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天黑了。已到了掌燈的時候。
“曉飛呢?”魏三樂一進門就問。
“我不知道。”瘦猴老伴蜷縮在被窩裡應了聲。
“哎喲我的媽,嚇死我了!”曉飛氣喘籲籲地跑了進來,說:“該死的老天咋這麼黑呀!”
“乾啥去了?”魏三樂坐在炕頭,有些氣呼呼地問。
“啥也冇乾!”魏曉飛把腋下夾著的書和本子往桌上一扔,嘴對著雙手哈熱氣,並不停地跺著腳。
“那些東西從哪弄來的?”他指著桌子的書問,聲音比先時嚴厲得多。
“怎麼,不認識啦?”曉飛也有幾分生氣,說:“這些書不是你親自買給王堅的嗎?”
“誰讓你往老王家跑啦?”他坐直了身子,陌生人一樣地盯著閨女。那是一種曆經磨難後的注視,一種無可奈何的淡漠。
“我自己唄。”她冇好氣地坐在了椅子上。
“不像話!”憤恨多於震驚,他怒不可遏地吼叫著。
“爸,你又犯‘病’了?”她冷靜地睜大了雙眼說:“你動不動就發火,誰咋的你了?”
“以後不該你去的地方絕對不能去!”
“那什麼地方該去呢?”她正視著威嚴的父親。
“哎呀,黑燈瞎火的,你們又吵啥呢?”瘦猴老太太仰起脖子說。
“混蛋!你一天就知道他媽的傻吃懶睡!”魏三樂罵了老伴一句,然後轉過臉來對閨女說:“你不要把你爸當木頭。”
“知道不比什麼都好嗎?”話雖然是這麼說,但她有些莫名其妙。
“外邊的人都在說你和王堅擰在一起。”他簡直是一字一字的從牙縫裡往外擠。
“哦?”姑娘的心不由得一咯噔!她極力掩飾著自己那慌亂的心情,儘量保持著外表的平靜。
“爸,你最好彆把話說得那麼難聽。”
“難聽的話多著呢!”
“我行得正,走得直,嘴長在彆人身上,他們說什麼誰能管得著!”不知為什麼,她隱約感到自己應該下狠心,至於狠什麼,她馬上還弄不清楚。反正她不怕,最起碼的,她覺得不應該再像過去那樣任爸爸擺布。
“你說得倒容易!”他站起身來,盯著閨女說:“王喜財可把什麼都說了。”
姑娘啞然。先時那種隱約感頃刻間清楚了,生活中的事實正迫使她去改變她已經習慣了的命運之路,她必須把一切阻礙拋棄。現在,她最最討厭的是爸爸以前對她那麼多的約束,更厭惡自己過去的種種懦弱。厄運塗在哥哥身上的顏色不該再轉移給她,她要開始一種自主的生活。看來躲是躲不過去了,雖然事情的發展讓她有點手足無措,但她還是很平靜地回答著爸爸:
“爸,是真的你打算怎麼辦?”
恰似一支利劍擊中心臟,魏三樂下意識地捂住了胸口,好像隻有這樣,心臟才能減少疼痛,他的手在瑟瑟發抖。他平息著燃燒著的怒火,儘量讓自己保持著平靜,他說:
“曉飛,你怎麼會這樣?”
“眼下,冇有政治和權力不可左右的人。爸,你不覺得自己太守舊了嗎?”
“我守舊?”他語音發顫,似乎是冇有目的地說著,其實,他內心倒希望這是一件與已無關的荒唐小事。
“新時期與舊時代不同,社會發展規律必須湧現出一批批新人率先開拓進取。我不能像哥哥那樣再去循環你那守舊的封建倡導。”
“你獨出心裁,這就夠了!我明白告訴你,這碼事,我不會同意的!”
七年前,爸爸不就是用這種生冷、殘酷的態度教訓哥哥的嗎?哥哥妥協了。事實對爸爸的行為是判“否”還是判“是”,冇人能證實。但哥哥婚後那雞生格鬥的生活明明白白地告訴她,該怎樣去對待自己的人生。此時,她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冷靜,或者說很清醒:
“爸,現在的關鍵不是你同意不同意,而是我對你的態度該做出什麼樣的決定。”
猛然間,一種絕望感籠罩心頭。魏三樂感覺心裡酸酸的,他不敢再眨動眼睛。於是,轉身上炕,脫去衣服躺在被窩裡,狠狠地又送給閨女一句:
“說不行就不行,我是你爸爸,我說話就得算數!”
……
不知過了多少時候,魏三樂揭開被子,屋內灑滿了清晰的月光。此時,他正處於舉頭望明月、閉目欲斷腸的境地。
閨女的事像一個炸雷響在他的頭頂。他感到悲涼,為什麼他會遇上這麼一對不孝的兒女。
幾年來,他與馬天才明爭暗鬥,這是為了黨的事業。不管絞儘了多少腦汁,耗費了多少心血,他覺得都值!惟有這個家,他傷透了心,磨碎了嘴。老伴腿勤嘴快,他冇有一天不叮囑她。兒子大了以後,他又煞費苦心包辦成婚,誰知小兩口婚後不合,又與他鬨著分了家。兒子對他怨恨滿腹,父子間就這樣無形地劃開了一條鴻溝。可憐他魏三樂,每日公事私事憂心忡忡,樂從何來?年近五十,孫子都滿地跑了,兒媳卻從不回來。如今三口人的日子就像靜謐的一湖秋水,曉飛卻把這湖水給攪了個底朝天!閨女生來倔強、任性,特彆是在這種事上,不依她,辦不到;依了她,他一個堂堂的大隊主任還怎麼在大灰堆裡見人?
對王堅本人,說句心裡話,他很喜歡。隻是他娶過桑桂花——姨表姐妹倆同時嫁給一個男人,天下冇人了嗎?人們會怎麼說?
想到這裡,魏三樂的心給縮成了一團,大腦像掛鐘跑了發條,一切全亂了。
他那布滿血絲的雙眼裡,塗著渾濁的淚水。透過淚蒙蒙的帷幕,他仿佛看到了剛剛落地的、比鞋底稍大一點的女兒,直到她會笑、會坐、會走、會跑、上初中、念高中、回到生產隊——整整二十一年了!二十一年用心血澆灌這花朵容易嗎?
隔著淡淡的月光,魏三樂緩緩地欠起身來,他看見女兒也蒙頭蓋腦。想到女兒還在自己的身邊,複又躺下,這仿佛是一種特殊的力量,又像一隻巧妙的手掌,對他那顫動著的心臟進行了細致的按摩。漸漸地,他的心房不像先前那樣震顫了,堵塞的血管也暢通了,被氣得膨脹的肝肺也舒展了,他的身體和精神又恢複了常態。他翻了個身,暗暗一笑,心裡說:“三樂,你該樂呀,怕什麼?你是她爸爸……”
魏三樂不停地翻身折騰睡不著。不知過了多久迷迷糊糊似睡非睡,他又像讓蠍子蟄了似的,一下爬了起來,伏在枕邊,用力吹著炕沿和褥子上的穀癟子。不能馬虎,明天先敲打敲打王堅再說。
這是期末考試的一天。
王堅踩著冰雪封蓋的羊腸小道,急匆匆地向學校走著,突然從背後傳來一嗓子:
“王堅,你站會兒。”
王堅回頭見是魏三樂,忙收住了腳步。自從上班以來,在這條道上,他冇少叫住他。苞米什麼時候再追肥?苞米該不該鬆一次土?苞米該曬晾了吧?白菜又乾巴葉子了,你看該咋辦?甜菜發育期間拔葉子行嗎?土豆黑眼圈怎麼回事……知道的,他就告訴他。答不上來的,就回去翻書找答案,問題總要弄個水落石出不可。今天,魏三樂的聲音令他陌生,臉色也不對勁兒,還冇等他開口,魏三樂便先送過來一句:
“你覺得了不起了是吧?”
他表現出了足夠的威嚴。他覺得,要想讓王堅灰心,他必須這樣做,儘管從感情上講不那麼忍心。
王堅愕然地看著他,他發現魏三樂眼窩裡的肌肉都在激烈地抽動著。
“這,這是為什麼?”他有些語塞。
“你也會問為什麼?為什麼你自己不知道嗎?”他本想對王堅吼叫,不知什麼原因,他張大了嘴巴又慢慢地合攏了。一會兒,他目光盯在自己的腳尖上,聲音很低,但非常嚴厲地說:“以前,我看你小夥子是塊料,想不到你也會打我的主意!你娶過桑桂花這不是假的吧?彆以為你是個教師就了不起了,讓我看,”他抬頭瞟了對方一眼,明知自己嘴不對心,衡量得失後,他一咬牙,還是把絕情的話說了出來,“讓我看你還不如糞桶裡的一隻蛆!實話告訴你,天下的人有的是,娶媳婦找老婆隨你的便,要娶我的閨女那是妄想!”
“這……”
“用不著這個那個的!你不怕羞恥,我們還要名譽呢。放聰明點,少引誘我們閨女,否則……哼!”他那絕情的話一出口,便在心裡掀起了一陣波濤,是名譽與麵子逼著他非這樣做不可。於是,他如卸重負,看了王堅一眼,然後走了。
王堅黯然失色,呆癡癡地望著他的背影。他的話深深地刺痛了他,血脈奔湧到胸口,他的臉色陰沉到毫無血色,雙眸中無限的激情近於殆儘,他渾身劇烈地顫抖著。
魏曉飛啊魏曉飛,是你給了我生活的光明,你拯救了我這顆絕望的心,拯救了我這個落魄的人。每當想起你,我就覺得有千言萬語,紛紛湧來,激動得我難以抑製。現在,是你爸爸無情地把我感情的窗戶給推上了——我可能太自不量力了吧?否則,我可怎麼會嘗到你爸爸這種輕蔑和鄙視?“你還不如糞桶裡的一隻蛆蟲……”
天,陰沉得很。東北風飄著清雪,無情地向他襲來。
飽嘗人世辛酸的王堅啊!他剛剛在人生的路上尋覓到一絲快樂,然而這種快樂卻像閃電一樣一晃就過去了。此時此刻,那麼多美好的言語,那麼多美好的回憶,在他的麵前都失去了應有的價值。似乎隻有立在這,隻有讓這寒風冷雪任意吹打,甚至讓大雪把他活活埋掉,方能表達出他對她的一片赤誠……
痛苦是自己的事情,人該有自知之明。認識到這一點後的他,隱匿著悲切的羞恥、懊悔。因為他知道不該誤人子弟,望著三三兩兩上學的孩子們,他知道自己還年輕,自己是老師,這無形中激起了他對事業、對孩子的熱情和渴望。
世界上的任何事都是奇妙的。因為諸多的不幸、諸多的厄運,常常會伴隨著嚴冬而來。嚴冬的本身又烘托了這不幸與厄運的悲劇氣氛。
他默默地承受著這突如其來的打擊。誰也不會想到他感情擔負著怎樣的負荷。(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