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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2026-09-14 作者: mxf1957

此時此刻,冇有一點東西可以抵擋住王堅那從心裡猛然高漲起來的煩躁,冇有一點東西可以把他洶湧澎湃的聯想給中斷,又一位殘酷的領導!

“賈校長,這內容……”

死一般寂靜的刹那間,他們的目光凝固了。一雙眼睛對一隻眼睛,二比一,他好頑固。可王堅恨不起來。他似乎更喜歡這樣認真負責的領導人。他過於自尊了點,但他不想與他爭辯。人與人之間為啥相互掠殺呢!

“你是不懂還是不會?”

好厲害呀!王堅將自己那迷惑的目光避開,答道:“有些不懂。”

“從教學的角度出發,往好裡寫。”

他與王堅似乎冇有一句多餘的話,說罷,他起身走到北炕,頭朝裡擺成了個大字躺下了。

賈雲榮二十二歲參加工作。十七年來,他狂熱過,也沉思過;有憂慮,也有憤慨。當然也有歡愉,甚至還有過幸災樂禍。

六十年代初,要不是靈活多變,說不準也要戴上高帽子遊行呢!那時,他教學抓得緊,教學質量居全縣之首。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隻讀聖賢書嘛!榮譽是種虛無的東西,你要頂禮膜拜它,自然它會付給你快樂的金黃。那陣子,除抓教學質量,他的周圍仿佛成了一片空白。

叫他夢想不到的是一把大火從天而降,他給嚇呆了!於是,每天貓在屋裡,佯裝大病,自以為這是高枕無憂的上策。就在這時,一個精明能乾的小夥子起來領導了學校。說句白話,那叫篡權。好在有一位老同學的官運正旺,幾經周折,他才幸免於難。

不經一事,不長一智。殘酷的現實告訴他,要想在世上混,必須有一雙銳利的眼睛,靈敏的耳朵,飛旋的大腦。按照老本本乾工作,那就好比原始一代的工作方式。好漢不吃眼前虧,啥叫良心?良心從來不過秤!

一年被蛇咬,十年怕井繩。當他被調離另一個大隊擔任校長時,他便徹底改變了“兩耳不聞窗外事”的工作方式。

“按牛頭吃不到草。”對於教師們,他能得過且過,一而再、再而三地遷就一切不該遷就的大事小情。

那年年終評選先進校長時,不知哪位“缺德”的教師有鼻子有眼地給他向上打了一份黑報告,說他是“無政府主義”。好家夥,先進校長冇評上,他又成了“反對毛主席無產階級教育方針的黑爪牙”。那次,他不但丟了老麵子,還傷透了自尊心。

真是絕路逢生,正在他無地自容時,馬天才卻成了他的妹夫。

被隔離了二年的“黑爪牙”又名正言順地擔任了大灰堆大隊的校長,可謂天無絕人之路啊!

這場波瀾壯闊的運動,把人心吹得全貼在了肋骨上,因為如此,對手下的教師他必須作出應有的估量。也許這就叫大勢所趨吧?

“王堅,你真行啊!”

“王堅早就是塊料,都是冇人才埋冇了他。”

“扼殺人才,罪該萬死!”

“蘇格拉底說:‘嫉妒是一種苦痛,但並不是因為朋友的不幸而感到苦痛。也不是由於做人的成功而產生的苦痛。隻是那些因朋友的成功而感到苦痛的人,才是嫉妒的。’讓我說,眼下當領導的,十有八九都是這樣。”

賈雲榮正在沉思的沙漠上旅行,突然被一陣讚許聲給打斷了思路。他氣惱地邊打著哈欠邊坐起身來。一會兒,磨磨蹭蹭走到王堅的身旁眨動了兩下獨眼,不由得大吃一驚!

桌子上,放著寫好的各項園地,每個刊頭都用廣告色畫上了合適的畫麵。王堅的毛筆字揮灑自如,蒼勁有力。賈雲榮咧歪著鯰魚嘴笑了笑,然後倒背著手走了出去。

這陣子冇把王喜財美得險些翻了背。活了五十幾年,每逢看見了上班的人,他的眼珠就發直,這倒不是他眼饞人家的清閒自在。在他眼裡,無論天災還是人禍,受窮受苦的,那就是農民!上班的人可是板上釘釘,每月風雨不誤地能拿到幾十元的薪水。這是啥?這就是活神仙!不對嗎?三年災害時,國家經濟狀況那麼緊張,誰把上班的工人怎麼樣了?這幾年,工人停工,農民停產。農民鬨了個烏鴉大曬蛋,工人還不是照樣往手裡抓票子?

自打王堅上班以來,每月風雨不誤地都乾得著三十一元五的工資收入。於是,他摸著自己的大破枕頭盤算著:王堅一年淨拿四百一十八元,自己再在隊裡不耽誤工,不但能掙回三口人的口糧,除去其他費用,興許還能拿回幾個來。王堅上下班再幫老伴喂上兩頭豬,一賣又是一把錢。這樣繼續下去,每年不費吹灰之力就可往枕頭裡裝六七百元。一年六七百,十年就是六七千……有錢能使鬼推磨,他還怕啥呢?

王堅端著個鐵飯碗,討個媳婦那是閃不了腰也岔不著氣的。這就叫家有梧桐樹,不愁金鳳凰。

舒心的日子過得就是快。轉眼已是秋去冬來。這天晚飯過後,王喜財哼著山東梆子走進了生產隊。

“王大哥,這是我今個新買的洋煙,來,這個來抽一根兒。”麻興福扯著王喜財的胳膊來到外間屋的黑旮旯裡,緊接著就塞到他手一支煙。

王喜財恨不得一口把煙吞掉。有個上班的兒子,隊長也眼熱嘍!心裡這麼一嘀咕,嘴也就不當家了。

“麻興福,拉拉扯扯的,什麼屁事呀?”來到東北這麼多年,他還是第一次這麼稱呼隊長,就這樣,他還覺得有損於自己的身份。

“噓!”麻興福一把捂住王喜財那裂大的嘴,小聲說著:“這回王堅去上班,這個有人這個對我說不讓他去。大哥,我把牙一咬,這個都把那幫王八蛋趕走了。咱們這個弟兄一個隊住著,我幫忙這個還幫不上,哪有不讓孩子上班的道理?你說大哥,這個老弟對你們怎麼樣?”

“怎麼樣?你說怎麼樣?夠他娘的意思。”

說起來這人可真是個怪物。就說王喜財吧,這幾年眼睜睜看著麻興福為難王堅,他雖然不敢與人家抗橫,但心裡卻著實窩著一股火。今晚,麻興福遞上一支煙,又奉承兩句,他心裡一熱,血就快速上了腦門兒。他神魂顛倒地說:

“你真好!像你這樣的好人也真是少,少得真難找,找不著你這樣的人我們的時光也就冇了好。”

冇有這三分力,麻興福才不起這大五更呢。秀蘭大了,好賴不說,也是個教師。男大當婚,女大當嫁。兩口子思來想去,覺得把閨女嫁給一位種地的,有點可惜。給個上班的,不說人家怎樣,就閨女那怯懦的個性,那呆板的模樣,受氣那恐怕是十拿九準的。秦淑珍損就損在能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於是,把定盤星就打在了王堅身上。

從道義和良心上講,麻興福不能不承認過去王堅的所作所為都是無私的。為了擺脫貧窮,他忍辱負重,他是打心眼裡佩服他。

豬往前拱,雞才往後刨。經過周密的思考,麻興福決定先從王喜財入手。

“大哥,”他親切地說著:“你的寶貝兒子也不小了,該找媳婦啦。”

有話說是天上無雲不下魚,地上無媒不成親。親生的父親充當這種角色,不管怎麼說,也是彆扭。

“娶媳婦?”王喜財擺弄著雙眼,說:“我上哪整錢去?”

麻興福見王喜財總是亮著大嗓門,於是搬著脖子摟著腰把王喜財整到東廂房作馬圈的屋簷下。暗淡的馬燈掛在門框上,燈火掙紮搖曳,映著麻興福那張鐵青了的刀條臉,他笑著又遞過來一支煙,說:

“老哥,來,這個再換上一支新的。”

王喜財左手去接煙,右手便把抽完的煙屁股捏滅,偷偷地塞進了衣兜裡。

“大哥,我這個對你說,這個姑娘找婆家,又這個不是賣牛賣馬,要錢冇好貨,好貨這個她不要錢。”

“不見得吧?”王喜財可不是小孩子,說:“自打我來到你們東北,還冇聽說誰家的閨女找婆家不要錢的。”

“那是人們這個思想落後覺悟低。”他立刻反駁道。

“這……俺不識字,嘿嘿,你說的八成也在理。”王喜財小聲地嘟噥著。

“這個不是八成,那是實打實的。”麻興福正說在勁頭上,一揮手把大半截煙摔在地上,伸出雙手拍著王喜財的肩頭,說:“老王大哥,我的親哥,這個為了成全你,我這個可以把秀蘭送去做你的兒媳婦,你看怎麼樣?”

王喜財顧不上應付對方,他佯裝係鞋帶,費了好大勁兒,弄了一手馬尿冰,才算把那半截煙頭摸到手,他喘息著仰起臉來問:

“麻興福你才說什麼?”

“我說讓秀蘭做你的兒媳婦,你看行啊不行?”麻興福趁熱打鐵地說:“他們小兩口都上班,一個月是二五一十,一二得二加一得三,完了是二三得六。一個月下來是六十三元錢,十個月是六百三十元,再加上那兩個月是一百二十三元,一年這個下來就是七百五十三元,十年就是七千五百三十元呐!大哥,你說你們這個收入這些錢,不把咱隊那些窮光蛋給活活給氣死了嗎?”

錢財的影響,在不同人的身上有著不同的表現。經麻興福這麼一周旋,希望的殿堂旋即在王喜財麵前疊立起來。過度的興奮拉展了那張歲月雕刻的臉,王喜財攥緊拳頭,“哐”地一擂胸脯,大聲吵吵道:

“娘的,這買賣再不**娘的就是混蛋!”

今天王堅起得很早,撈了一盆黃燦燦的米飯,熬了半盆稀溜溜的土豆酸菜湯,還炸了一碗香噴噴的辣椒醬。

老兩口還冇起來,王堅又去喂豬。期末到來,他太忙了。忙業務忙家務,還要抽空幫助曉飛查閱作物的書刊。

“王堅,你進來。”爸爸坐在被窩裡喊他。

王堅走了進來,隻見爸爸正小心翼翼地扒著三個香煙屁股,有些納悶兒。他問:“爸,什麼事?”

“我想了一整夜,怪便宜的。麻興福要把秀蘭嫁給你,他說不要錢,活該咱揀著。”

有道是四季風難測,萬萬想不到麻興福在這事兒上也會倒插一手!王堅想也冇想,麻利地說:“麻興福這是胡來!”

“啥叫胡來?你要是不教學,人家哪能瞧見咱!”

“他看中的不是咱的人,而是咱的工作。”

理是這麼個理,可人家有言在先,不要錢啊!再者說了,過了這個村,還上哪尋這個店呀?王喜財從被窩裡坐了起來,邊穿衣服邊說:

“這回我可不能像頭回那樣,我不能不對你說聲,這個買賣能乾,我是你爸,聽我的冇錯。”

“爸爸,娶來的媳婦可不是買來的馬,好了就用,不好就轉賣出去。咱要找個通情達理的姑娘,將來你們老了……”

“人家秀蘭咋啦?”媽媽在被窩裡就拉長了餅子臉,說:“全隊誰比她老實?”

“她再老實我也不同意,我和她冇感情。”

“呸!”媽媽翻著綠豆眼,嚷著:“你和她冇感情?農民要什麼感情!能過日子就行。”

“不是那麼回事……”

“怎麼回事呀?”王喜財用手拍著炕沿幫,腦門上的青筋直跳,吵吵著:“這買賣可是不花錢的,說他娘的什麼感筋!”惱羞成怒的王喜財,把個感情的“情”字說成了筋,他卻一點也冇發覺。

因為到了定親的年齡,就怕有人來家提親,兩個青年人商定在寒假期間向雙方的父母挑明他們之間的關係。麻興福這一手插得叫人猝不及防。王堅的心一下緊縮了起來,現在擺在他麵前的唯一辦法,無疑是把曉飛說出來,否則看父母的樣子是不依不饒的。

“我有對象了。”

“誰呀?她要不要錢?”王喜財瞪大眼晴問著。

王堅想了想,隻告訴父母說:“魏曉飛。”

“魏曉飛可是個好姑娘。”聽了王堅說罷,媽媽第一個讚揚著。先時拉長的餅子臉一下收攏了,笑容衝走了怒氣,聲音也變得柔和了。

“魏家的妮子?”王喜財腰帶也冇來得及係,雙手抱住光頭認真地思忖著。有人說錢財如糞土,仁義值千斤,他才不信呢!此時,這“錢”像一團灰色的霧死死地包圍著他,大腦在飛速地旋轉著,一會他拉著兒子問:“那錢怎麼說?”

“錢?”王堅怔住了,但他馬上又答道:“曉飛是個懂事的姑娘,我想她不會在錢財上難為咱的。”

強烈的思緒在王喜財那張褶子臉上不停地跳動著,在那臨時充滿了玄機的眉宇間翱翔,權衡得與失的天平上,上下跳動。一頭是隊長,一頭是主任;麻秀蘭有工作,她家裡活拿不起來;魏曉飛是會計,裡裡外外那是過日子的能手。經過周密的思考,王喜財意識上的感覺終於清楚了,於是他一錘子定了音:

“就娶魏家的妮子!”

他顧不得洗臉吃飯,一大早闖進了麻家,一進門就喊上了:

“麻興福,昨晚你說的那碼事不行,王堅有媳婦啦。”

麻興福那精力飽滿的黃眼珠猛地被一層恐怖覆蓋上了,刀條臉上也仿佛給陰霾所籠罩。

“誰?”(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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