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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2026-09-14 作者: mxf1957

楊文平擺擺手,說:“對下邊的人,不必太凶,傷了和氣不好,那樣最容易降低自己的威信。”

“這小子不是個省油的燈。他可怕我了,你冇看嘛,他看見我就像小雞見了黃鼠狼一樣。”

就是一個字不識的莊稼老,也未必能說出這番冇涵養的話來。楊文平幾乎作嘔。對於馬天才的工作,幾年來他一直是遷就再遷就。今天因為這點小事,自然不必傷了和氣。他繞開話題說:“魏主任的閨女倒是個培養對象。”

“那是一塊美玉。”馬天才有些情不自禁。

“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彆看王堅蔫頭八腦的,他很有琢磨頭。學問的大小,不能單純地去看一個人的外表。”鬨了鬼,馬天才做夢也冇想到楊文平也會讚揚王堅。

“魏主任的閨女要不入黨怎麼辦?”馬天才呆著長臉問。

“這怎麼可能!人往高處走,鳥往亮處飛。”楊文平邊往院子裡走邊說:“現在要注重發展女黨員、女乾部,必要時可以直接提到領導崗位上來,婦女能頂半邊天嘛!中央有這方麵的指示。”

楊文平不停地扯著藍的卡中山裝的衣角,神氣十足地講著。不過,他可不像馬天才那樣忘情,他在為自己的未來做著算盤。小魏是塊料,自己若能把這千裡馬給推上去,上級在欣賞千裡馬的同時,也要整他伯樂的材料。那時,她升他也升,這是螺旋式地上升,既明顯又穩定。

這時,恰巧從生產隊院子裡走出一群大鵝來。楊文平見景生情,又犯了“老病”,他雙手一背,高聲誦道:

“鵝鵝鵝,曲項向天歌。白毛扇黑土,紅掌扒白雪。”誦罷,他轉臉問馬天才:“怎麼樣?”

馬天才哪懂這些。但為了討好上司,他舉雙手讚道:“你真了不起,有兩下子!”

大檢查過後,一晃就來到了正月十六。

掌燈時,魏三樂才回來。蜷縮在炕上的老伴先聲奪人地問:

“吃了冇有?”

“鬼才黑了吃飯!”他把狗皮帽子掛在牆上,屁股還冇沾炕就問:“曉飛哪去了?”

“你一天到晚總是看著我。”從外邊進來的曉飛悶悶不樂地說著,點亮煤油燈光坐在北邊的地桌旁。

“聽說年三十晚上,王堅給快嘴嫂的孩子錢啦。”

魏三樂不耐煩地嗬斥著老伴:“那礙你啥事?”

“哼!王堅這小子不是個好東西,娶了桂花勾搭錢家丫頭,這又打快嘴的主意,這個……”

“一天到晚你就知道他媽的串門子聽閒話!”魏三樂簡直到了忍無可忍的地步。若是倒退十年,很難說瘦猴老伴今晚不挨巴掌。

“一個屋點兩盞燈,這油煙子有多大。”魏三樂指著老伴,說:“你在這乾坐著點燈乾什麼!”

魏曉飛雖然討厭媽媽的嘴,但爸爸這套約束也著實接受不了。隻要爸爸一進這個家門,那張臉就會晴轉多雲,她們娘倆的不是就成了堆。誰家過日子不是歡天喜地的?隻有自己的家,總聚集著驅不散的陰雲。一想起這些,姑娘就感到壓抑,煩悶。於是,她轉過臉來對爸爸說:

“你回來動不動就發火,你不覺得厭煩嗎?”

魏三樂把鞋脫去扔到地上,問:“你什麼時候找馬天才入黨來著?”

魏曉飛滾動著烏黑的大眼說:“鬼才找過他!”她吹滅了燈,走到南炕邊坐下,不無氣惱地說:“你還發這麼大的火!我寫的那兩份申請書你弄哪去了?”

魏三樂從心底不同意閨女入黨,但又怕傷害閨女的心。所以,接過閨女的申請書便偷偷地鎖在了抽屜裡。心想,這樣應付一下也就算了。當大人的,不該做這種事,可事逼無奈呀!

“爸爸欺騙閨女,你聽說過嗎?”

魏曉飛毫不掩飾自己那因刺激而過於傷悲的感情。兩顆晶瑩的淚珠順著長睫毛的眨動撲落落地掉了下來,因為這事直接關係到她的前途和命運。

透過噴出來的煙霧,隔著搖曳著的燈火,魏三樂看閨女流了淚,心裡那滿鼓鼓的氣也就消了一半。他很有感觸地對閨女說:

“爸爸不是不關心你。你要入黨,這本身冇錯。你要是一名黨員,我也高興啊!兩年來,你努力地為自己創造條件,可入黨光有熱情那是不行的。”

“都是些該死的買賣!”瘦猴老伴看見丈夫的臉色好看些,膽子一大,順嘴溜出了一句。

魏三樂冇去理睬老伴,仍然聚精會神地說:

“記得五一年我入黨那天,正是八月一日,雙喜臨門啊!我隻有二十五歲,現在算起來,我的黨齡都快二十五歲了。戰爭年代需要戰士勇猛,勇猛帶頭的都能入黨。今天你有入黨的願望固然好,可我不同意你入黨。”

“爸,入黨和反革命畢竟不是一回事啊!”

“這倒是。”魏三樂抓過煙口袋邊往煙鬥裡裝煙邊說:“黨員的第一條就是年滿十八歲的中國工人、農民、軍人、知識分子和其他革命分子,承認黨的綱領和章程,願意參加黨的一個組織,並在其中積極工作、執行黨的決議和按期交納黨費的,都可以申請加入中國共產黨。”

魏曉飛瞪大眼睛說:“我也是其中的一個嘛!”

“發展黨員,必須經過黨支部討論,成熟一個發展一個。現在,支部在哪?什麼事還不是馬天才一個人說了算。再看看馬天才,他哪有資格代表黨的組織,你再看看,他發展的黨員都是些什麼人?”

魏三樂的話截然而止,曉飛的心裡自然也明白。馬天才腐敗墮落,拿“入黨”做媒介,胡作非為,亂搞兩性關係,大灰堆裡何人不知?誰人不曉?

魏曉飛擦去眼角的淚珠,她覺得,今天爸爸比以往都慈愛。特彆是爸爸說的,一名真正的共產黨員,時時刻刻都在為黨的事業而奮鬥,她的心弦深深地受到了震動。她是多麼盼望自己能成為一名黨的戰士啊!馬天才作風腐敗,但這隻能代表他個人,他絕對代表不了黨的組織,黨員的本身不就是和不良傾向作鬥爭嗎?

“爸爸,我們追求的不是馬天才手中的權力,而是共產主義的信仰。”

“不,要想在大灰堆入黨,必須通過他。我們可以受苦受窮,可我們魏家的名譽是不允許侮辱的。”

“真金不怕火煉,我咋能讓一個馬天才束縛住手腳呢?”她很氣憤。在搖曳的燈光映照下,她那柔和的臉變得冷峻、剛毅了。

“人過留名,雁過留聲。”

父女兩個很少有這樣的對話,而且心平氣和的又是這碼事。

“我扛過槍,打過江山,更尊重黨的事業。看見有人蹂躪江山,踐踏黨的事業,能不痛心嗎?”

“多一名黨員就多一份力量啊!”

“你入他的黨,隻有他一個人承認,群眾是信不過的。”

“這……”

“二十歲了,你還是……”

魏曉飛搶過話頭,說:“還是去我大舅那?爸爸,故土難舍,你知道不?”

他怎麼會不知道?參軍走後,他日夜思念著北大荒;抗美援朝,他朝夕懷戀祖國——它能使他一個鋼一樣的漢子痛哭流涕,走到天涯海角,他也不會忘記“故土難離”這四個字呀。

話該有個轉折了,否則這父女兩個又要僵持下去了。

女孩家的事哪有父親細說的理兒!魏三樂愁緒滿懷。再去看老伴,她那裡鼾聲正濃,一種茫然、失落感頓時湧上心頭。他慢慢放下煙袋,從炕席上拆下一個小節兒,小心翼翼地撥動著油燈的花蓋。花蓋撥掉了,燈也亮了。他扔掉席節,對閨女說:

“曉飛,你也不是小孩子了,有些時事該往長遠想想才對。”

“跟你說過多少遍了,我是不會去大舅那的。寄人籬下,欠人一輩子情,這比什麼都窩囊!”說罷,她站起身坐在大炕稍,瞧也不瞧一眼爸爸。

看著閨女,魏三樂深切地感覺到,他與閨女之間又多了一層隔膜。她生來任性、固執,這能怪誰呢?他懊惱地垂下了腦袋。老了,老了,也成了急性子,閨女怎麼能一下就答應自己提出的條件來呢?火燒眉毛,該顧眼前。

“曉飛,明天我去開會。”

“開會你就去唄。”

“不和你說說:我放心不下。”

“什麼會呀?”

“三級乾部會。”

“馬天才是書記,你為啥去?”

“他讓我替他。”

“你倒聽他的!”

“他不去,我再不去,上邊能讓嗎?”

“真是奇了!馬天才怎麼會放棄這麼個大好機會!”

“海枯總見底,人死不知心呐。今天,馬天才跟我說,楊書記特批給你一個入黨誌願書。曉飛,彆的事先不說,這幾天我不在家,你千萬不能接馬天才的入黨誌願書。咱不說他的為人,就他這樣批準的黨員,我們不能入。入黨不需要走後門,走後門的黨員不是個好黨員!我們寧可自己多受些曲折,也不能為了達到自己的目的,來汙染黨向人民敞開著的大門。”

他在吐一個黨員的心裡話。

魏曉飛敬重地點了點頭。她雖討厭爸爸的家規,但爸爸政治風格高尚,令她由衷地敬佩。

“爸,入黨是正大光明的事,也需要一定的時間考驗,你放心開會去吧,我不是一個小孩子。”

“好。”(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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