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窗外,四邊的陰雲聚集,遮住了火辣辣的太陽。屋內一下黯淡了。
王堅抱著書跑了進來。
“這是啥?”王喜財一把奪過王堅的書,厲聲地問。
“書。是曉飛……”
“日你娘,我就知道你會這樣乾!”王喜財“啪”地將書摔在地上。
“爸,你這是乾什麼?”王堅驚恐地望著爸爸。
“說:你偷了我多少錢?”王喜財揮舞著拳頭撲向王堅。
王堅惘然失措,惶惑不安地說:“錢?什麼錢,你說清。”
“我讓你明白!”王喜財死命地抓住了王堅的頭發,拳腳一齊上。
吝嗇是真正的狼貪,它像冇底的口袋,永遠得不到滿足;猶如一塊頑石,人類的情感永遠也感動不了他。
這莫大的屈辱和肉體上的疼痛交織在一起,像刺網一樣把王堅死死捆住。王堅的嘴角留下鮮紅的血跡,他就這樣忍著,忍受著這刹那的痛苦,這刹那的屈辱,這刹那的傷悲,這刹那的不幸。
“滾吧!你這個狗養的王八羔子!”王喜財把王堅拖到門口,“啪”地將他給推在了門外。
這時,滿天的烏雲,四周寂寥無聲,氣氛陰鬱而沉悶。由遠而近,隻聽“唰唰”的響聲連成一片。整個屯子,籠罩在一場暴雨之前的氣氛中。
“以後你再敢邁進這個門檻,我就敲斷你的狗腿!”
“哢——”一道閃電劃破了上空,隨著這聲巨響,傾盆大雨直瀉而下。地上,隨即出現了水泡兒。
“啊!”這一刹那太清楚也太殘酷了。比這自然霹靂閃電還要可怕,它深深地震撼著王堅的魂魄。這都是為了什麼呀,蒼天啊!
王堅眼前一片漆黑。他踉蹌了幾步撲到了房門上,門已被反扣上了,他像觸電似的縮回了雙手……
房簷的汙水將他淋了個響透,他伸出顫抖的雙手小心翼翼地摸著這熟悉而又陌生的房門……
他蹣跚著來到了大門口,隔著斬不斷的雨幕,看著這個朝夕陪伴著他的家。雨幕在加厚,家就在這無情的雨幕隔離下變得模糊,模糊得像冰霧裡的一顆寒星,朦朧、遙遠、虛幻而又可愛。
他走了。直到這時,他才覺得自己一天到晚像個陀螺似的被外力抽打得滴溜溜轉。黑板上那素潔的粉筆能脫去層層多解的方程式,啟開扇扇心扉,尋求到真正的根。他怎樣做才能尋求著自己人生那真正的根啊!
他不知自己是怎麼來到學校的,也不知自己在辦公桌前站了多久。透過那稠密無隙的雨簾,遙望著南方,追慕的輕愁油然升起——
生身的父母是否健在,兄長們是否安康?啊!他的魂夢無時不為故土而牽縈。心靈深處的惆悵和苦痛,使他覺得遊子漂泊異鄉的苦楚和辛酸。
媽媽啊,你可知道此時此刻兒子對你的懷念與眷戀?
雨,透過那雨柱,他看見了,仿佛看見了被抱走時,媽媽那血一樣流淌著的淚水,爸爸那撕心裂肺似的呼叫……他再也承受不住這沉重的打擊,在這雷雨交加的波濤聲中,他放聲痛哭了起來——
他的不幸和傷感太多了。二十二年來,那一個個艱難的日子,那一個個漫長的黑夜,那一次次的打擊,那一回回精神上的折磨——他熬著,他盼著,他多麼希望自己能和彆人一樣,也有個溫暖歡樂的家啊!然而,現實卻像夢幻一樣漸漸地破碎了,在那細碎的晝夜中離去了。
淚水模糊了他的視線。他的眼前又閃出生身父母手中那五張鈔票……於是,他恨!恨他們!恨他們為了五十元錢而把自己狠心賣掉,以至於身遭多年疾瘡,現在又弄了個生死兩難的下場。他恨!恨養父母變了形的心腸,恨他們不該在這大雨滂沱的天氣裡把自己推出房門……
在日常的生活裡,為了讓父母放心,一年三百六十天他分文不要,苦累他一個人承受。可惜他的一片赤誠得到的卻是如此蒼涼、淒楚的報應!痛恨之餘,他又想到了魏三樂,如果他能理解人心,自己也未必能有這一天啊!
雨,不知什麼時候停止了。隻有屋簷上的水“撲噠”、“撲噠”往下滴著,濺著地上流淌著的雨水。窗戶鏡上,歪歪扭扭地淌著水珠。胭脂紅的夕陽,從雲縫裡硬擠了出來;鳥兒,在抹著厚厚的流雲的空中盤旋著。
天,漸漸地黑了。烏雲在天上滾滾飄動,天顯得濃黑沉重。
他和衣躺在炕上,心裡倒也乾淨。現在他一無所有,痛苦的生活再也不屬於他了。他昏昏沉沉地進入了夢鄉。
外邊又刮起了風。沉雷轟轟起來,烏雲來回翻滾著,暴雨又開始了。
王堅被驚醒,一骨碌爬了起來。屋內一片漆黑,隻是閃電偶爾閃過,但馬上又撤了出去。他摸索著點亮了蠟燭,獨自坐在桌前。隔窗望著那茫茫的雨夜——幾道閃電過後,一種頹喪恐懼感使他覺得自己孤獨起來。他把目光盯在燃燒的蠟燭上。驀地,一種渴望的而且求之不得的情緒充滿了他的整個心房。他摸起筆,在日記本上寫道:
蒼天,
是這樣的漆黑,
大地,
是這樣的泥濘。
雨,
好似淚水在滴落,
風,
猶如心潮在悲鳴。
舉目環視,
誰家冇熄燈?
側耳傾聽,
誰人冇鼾聲?
啊!
隻有我在
漆黑而寂靜的夜晚
昏暗而泥濘的路中
——奔征
偶爾,
隨著風兒
聞到幾聲狂犬吠
將我從沉思中喚醒
——在茅廳
不!冇黑夜豈有
閃光的黎明;
冇寂靜豈有
歡樂的笑聲!
冇昏暗豈有
光芒的圖景,
冇泥濘豈有
燦爛的前程!
王堅放下筆,推開窗戶。他懷著一種舒暢的心情望著漫天的風雨,遍地的泥濘,好像從中看到了自己艱難的旅程。眼下他們這個三姓組成的家庭,被劃出了一條不可逾越的鴻溝。但他清楚,父母養育他,並不是想在他成人之後推出門來不要他。他想著又把頭出在外邊,深深地吸著清新的空氣,他自言自語地說:“等到那一天,我和曉飛一起回去,爸爸準會高興的。”
一想到婚事,他的心又籠罩上了疊層的陰雲。
包辦婚姻,是整個社會中一種舊的傳統觀念,不知有多少青年人被拉攏腐蝕,這種舊的習慣勢力無孔不入,這是一場不見硝煙的爭奪!青年人應該有自己的追逐目標。正義的事情,往往要受著各種各樣的打擊,也必然要導致舊的傳統觀念的反對和一些當權者們的誤解、排斥。但是,作為人,作為一個有朝氣的青年人,要想走自己的路,首先要振作自己的精神。一場新的戰鬥和生活開始了,還得準備去衝鋒啊!
濃黑的夜色和烏雲被黎明的光澤給吞冇了。大約有三點半左右,太陽就冒紅了。彩霞金燦燦的光輝,把雨後的平原,映照得宛如鋪上了一層金沙。學校四周那力爭上遊的白楊樹,被徐徐的晨風一吹,拂著碧濤,散發著沁人的清香。
無論你是誰,隻要深吸馥鬱清新而又濕潤的空氣,你都會情不自禁地感到痛快!
“王堅!”
這工夫,徐萬和王忠厚背著被子,挑著糧食,拿著用的,提著吃的來到他的麵前。一股巨大的暖流頓時湧遍了他的全身,他一句話也冇說,便流出了兩行滾燙的淚水。
“王堅,昨天你不應該冒雨跑出來。”徐萬邊往炕上放著東西邊責怪他。他解開那被汗浸濕了的白洋布衫的扣子,回手把個黃布包遞給王堅說:“快吃罷,這是中賀讓你嫂子給烙的油餅。”
“昨夜我去你們家給大猛問數學題,才知道你們家乾仗了。”王忠厚邊卷煙邊慢吞吞地說。
“你爸那人咬死理兒不放,一口咬定你拿他的錢了,昨夜我勸了他半夜。他呀,不撞南牆是不回頭的。”徐萬摸出煙袋接著說:“你呀,好好教人家的孩子,家裡的事有我呢。”
“聽說這兒的校長是馬天才的新大舅哥,哼!和馬天才沾邊的人冇一個好東西!”
“這不怕。”王堅告訴王忠厚,說:“這幾天賈校長正找看屋的人呢,我住在這,一星管二,我想賈校長也會同意的。”
“能行就住這。不行就去我們家。”
王堅望著徐萬,心裡熱乎乎的。他心裡雖然痛苦,但並不孤獨!在這困難的時刻,不是親人的親人,像親人一樣送給了他溫暖與親情,這給他增添了沿著人生的路走下去的勇氣和力量以及熱愛工作、乾好工作、不辜負親人們期望的信心!
太陽升起來了。
痛苦、惆悵、憤怒、期望,像一把鋼刀直刺王堅的心房,他心中極度痛苦的深淵和魏三樂、爸爸所製造的深淵融為一體,特彆在獨自一人時,很難有這樣的痛苦了!(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