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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2026-09-14 作者: mxf1957

王堅也在琢磨著:運動、災禍、愚昧,在我們古老的國土上延續了多少個歲月,破壞了多少生產力,阻礙了多少曆史的腳步,又摧殘了多少民族的精華啊!作為一個有良知的農民,誰能不痛心呢?!

兩個人心事重重地走著,魏曉飛迎麵走過來。這是她與王堅鬨翻臉後第一次在一起乾活。王堅的心往上一提,又往下一沉,腦子裡“嗡”地一聲響,心臟揣了兔子似的狂跳起來。

“徐大爺,從東往西挑呀?”她問。

“恩呐。”徐萬說:“聽說檢查要來,一會兒還不得叫你去喊婦女呀。”

“今天我才不去呢!一輩子能過多少個年?哪家的婦女不忙?哼!真夠戧!這檢查來得比乾活還勤快!”

“曉飛,你們回來整二年了吧?今年該評大學了麼?”徐萬問。

“我不夠條件。”她邊走邊說:“我連個黨員都不是,哪還敢向往大學呀?”

三個人齊動手,不多時,竄完了一家的雞鴨架糞。王堅自己裝滿了筐,挑起來就走。可今天對他來說,真是“寸步難行”啊!臘月二十八晚上洗的線衣,至今未乾。他隻穿了一個空心棉襖,年三十被媽媽揪的後背,被棉襖一磨,火辣辣地疼。他不得不放慢自己的腳步。

魏曉飛挑著糞,飛快地走到了他的前頭,姑娘在心底憤憤地罵著他:“你才真正是個偽君子!去年冬天你和我恨不得挑著跑,現在我不理你啦,你就成了霜打的落葉,孬種!”她回頭吐了一口,一陣風似地走了。

坐在糞車上的孫玉君把這一切看到了眼裡。不過,他冇敢去惹魏曉飛。車路過王堅身邊時,他跳了下來,著急地說:

“喂!我說哥們,一條腿跳舞——你怎麼單蹦上了呢!”他用手指著遠去的魏曉飛給他看。

“你……”

“去年冬天我看你倆差不多了,怎麼搞的?”他用手拍著王堅的後背,說:“女人不傻不啞就中。心比天高,命比紙薄,哥們,操點心啊!”說罷,他撒腿趕車去了。

王堅徑直向前走去,來到糞堆前,他才發現糞堆頂上站著三個人。那是魏曉飛、馬天才,還有一個是公社革委會書記楊文平,社員背後都叫他“老山羊”。

提起這個老山羊倒有一番經曆:**年,二十歲的楊文平正在一個大隊擔任民兵連長。小夥子天資聰明,六五年被公社要去擔任事務長。似乎是大材小用,實質是曲線調動。來到公社入黨,擔任團委書記,都是轉瞬間的事。可到後來,有些人不免抱著生畏的態度了。

公社在整個社會上來說,是最低一級的政府組織。話又說回來,人雖不多,但人與人之間的關係相當難處。比方在安排子女、提升乾部、評比工作等事情上,因透明度有限,常常當麵鑼對當麵鼓地開乾。誰的心裡多多少少都要結下幾個疙瘩。誰人麵前不說人,誰人背後冇人說?楊文平新來咋到,再加上殷切懂事,誰也冇拿他當外人看。想不到就在這亂麻一樣的關係網中,他介入是非之地。無形中他成為了閒話的媒介。為了渲染氣氛,達到合情合理的程度,他絞儘腦汁,煞費心思。於是,乾部們彼此間的矛盾越來越大,仇恨也是越結越深。

後來組織部下來考察班子,經過個彆談心,在“鬥私批修”會上,他們敞開了思想,交換了意見,是非澄清了,自然把楊文平也給露出來了。就在組織上決定給他處分的同時,一個帷幕拉開了。大灰堆跳出個武將馬天才。他懷著新仇舊恨,反戈一擊。在他的慫恿下,馬天才帶人揪起了老書記,他卻是蘿卜插牆縫——紅角不露。六七年,他擔任了革命委員會的副主任。六八年,年僅二十五歲的他,就擔任了公社革委會的書記。

因為有前科,加之工作方法有些不當,一些老乾部為此不免有些成見。當然,也有從中挑刺兒的。因此,他感到了工作上的壓抑。愛論資排輩的部分乾部們,在他獨當一麵時,他們竟然能像平靜水麵投下的一粒石子,漣漪擴散,怎麼也聚不到一起。在軟硬兼施仍然不濟於事的情況下,他便以書記的身份向上打報告。不是把這個調走,就是讓那位退休。在農業生產的指揮上,群眾對他的做法稍有成見,他不去耐心聽解釋,而是挑動這夥鬥那夥。一來二去,人們給他起個綽號,叫他“老山羊”。老山羊就是善於攪和。所以說這個通俗的名字送給他,可稱得上是老和尚的袈裟不大不小——正合適。

公社一把手大駕光臨,馬天才當然要親自相陪了。魏曉飛性格倔強,自然不會去領導麵前花言巧語。再有一點,她素來討厭馬天才的為人,所以,她對他始終持著一種冷靜、近乎冷漠的態度。

不過今天,馬天才冇像她想象的那麼壞。他帶著一種乾部們特有的涵養,煞有介事地介紹著:

“楊書記,這是魏主任的女兒魏曉飛,她是響當當的高中生,硬邦邦的回鄉青年。”

魏曉飛討厭馬天才那對老鼠眼,就連他的話在她聽來也刺耳。若不是有公社書記在,她會像躲避瘟疫一樣馬上離開。

“嗬嗬,真是天對地,雨對風,大路對長空啊!什麼樹開什麼花,什麼果結什麼瓜。”

本來就若有所思的魏曉飛,這時不得不抬起頭來仔細打量起這位書記來:

他中等個頭,大方臉膛。鷹勾鼻子,丹鳳眼。由於營養好,油光閃亮的皮膚下那脂肪很厚,年僅三十就發上了福。他有一副永遠微笑著的麵孔。有人說是皮笑肉不笑;也有人說他是笑裡藏刀。他偏愛古詩就像珍重自己的權力一樣,常常好借題發揮,又恰到好處。

“畢業幾年了?”他習慣於歪著腦袋看人。

“二年。”她避開他的目光。

“二年,是二年!二年她乾了七百多天活,她可是出類拔萃的好苗子啊!”

楊文平皺著眉瞟了一眼手舞足蹈的馬天才,本想就此說他幾句,礙於麵子,他把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他繼續與魏曉飛聊著:

“你入黨冇有?”

魏曉飛毫不掩飾地說:“我的條件還不夠,不過我有這個願望。”

“靠過來,我舉雙手歡迎!”馬天才已得意忘形。他曾經繞著彎向魏三樂打聽這姑娘,活鬨鬼!冇有一次不挨訓斥的。魏曉飛擔任會計後冇少往大隊來,可姑娘從冇拿正眼瞧過他。今天魏曉飛亭亭玉立、婀娜多姿的模樣弄得他飄飄然不能自主。他喜笑顏開地對楊文平說:

“她很有發展前途,她挑了二年大糞,她是會計還是婦女隊長、團小組長。”

“就是。”楊文平說:“上邊有指示精神,為了促進新生事物的發展,為了鞏固革命的成果,我們要著重培養‘半邊天’。小魏,加把勁兒啊。”

馬天才著魔地說:“我們支部要重點培養她。”

“小魏,抽時間寫份申請書。”楊文平告訴他說:“組織問題應先解決。”

“就是嘛,你怎麼一份申請書也不寫呢!”馬天才著急得直跺腳。

馬天才神不守舍的表情,魏曉飛自然不去理睬。此時,她心裡正在懊惱著呢。她曾經寫過兩份申請書交給爸爸,讓他轉交給支部。現在她才明白,原來並不是像她想象的那樣石沉大海,而是爸爸從中搗鬼。震驚多於沉默,懊惱多於惋惜。

“那是誰呀?”楊文平突然大聲問著。

“王堅。”魏曉飛順著楊文平手指的方向看去,說了聲:“我走了。”

“好,彆忘了寫啊!”馬天才追到糞堆下叮囑著。

楊文平那裡眼睛都有點拉長了。方才,這個叫王堅的小夥子向這瞧了瞧,之後仍低下頭去,還是不緊不慢地走著。奇怪!全公社三十個大隊八十五個小隊中,有誰不認識他楊書記的?又有誰見了他不像避貓鼠似的?眼前這個小夥子要不傻,恐怕也是個愣頭青。

“他也是高中生,哼!土裡土氣的,倒也灌了一肚子墨水。灌了怎麼樣?還不是白灌!”馬天才得意忘形地說著。

“這個小夥子有點意思。”楊文平邊說邊走下糞堆來。

“就是衛生院的那個,你忘了?你往縣衛生科打報告的那小子!”馬天才跟在楊文平的屁股後說著。

“哦——”楊文平沉思半晌說:“我光聽說了大名,還冇見過本人呢。年輕輕的,他怎麼成了這樣?”他側臉問著馬天才。

馬天才還冇等開口,王堅將糞一倒,挑著空筐轉身就走。馬天才忙伸脖子喊了一嗓子:

“喂——等會等會!你來得慢走得倒挺快!”

“什麼事?”王堅轉過臉問。

“你叫什麼名字呀?乾啥活呢?”楊文平緊走幾步靠近王堅,微笑著問。

“王堅。”王堅抓住扁擔繩悠閒地晃了晃,然後不緊不慢地說:“我乾的活你不是看見了麼?”

“唔。”楊文平紅著臉點了點頭,緊接著又問:“你怎麼不快點跑啊?”

“挑著糞跑不動。”

“就你小子嘴長,這不是寫詩做文章,死氣沉沉的,這也能乾社會主義!”馬天才陰沉著臉嗬斥著王堅。

“農民要想乾社會主義,首先就得把地種好。”

“你知道個屁呀!種莊稼你懂什麼?”

“要想莊稼好,肥料得管飽。”

“就你小子說上這麼幾句就能大豐收了麼?給你鼻子就上臉!”馬天才擦著發癢的大巴掌說。

“大豐收有三寶,施肥、澆水、勤拔草。還有秋後煉糧,糧在糞中藏!乾社會主義需要速度,但也不能不講究實效。”

王堅看馬天才磨上了牙,索性又來了兩句。

“對!乾社會主義,速度與實效是相輔相成的。”楊文平拍了拍王堅的肩頭。“年輕輕的,怎麼悶悶不樂的呢!”

王堅本想說什麼,一想自己本來走得就不快,也就避而不答地走了。

“小夥子腦瓜不空。”楊文平望著他的背影說。

“他媽的,還不如一個鴨子好看呢,到窮拐上了!”馬天才當然不服氣,其實也不是不服氣,那是妒忌,累死他也想不出一句像樣的話來。(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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