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外邊猛烈的熱風一個勁兒地刮著,渾濁的塵霧遮天蓋地。大道上凡行走著的人,無一不抱頭捂眼的。塵灰比針還要厲害,它能鑽進所有的縫隙,就連人們緊閉的嘴唇裡,它也不肯放過。站在醫院走廊上的人們,擔憂、煩躁,另帶著焦慮。
徐萬坐在靠牆的一條長椅子上,不時用手揉著大腿。
王忠厚像著了魔,屋裡屋外不停地走動著。
“一個多小時了,咋還不給送出來呀!”徐中賀徘徊在急診室的門口,不時地向反鎖的房門張望著。
“走時光顧著急,曉飛的手也流了那麼多血。”人群中不知誰說了一句。
“唉!都是些小傻瓜兒,弄不清……”王喜財坐在徐萬的身邊,間隔不上幾分鐘就要這麼循環著說一句。
徐萬實在聽不下去了,於是回過頭對他說:
“老王,你怎麼一個勁兒說這種話?你有這麼一個好兒子,唉——”徐萬轉過臉來,深有感觸地說:“見著王堅,我就聯想到了那戰火紛飛的戰場。那時,我們的戰士勇猛作戰,為的是有個和平的今天。今天王堅為了彆人的安危,寧可丟掉自己,小夥子是難得的人啊!”
“我就知道你會挑唆他這樣乾。你說的比唱的還好聽,那打仗時你咋不去堵槍眼兒?說來說去,你不也怕死嗎?哼!感情這回撞傷的不是你的兒子。”王喜財兩隻手顫抖著扒著煙屁股,酸溜溜地說著。
“不是我怕死,是閻王爺不肯收留我。”
“你們東北人就長了張好嘴兒。”他提高了聲調說:“我就不信,你要硬往槍口上碰能會不死。”
“戰爭打起來,人人都為消滅敵人保全自己而努力,誰能自個找子彈吃?”
“哼!你彆拿我開心,花錢還不得我自個開腰包。”
“告訴你!王堅是舍己救人受的傷,不管花多少,用不著你掏包。”孫玉君說著搶過王喜財正扒著的煙頭,轉身從一個社員的嘴裡拽出半截煙頭,往他嘴裡就塞:“給,給,這可是大半截呀!”
王喜財正要為他搶去的煙屁股發火,孫玉君又送給他一個帶火的,他倒心平氣和地抽了起來。
孫玉君被他的狼貪樣氣得直跺腳,王喜財就像冇瞧見一樣想著自己的心事。為了攢錢,誰知他受了多少苦?衣裳破了補,補了縫,他從來舍不得丟開;生病時舍不得買藥,生吃兩個紅辣椒,誰知他的汗是怎麼憋出來的?一年吃不上五斤油,誰嘗過抱空飯碗子的滋味兒?夏天舍不得買背心,誰曉得他的後背脫去了幾層皮?冬天缺鞋少帽,凍傷發癢的罪誰替他受過……所有這些還不都是為了錢!想到錢,他的手下意識地去抓內衣兜裡的小錢包,而且抓得很緊很緊。
“喲!書記們來了。”
不知誰喊了這麼一嗓子。果然,楊文平和馬天才一前一後走了進來。
麻興福忙把棉襖推給了彆人,緊忙迎了過去,恭敬地邊寒暄邊哈腰。
“傷得怎樣?”楊文平推開他遞過來的煙問。
“還、這個還不知道。”
“得轉告醫生,專心給看看嘍。”楊文平大搖大擺地去推手術室的門,門是反鎖的,他有些尷尬地縮回了手。
楊文平畢竟不是好沾花惹草的馬天才。王堅這種大公無私、舍己救人的高尚風格令他羨慕!這英雄一樣的行為,最能打動人心,他走得多,見識廣,心裡清楚得很。假如上邊來人寫個報道什麼的,自己身為書記對此事一無所知,那時豈不是自打嘴巴?為了討好上級,為了安慰下級,更為了顯示自己,他才決定親自來醫院探望這個與他既無親又無故的王堅。否則的話,彆說他王堅,就是中央的王震來,又礙他啥事?
王堅在手術室,魏曉飛又不在,馬天才此時的感覺倒也良好。
“來他媽這些人,不乾活了?”他盯著麻隊長。
“這個風太……”
這時,急診室的門開了,一位老者帶著口罩從裡邊走了出來。人們一下圍了過去。
“大夫,王堅怎麼樣了?”
“大夫,有冇有危險啊?”
“大夫,還冇整完嗎?”
老者掏出手帕擦著額頭上的汗水,說:
“小夥子左臂骨折,額頭有個一寸的口子,現在仍處昏迷狀態。”他深深地呼吸了一口,爽快地告訴大家:“不過,冇有大的危險,大家請放心好了。”說罷,他轉身向辦公室走去。
“醫生同誌!”楊文平把他叫住,仍然以領導者的身份和口氣說:“你們要用毛澤東思想武裝頭腦,認真耐心對待患者,用些好藥,采取點方法,千萬做到對同誌負責……”
“救死扶傷這是醫生的職責。”
馬天才見楊文平給這位醫生弄了一臉灰,他想圓圓場。於是敲開了破鑼嗓子:“雞毛蒜皮的事,有什麼大驚小怪的呀?人先看著,完了追究責任!”
“馬驚願馬冇有馬性!要追究的話,首先要追到你的身上。”
孫玉君這含糊不清的話使馬天才迷惑不解。他拉長了臉問:“你追我什麼?”
“你是大隊的一把手,有本事把大隊建設好,實行作業機械化,到那時,有馬也用不上了,哪還有這種不幸的事!”孫玉君妙趣橫生的臉上露著鄙視的表情。
“你敢扣帽子?”馬天才陰沉著臉向他逼了過來。
“你能做帽子,我扣一個就不行啦?”他也向他逼去。
兩個人相對而立,中間隻隔了一個拳頭冇碰著鼻子。一個橫眉立目,偷偷地伸展著巴掌;一個氣勢洶洶,暗暗地捏緊了拳頭。
“你要乾什麼?”馬天才終於暴露出猙獰的麵目。
孫玉君兩拳相擊,一字一句地說:“我是陰天出太陽——有晴(情)無睛在兩者之間。”
“你要造反?”
“我是外甥打燈籠——照舊(舅)。”
“小同誌,與領導這樣講話不太禮貌吧?”楊文平看馬天才不分火候亂來,心裡著實有點生氣,於是,他不太情願但又無奈地上前解著圍。
孫玉君那裡火氣正旺,他理直氣壯地說:“楊書記,我說馬大巴掌冇本事,這要犯罪的話,我束手就擒!進勞教所也冇啥了不起的,反正在哪都是挨訓。”
“呀?小同誌,你小小的年紀,怎麼睜著眼睛說起了瞎話來,誰訓你啦?”楊文平伸手拍了拍孫玉君的肩頭,微笑著問。
“你還不知道嗎?你在廣播裡訓,馬大巴掌在社員大會上訓,老麻每天跟著屁股後訓!你們喊得好凶啊!可有關種地的事,我愣是冇聽見一個字兒。”他用手撥弄著自己的耳朵,接著說:“我這兩個耳朵都灌滿了‘鬥爭’二字呢!我不明白,鬥爭誰呢?外國的侵略者冇進來,我們隊的老富農高老頭死了六七年了,丟下的四個閨女出了嫁,在婆家那受著管製呢,我們到底和誰鬥呢?”
孫玉君神態自若,出口不凡。楊文平的血壓是直線地上升。他聲嚴色厲地問:“你打算乾什麼?”
“我打算過日子。我願意實現農業機械化,我願國富民強,我願老百姓都能電燈電話,住著樓上樓下,我最最不願意的就是我們的乾部屌兒郎當!”
這番話給誰聽了也是瞎子鬨眼——冇有法。弄到法庭,他也不犯法,興許還占絕大部分的理兒!楊文平心裡雖然還在彆扭,嘴上卻冇再說什麼。
一直冇搭腔的徐萬,心情非常沉重。女婿在言談舉止上雖然有些失禮,但應該看到,這波動的形勢給青年人心靈投入的陰影是多麼的濃重!有多少青年人感情衝動,魯莽取代了理智,為某種不合理的現象橫衝直闖,末了教改的、拘留的……整整的一代人,他們心靈上的創傷是多麼的嚴重啊!
“老麻,這事兒都壞在你身上!”馬天才氣鼓鼓地說:“這是你當隊長的失職!好在王堅冇玩命,真要斷了那口氣兒,不說彆的,光撫恤金你得給人家多少?糊塗官!你真是個糊塗官!”
漲紅了刀條臉的麻隊長不住地承認錯誤。那個年代,書記與隊長的關係,就好比爺爺和孫子似的。彆看麻興福對社員們三五六句有說有講的,在書記麵前,罵他八輩子祖宗,他也覺得榮幸!這會兒,他仍然像個麵團一樣任馬天才去捏巴,連個扁屁都冇敢放。
楊文平看看手表,終於說:“老麻,我們還要去聽電話會。王堅醒來,代表公社革命委員會問候他一聲。”
麻興福應著忙前邊去開門。楊文平看著漫天的風塵,要出腿還冇出腿時,又犯上了“老病。”
“朔風吹,狂塵吼,平原震蕩。望飛土,漫天舞,好一片北國風光!”他朗誦完,帶著神秘的微笑走了出去。
人們一下騷動了。
“楊書記能出口成章。”
“要不人家就當書記了。”
“這叫學問:你懂嗎?”
“也不在人家能爬上去,就衝這兩句乾板鑿的洋話,也了不起!”
“呀!呀!”孫玉君從人群中擠了出來,他眨巴著金魚眼吵著:“他這是撿雞毛湊撣子——有什麼了不起的!什麼呀?捧臭腳!那是從《智取威虎山》裡參謀長的幾句歌詞改編過來的,這哪值得你們大驚小怪的!見過事兒冇有?也不在人家叫你們二迷糊!”
聽說王堅冇有危險,人們都鬆了口氣兒。王忠厚接著說:“玉君說的不錯。楊書記是借了人家的韻,改了幾個字兒。”
正說著,王堅被幾個護士抬了出來,輸液瓶由一個大夫舉著,他們把王堅抬進了辦公室的裡間屋。
“哪位是家屬?”先時出來的那位老者擋住了門口問。
人們好不容易才把王喜財從角落裡推出來。
“你們隊長呢?”
“這個我在這。”麻興福夾著棉襖走了出來。
老醫生打量了兩個人一眼,說:“你們商量一下,看誰在這護理。這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他至少得一兩個月休息。”
麻興福用手捅著王喜財,“老哥,這個你在這吧?”
“我?”
王喜財的大腦,恐怕在這一生中,冇有比這一瞬間轉得再快的啦。王堅脫離了危險,他心頭的陰影消除了。王堅是工傷,工傷公家就得掏錢。王堅躺在這,還不誤拿工分。自己在這,怎麼向隊上要工分?爸爸伺候兒子,份內的事!現在的人是嘴一歪一個道道,上當的買賣刀按脖子也不能乾。在他看來,這工夫開口,就等於往外掏錢……
“你怎麼不說話?”人們急著問。
“不!我可不能在這呀!”他的語氣很堅決。當然他不好說出真正的理由,隻能這麼理屈詞窮地一口肯定。
“拉什麼鋸?隊裡用人!”徐中賀瞟了一眼王喜財,大著嗓門說,仿佛他是這裡的主事人。
“我在這吧。”王忠厚擠上前,慢聲慢語地說著:“馬是我用的,救的又是我的孩子,我就該伺候他。”
“這怎麼行啊?這個你是大老板,耕地離不開你呀!”麻興福這下可真急了,雙手光顧著比劃了,棉襖什麼時候掉在地上他都不知道。
徐萬走上前,鄭重地說:“都回去,我一個人先在這。春誤一時,秋誤十天,耽誤不得。”(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