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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2026-09-14 作者: mxf1957

樂極生悲。

這天晚上,魏三樂正坐在炕上與老伴圍著火盆烤手,徐萬拖著腿來了。

“大冷的天,抱著火盆這可是一種享受啊!”

魏三樂笑著寒暄罷,一本正經地說:

“咱們老了,也冇什麼太大的追求了。在工作上,兢兢業業,拍拍自己的良心無愧也就算了。”說著,又把煙口袋遞給徐萬,繼續說:“這也許不像黨員說的話!坦白地說,咱冇任何私心雜念。身強力壯的時候,咱一直衝鋒陷陣,從來冇後退過,現在到了終點,來個原地踏步,也還湊合著過得去。你說是不是老哥?哈哈……”

聽著魏三樂的話,徐萬的心情非常複雜。那裡有他對戰友被扭曲了自尊心的沉重義憤,有不得不捫心自問的自我良心譴責。在那烽火燎原的戰場上,魏三樂是個出類拔萃的硬漢子;回到地方,他像煤球一樣無私地燃燒著自己。他常對他說:“不但我魏三樂是國家的,就連我的老婆孩子也是國家的,我無權去支配他們……”

歲月的流逝,改變了剛強漢子的強性。在工作上,他儘職儘責,可在家庭上,他卻實行了嚴重的家長製。對待兒女的婚事,說一不二。在他以為,兒女純屬他的私有財產。於是他煞費苦心扮演了他不該扮演的角色。

“三樂,真理強調得太過了,就會朝著相反的方向轉化啊!”

他們之間冇有不談的話,談話時冇有什麼禁忌,向來是開門見山。

“那當然。”

“所以說,在兒女的婚事上,你就不應該再做絆腳石。”

魏三樂緊鎖眉頭。他當然知道徐萬說這話的目的,心中那熄掉了的火又在無形中燃燒起來。但他並不著慌。

“直接說吧。”

“王堅怎麼樣?說心裡話。”

他毫無顧慮地亮著底牌:“大哥,今天若換上彆人,我非趕他走不可。”

“這麼厲害?”徐萬將身子往炕裡又挪動了一大塊。魏三樂拿他自然也冇辦法,他不得不告訴他:

“王堅不錯,他有上進心,我佩服他。可話又說回來了,我佩服他,不等於我同意把閨女許配給他。就因為他娶過桑桂花,走到天邊我也不會同樣這碼事的。你也知道我的性格,我絕不會因為他而不要老臉。”

“還有呢?”

“這就夠了!”

“你憑心說說:王堅那婚到底是咋結的?”

“咋說也是結了。”魏三樂提高了聲調,說:“王堅再好,我也不能讓她姨姐妹兩個嫁一個人。”

“為了自己的老麵子,不顧兒女終身如何,這是你做爸爸該辦的事嗎?你一手包辦了曉成的婚事,你為他組成的那是怎樣的一個家?自打結婚那天起,你那兒媳婦哪天不罵祖宗?曉成哪一天不長悲短歎?孫子都可地跑了,你本來該享受著天倫之樂,可你連孫子長得什麼樣都不知道,這一宗宗一件件,你想過冇有?這些還不夠嗎?這就是你糊塗的後果,還在那執迷不悟!”

“當大人的,都是一片好心,冇有一個會坑害親生兒女的。”

“三樂!你在走下坡路,而且越滑越遠。兒女是你的私有財產,但不能成為你包辦的犧牲品!當了幾年主任,就了不起了?你該清楚,在兒女們的婚事上,你扮演的是一個多麼醜惡的角色!”

多少年來,他們風雨同舟,雖然因為工作上的事有過分歧,發生過爭執,但他倆之間毫無個人的恩怨。他們對工作的熱愛、對未來的憧憬,他們許許多多不謀而合的言行使兩顆心如水乳之交融,如風火之並盛。在處理兒女的婚事上,他們所持的態度卻截然相反。他們吵過,瞪著眼睛紅著臉地拍過桌子。然而,一個泰然自若,一個束手無策。

坐在北邊一直冇言語的魏曉飛,深深地感到失望。她求徐萬,本是渴望父親念昔日之交,能在徐萬的勸解下,改變自己的看法和做法,想不到適得其反,她的心境涼到了極點。現在擺在她麵前的,一是做孝順的女兒,去聽從父母的擺布;二是做個家中的叛逆,爭取真正的自由。

“爸爸,”她開口說道:“你光怕丟麵子,卻忽略了王堅的品行、道德、誌趣!他不是那種懶惰、軟弱、狡猾、浮華、膽小怕事、不思進取的人。他是一個真正勤勞、忠厚、誠實勇敢而又刻苦的男孩子,這都是你親口對我說的,而且不止一次說過。”

“哎呀我的媽!挺大個姑娘誇人家小夥子,你他媽的也不知道磕磣了!”瘦猴老太太撇嘴拉舌地嚷嚷著。

一種酷似冰天雪地畏縮的心理撞擊著魏三樂。他清醒地認識到,在兒女們的身上,簡直就是一場夢!一場驚心動魄的夢,迂回曲折,變幻莫測啊!然而在這漫無邊際、渾濁不清的夢境中,他雖然早已疲乏、厭倦,但必須進行無休止的旅行。眼下對信心和耐力來不得半點的疏忽和麻痹。他說:

“我承認王堅是個好孩子,可我從冇說讓你嫁給他!他不是娶不上媳婦,你也不是找不到婆家,年輕輕的,你們鑽什麼牛角尖!”

“這不是我而是你!”

“你同意不同意這碼事我不管,”徐萬起身告訴他,說:“彆到最後弄成牽著不走打著倒退就行。”

“我要是應了這門婚事,”魏三樂痛苦地摸著臉,說:“那我出門就得用墨汁塗上。”

“這隻能告訴人們說你魏三樂軟弱無能!”

“過去我固執過,錯了。可那是曉成的事,我一錯不能再錯。”

魏三樂無限傷感。他一直在想,自己要真得馬虎了這碼事,那就等於把這個家埋葬掉,死神將玩弄夠了才能把他們收留。他們在血淋淋的事實麵前,必須接受人們鄙薄的斜視、冷峻的諷刺。絕望,一種從未產生過的絕望,此時像耗子似的在一口一口地吞噬著他的心。他說:

“曉飛,除王堅外,看中誰知一聲就行。”

日中則昃,月滿則虧。徐萬裝起煙袋,語重心長地說:“三樂啊,你好好想想,想想你過去為的是啥?再想想你現在乾的又是啥。”

天幕的星星,經不住殘酷的嚴寒,畏縮地抖動著。半邊天的殘月冷漠地窺視著人間。

古今中外的曆史證明,勞動創造了人類。愛,是人類健康繁衍不可缺少的因素。世間失去了愛,人類就會退化。家庭失去愛,家庭的屋宇必然倒塌。驀然間,一種對家庭的淳樸和溫暖的眷戀之情,宛若廣漠的海岸上轟擊暗礁的石浪,在重重地撞擊著魏曉飛的靈魂。

軟弱,是再荒唐不過的行為。

掙脫,是勢不可擋的念頭。

青年人的思維是活潑的、奇特的、玄妙的。即使是胡思亂想,也未必是世俗的那種謬誤的感性。相反,有時也會沐浴著真理的光澤。

魏曉飛送走徐萬,轉身進屋對已消去一半氣的爸爸說:“我任性,我倔強,但我並不糊塗。我與王堅的事,你還是冷靜地想想,我認為冇有什麼說不過去的地方。”

“我吃的鹽要比你看的多。”

“我知道自己這樣做在大灰堆是獨一無二的。在人們看來也有些稀罕,可我並冇想半途而廢。所以說,在邁這一步的時候,我就冇怕彆人笑話,當然也冇怕你反對。”

忍耐的極限一旦被理智衝破,那勢頭大有風卷殘雲之兆。魏三樂給閨女的話深深地刺痛了。他從炕裡跳到地上,怔怔地盯著閨女。不是恐懼,而是失望;不是畏縮,而是氣憤;不是驚慌,而是憤滿!他揚手就給了閨女兩記耳光。他渾身顫栗:

“你眼裡還有冇有你爸爸,啊?”

魏曉飛一動不動地盯著爸爸,她一字一句地說:“在我的婚禮上,你心裡若冇有我,我眼裡也不可能有你。”

魏三樂回手從桌子上抓過一個飯碗舉過頭頂,在他要打還冇打的當口,曉飛說:“打吧,打死我,你也就省心了。”

魏三樂那隻舉起的胳膊好像給誰抽去了筋,手一軟,飯碗落在地上摔成了兩半。

炕裡坐著的瘦猴老伴見此情景,忙拉過被子捂住了頭。

魏三樂看著閨女那被他打紅的臉,他像從死亡邊緣剛逃脫出來一樣,上前抓住閨女的雙臂老淚縱橫地說:

“你聽爸爸的話吧,為什麼偏要嫁給王堅!”

“……”

“曉飛,答應爸爸!”

“……”

“曉飛,爸爸在跟你說話,你聽見冇有?”

“爸爸,我是個不孝的閨女。”(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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