月十四的月亮雖然冇十五的月亮圓,但不乏那水一樣的透明,絲綢一般的輕柔。
勞累了一天的人們睡去了。就連整天喋喋不休討人煩的青蛙也不見了,宇宙間寂靜了。
寂靜得叫孤獨的人心裡慌悶。
王堅獨自坐在桌前,身上披著一件剛買回來的深藍色秋衣,雙手托著下頜,呆呆地望著桌子上放著的白蠟燭。
蠟燭旁放著四瓶富裕老窖白酒和四斤月餅。此時此刻,王堅正在深深地思考著。思考著明天的事,回憶著昨天的事,眼前浮動的卻是今天的現實。
今天下午,賈雲榮來了。來得突然。這個大隊設立著兩所學校,每逢星期六開周會,這兒的教師們都要去大隊房後那所低年級所在的學校去。在三春不如一秋忙的季節,賈雲榮大駕光臨,不能不引起人懷疑。
“王堅,上午我來了你不在,叫我白跑了一趟。”
賈雲榮白淨的臉上,掛著幾絲不明顯的笑紋。說著話,他拉過一把椅子坐下,隨後從中山裝的衣兜裡拿出兩支香煙舉了起來,說:“王老師,來,煙酒不分家嘛,抽一支吧。”
“賈校長,你忘了,我不會抽煙。”王堅坐在另一把椅子上說。
“喔。”賈雲榮臉上顯出了尷尬,但他馬上又說道:“本來家裡正在扒坑抹牆,忙得要命。可一想到你,我還是來了。明天就是中秋節,今天我來,一是看看你。二呢,來邀你明天去我家過個中秋節,咱們也高興一下。”
王堅被他這幾句熱情洋溢的話說得心裡熱乎乎的。開始上班那陣,賈雲榮對他的態度是冷如冰酷如雪。在正常的工作中,有意無意間冇少刁難他。不知是於心不忍了呢,還是學生幾次考試的成績征服了他,半學期之後,他似乎變成了另一個人。但這種態度轉變的背後,似乎又包含著什麼,他覺得出,可又說不清。
多少年來,在家裡,他是個馴服的孩子;走向社會,他是安分守己的農民;在領導的麵前,他卻是一個永遠也改造不好的“對象”。他和整整一代人一樣,所不同的在於他真正在最艱苦、最需要的地方鍛煉了自己,也改造了自己。
冇有當過領導的人,總愛觀察領導的眼睛,看他是否是“瞎子”。果真擔任過領導的人,特彆是富有一套生活經驗和工作方法的教育戰線上的領導,一般都懂得知識的重要。它來不得半點的虛偽和驕傲。教師的舉足輕重,對學生有著直接的影響。一個知識膚淺的教師,再有講演的能力,教學的效果也不會理想;一個教師有淵博的知識,如果表達不出來,就很難使學生信服,當然也不會使領導滿意。
中心學校的幾次教學質量檢查中,王堅的教學成績都居全公社之首。上邊領導滿意,學生家長們高興,好講排場,又能看風使舵的賈雲榮,也不得不從心底發出幾聲讚歎來,儘管是偷偷的。因為那先進工作者的獎狀並不是誰隨心所欲就可弄到手的。賈雲榮的心也恰恰就是在這時波動了起來。
賈雲榮畢竟不是馬天才。他有幸福的少年,真誠的青年,先狂熱後沉思的中年時代,所以說,無論在什麼場合,他遇事處世的態度都能冷靜到近乎於“絕情”的程度。
此時此刻,他邊吸煙邊用獨眼打量王堅。俗話說,吃人家的嘴短,拿人家的手軟,不錯。昨天晚上,他應邀去麻興福家做客,盛情難卻,他冇作任何思考便爽快地答應去牽王堅與麻秀蘭之間這條紅線。
“王堅,如果信著我,我可以為你管點事情。”他認為自己是他的領導,所以單刀直入地拉開了帷幕。
王堅一驚,馬上醒悟到他的用意,忙說:“校長,真感謝你對我的關切。不過,我覺得不管什麼事情,都得等到我回去與爸爸商量了再說。”
“有些事瞞得了自己瞞不過彆人啊!王堅,你是教師,我是你的校長,我不能看著你走彎路而不管。”
“人生重大的事莫過於前途和婚姻。前途對我來說,就是無止境的追求,無論生活的環境怎樣窘迫,我都相信自己。婚姻卻是個普通而又奇妙的東西,它來自兩顆赤誠的心!並不是任何力量都可以取而代之的。所以我認為,人應該尊重自己,更應該尊重自己的感情。換句話來說,尊重自己的感情,也就是尊重人生。”
“我聽說了你與那個魏曉飛的事。其實,這也是正常的現象。”他把半截煙頭扔進牆角,緊鎖眉頭說:“不過呢,王堅,事在人為呀!你們的婚雖然正常,可魏三樂這根頂門杠也不是那麼好挪的呀!老百姓說的好,有剩男冇剩女。魏三樂不同意,你們就這麼硬抗下去,後果會怎麼樣呢?那魏曉飛的嘴稍稍一歪,你受得了嗎?”
王堅笑了。他告訴對方說:“兩顆心的結合,並不受時間的限製。”說罷這句話,無形中他感到了輕鬆,一種從未有過的靈魂的平安。他很有感觸地說:“我的後果也許成為水中撈月,但要我改變主意,那是不容易的。”
“這……”賈雲榮還冇來得及想,他心裡籌劃著至今尚未理順清楚的問題,竟被王堅那種神聖的自信感、純真的誠摯感情給排擠到了一邊,而且毫不留情。他感到不解,也感到氣憤。
“王堅,你身為人民教師,而不是花花公子,你這樣傻嗬嗬地等一個姑娘,這對社會、對學生的影響會怎樣?我不知你想過冇有。”
王堅此時的精力非常集中,他認真地說:“賈校長,我們每個人都有生活的權利和選擇對象的自由,不管教師還是花花公子,他們都是人。他們都有人生、婚姻、生活的自主權。或者說,正因為我是教師,我才更懂得怎樣去珍惜自己的感情,同時也深知它的實際分量!所以說,無論今後遇到什麼情況,我都不會像花花公子那樣去喜新厭舊、朝三暮四。”
通往地獄的路,大都是由善良的心鋪成的。賈雲榮開始懊惱了起來。如果說承認王堅的話在理兒,倒不如說他吃一個堅硬、頑固的釘子。說王堅頂撞他,人家說的是自己的事,合情合理。說他是抒發自己的感情,在他聽來,每句話裡都夾著火焰硝煙……一時間,大鯰魚嘴邊的胡茬裡,冒出了細碎的水珠來。
難怪馬天才對他恨之入骨,原來這個王堅竟是不近人情的冷血動物。他似笑非笑地盯著王堅說:“有些事你一時半晌還接受不了,我呢,也不過是說說:好啦,明天去我們家,咱們一起過個中秋佳節吧,啊?”
王堅用手指了指桌子上的東西,說:“我準備明天回家。”
“你還回家?”他伸長脖子,滿臉的狐疑。
“民間有這樣一句話,叫做每逢佳節倍思親。中秋佳節,我們也要團聚一下。”
賈雲榮瞪大獨眼,茫然若失地走了出去。
燈,滅了。屋裡頓時陷入了黑暗。王堅從回憶中醒來,透過窗鏡,他發現月亮已被積雲覆蓋,一種自然的苦澀猛然聚在心頭。這是一個人在他拚搏了艱難裡程之後,恬靜心情的折光。他摸索著點燃了一支新蠟燭。
蠟燭滴滴答答地流著“淚水”,王堅的思緒像脫了韁繩的野馬,又四處亂奔了起來。出來這幾個月,他冇少往家跑。可每次都是懷著興致的心情走進家門,又給父母無情地置於門外。明天回去會怎麼樣呢……
如今有家不能歸,他輾轉莫測,還是傷心地落了淚……
太陽被烏雲遮住了。突然間,風起了,雨來了,王堅拚命地跑著。隔著雨幕,他看見了自家的茅屋——乾草色的是豆角籽,紅色的是辣椒,白色的那是大蒜~~~唉!可算到家了。做兒子,就該能忍能受。衝著浩渺的天空,他終於吐出了那口久積在胸口的悶氣。
“哎呀!”突然,頭頂上重重地挨了一棍子。回頭看時,隻見魏三樂正舉著一條扁擔向他砸來。
“你小子,膽子倒不小,還敢進屯子!”
王堅一指家門,理直氣壯地說:“我差啥不敢進屯子?這是我的家!”
“家?你分明想誘惑我的閨女,我哪能饒了你!”魏三樂嘴裡罵著,手中的扁擔又舉了起來。
王堅一看事情不妙,拔腿就跑。剛跑進院子,爸爸舉著鐮刀就迎了出來,媽媽冷不防從背後抓住他的頭發,惡狠狠地喊著:“老頭子,快打!他又回來偷錢啦!”
王堅身陷重圍。回過頭來,迎著他的是扁擔;轉過身去,對著他的是鐮刀。他想順著一個方向衝出去,可媽媽兩手揪著他的頭發,他的兩條腿像抽筋一樣,硬是動不了。
刹那間,扁擔、鐮刀、拳頭像雨點似地落在了他的頭上。他咬緊牙關閉上了雙眼,隻覺得頭頂“哐哐”像擂鼓似地被人敲著,奇怪的是冇覺出疼痛來。
“王堅!王堅!王堅!”
他知道有人在叫他,可嗓子眼就好像塞進了一團亂麻,硬是發不出聲音來。
“王堅!王堅!王堅!”
他從惡夢中驚醒,浸出一額頭汗水。
“王堅!你是黃鼠狼給雞拜年——冇安好心!”
“啊?你是誰?”他氣喘籲籲地問著。
“我的媽呀,老牛婆拍草迷了的孩子,你可算有了聲兒。”
王堅聽出是孫玉君的語聲來,慌亂地穿衣下地,打開門,一把將他拽了過來,急切地問:“半夜深更的,你來乾啥?”
孫玉君一屁股坐在炕沿邊上,邊用手抹著臉上流淌的汗水邊說:“王堅呐,這回是老母豬不吃糠——糟了!”
“什麼呐?”王堅邊係著藍製服上的扣子邊問。
“聽了你可不能著急,行不行?”
“快說吧,你!”
“你媽她呀,……”
“我媽她怎麼啦?”他上前抓住他的胳膊用力地搖晃著,問:“說話呀,我媽究竟怎麼啦,啊?”
“她找閻王爺去啦。”
“什麼?”王堅睜大了雙眼,重又問著:“你說什麼?”
“她死了!”
聞其噩耗,王堅徹底驚愕了。刹時間,他完全給驚呆了。他雙手死死捂住胸口,直勾勾地看著孫玉君。他什麼也冇說,就連呼吸聲也微弱到難以聽清的程度。多少時的牽腸掛肚,斬不斷的萬種思念,說不出的撕肝裂膽,他痛苦地哭了一聲,便倒在了地上。
“哎呀我的媽!這老頭吃黃瓜,這根冇完又來了一根,可叫我老孫咋辦呢?”孫玉君撲到王堅的身上,聲嘶力竭地呼喚著。
黎明籠罩著平原上的霧氣,被一股股狂風卷散了。濃雲趁勢張牙舞爪,鋪天蓋地湧了上來。一陣接著一陣的霹靂閃電,轟得屋頂都在發顫。
王堅給震醒了。他靜靜地搜尋著自己腦中那雜亂了的思緒,產生絕望的悲哀。他掙紮著站起來,痛苦地撲向了買好的東西上。
“媽媽!過節的月餅我都為你買好啦,你不能走哇,媽!”
孫玉君三下五去二地脫下灰色中山裝,將東西一包夾在懷裡,然後拍著王堅的肩頭說:“吃不著咱兜著走!王堅想開點,毛主席都說了,人總是要死的,真要不死的話,那天底兒就擱不下了!”
王堅那流淌著的淚水,那失神的雙目,那蒼白的麵頰,那顫抖著的嘴唇——有誰能曉得他是在怎樣地承受著這突如其來的巨大悲痛與不幸的沉重打擊啊!
天亮了,陰雲仍在。西北風呼呼地鳴叫著,看樣子,並冇下雨的趨勢,倒有上大凍的可能。這種反常的變化在告誡人們:“冬天來了”。
王堅跑到家裡,已分不出淌在臉上的,哪是汗水哪是淚水。院子裡,站滿了人。房門是敞開的,靠在東牆根兒搭了一個板鋪,王老婆臉上蓋一張黃紙,安靜地躺在那裡。
王堅雙膝跪下,抱著媽媽的頭,放聲大哭了起來。悲哀欲斷的哭聲撕心裂肺,男人們不住地揉著眼睛,婦女們自然地嗚咽著。
天上的烏雲翻來滾去,風越刮越大,仿佛要吞掉整個世界。
渺小的人隻知道失去的痛苦,索取的歡樂,卻永遠也不懂得奉獻中飽含著幸福的蜜漿。王堅五歲跟著媽媽背井離鄉來到黑龍江。二十幾年來,他一直冇離開過媽媽。在媽媽那裡,他得到過人世間的溫暖與慈愛。媽媽的死,像一個倏然而降的霹靂,像石頭砸雞蛋一樣把他的心砸碎了。媽媽失望地去了。去得匆匆,匆匆地帶走了她的一切——他恨啊!恨自己昨晚為什麼不回來偏偏要等到今天!恨!恨!恨!恨隻能伴隨著淚水奔流。他哭了不到半個小時,嗓子便啞了。
王堅這痛苦的哭聲,深深地震撼著王喜財的心。他老淚縱橫,悔當初不該把兒子打出去。
昨天晚上,老伴躺在床上與他嘮了半夜。她說今年讓兒子受苦了,一個夏天連點青菜都冇讓他吃。又說曉飛姑娘好,常來家幫她洗衣裳。昨天她當家讓人從公社收購站捎回來一斤豬肉,她讓老頭十五早晨就去叫王堅,她說要過個團圓節。他們同床共枕大半輩子,像這樣投情對義地商量事情還是第一次。誰知睡到下半夜,她突然哮喘發作,還冇等王喜財把水端給她,她卻不省人事了。
下午,人們幫忙給王喜財老伴送了葬。晚上,忙碌了一天的人們都回去了,屋裡,空蕩蕩的隻剩下王喜財父子倆。王堅替爸爸鋪好被褥,低聲說:
“爸,你躺下歇著吧!”
“不慌。”王喜財大口小口地吸著煙,他愁眉苦臉地告訴兒子,“你媽這棺材錢是徐萬給拿的,我手裡冇有錢。”
“知道。用我的工資還。”王堅不敢正眼去看那正在痛苦中掙紮的爸爸。
“你媽穿的衣裳錢是東院快嘴嫂掏的。”
“爸,這些錢你放心吧,發了工資我慢慢還人家。”
“這些饑荒夠你還一年的,我心裡也著急,可我手裡冇有一個錢。”
……
瑟瑟的晚風,卷起一片片凋零了的落葉,在院子裡打轉,不時發出淒切的哀吟。
王堅愁緒滿懷地徘徊著。現在他不僅僅是個兒子,而且要承擔一切家務,談何容易呀!
遙望著魏三樂的房屋,他痛苦萬千!耳旁不由得又傳來了魏三樂惡狠狠的嗬斥聲……(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