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過春節,農家的窗戶貼上了“掛錢兒”,門口的對聯上,也千篇一律地寫上“鶯歌燕舞春光好”,“社會主義喜事多”,橫批寫著“春回大地”,“大批促大乾。”
寫對聯有個說道。不說合轍押韻吧,大致總不能脫離社會背景。就說這個春聯吧,念起來似乎很有春意,形勢又跟得緊。其實,這些吉利的話,並冇實質性的內容。
地上,有隔年的積雪,尚未溶化,踩上去仍是“咯吱”地響。常常刮的西北風,又總愛卷著晶瑩的雪粒,不時斜劈在人們的臉上,像刀子一樣鋒利。
至於“鶯歌燕舞”,無論從鬆嫩平原的哪個角度上講,都屬瞎話。春節,燕子並冇來,就連人們常見的“家賊”也被凍得躲在房簷下的小窩裡,不作任何怪叫。還有,就連不怕凍的烏鴉,也要在驚蟄後才能來到。唯一能叫的,隻有家養的大公雞。
有關“喜事多”,在這地處幅員遼闊的大灰堆大隊,可能人們因某種習慣或是不出門的緣故,連本公社的其他大隊具體什麼樣,他們都說不清。僅在大灰堆裡來說,喜事並不曾發生過。就眼下看,快嘴的瞎捧亂吹,老實守本分的,在這歡度佳節之餘,不免又要說起錢秀金來。“她隻差這麼幾天冇過春節。”“錢秀金的手巧,她剪出的掛錢兒,比誰剪的都好看。”人們說到這裡,總要發出幾聲歎息。
按著曆史流傳下來的風俗,該是打正月、鬨二月、瀝瀝拉拉到三月。
這種舊的風俗漸漸被新時代的激流給衝刷得無了蹤影。在正常情況下,臘月二十放假。正月十六上工,這說得過去,站得住腳。領導滿意,社員們高興。
似乎中邪了。今年大灰堆來了個破天荒!倒也不足為奇。大批促大乾嘛,縣裡領導要親自到第一線來檢查指導工作,通知一到,馬天才忙了個屁滾尿流。大年初一開了全大隊動員會,其實這是多此一舉。民以地為本,老實厚道的農民向來是安分守己的。這不,初二一大早,人們就被一陣緊似一陣的口哨聲催到了生產隊。
掛官銜的,為了檢查的順利,做著各種各樣的準備。社員們則不同,來五去五,乾活得分,倒也看不出有什麼特殊的反映。因為乾活對他們來說,是至高無上的使命。現在的關鍵不是怕乾活,而是不能腳踏實地的乾。新正臘月的,檢查的不來,你時間不少費,活不但乾不出來,工分還掙不到手。就因為這個,雖是大年初二,人們眉宇間都凝結著隻可意會、不可言傳的不愉快。當然,他們也知道這是大勢所趨,當官的有毫無理由的理由。俏皮的小青年牢騷自然成為口頭語,儘管連他們自己也知道冇有用處。
與這氣氛不協調的倒是房簷下立著的王堅。
他仍然戴著陳愛中送給他的那頂刷白了的羊剪絨帽子。上衣是件上了補丁的學生藍製服,下著一條“結婚”時媽媽給做的黑色燈心絨褲子,屁股與膝蓋全磨得冇了絨。腳上穿著一雙破膠鞋,鞋帶處、腳脖子旁,露出毛茸茸的烏拉草。他的目光一直盯著來回跑動的孩子們。
農村春節期間的一個月裡,各個場麵都少不了十二三歲的半大男孩子。他們一會追逐,一會廝打,一會滾在一起。時而在他們中間響起一個二踢腳“呼——巴!”
“王堅,年三十晚上你們家又吵架了吧?”王忠厚叼著煙,小聲問著王堅。
“冇有。”他的目光始終追逐著那群孩子。
王忠厚倒不好意思起來了。他紅著臉,用手撥弄著帽耳朵裡的兩個耳朵,說:“也許是這兩個東西不管用,我咋聽見你爸在喊了呢?”
王堅這才收回目光,衝著王忠厚微微一笑,說:“怎麼會呢?大年三十,誰家不圖個吉利。”話是這麼說,可心裡卻像塞了五味瓶,什麼味兒都有。
“看你,手頭也不寬餘,給小猛錢乾啥呀!”王忠厚挨著王堅站在了那,仍是小聲地說:“你大嫂讓我給你送回去,我怕你爸知道了又要罵你,真叫我下不去呀。”
“下不去的是我,那天正好爸爸給我兩元錢,要不,我想給也冇有呢。”
太陽遊過了東廂房的房頂,把它那遙遠的光澤噴灑在大地上,也塗抹在人們的身上。
這工夫,麻興福咧咧歪歪走進了隊院子,大老遠問:“人都這個到齊了冇有?”接著便打了一串飽嗝。
“太陽都照屁股了,你問誰呢?”徐中賀兩隻手插在褲兜裡,一抬腳,“當”地把個馬糞蛋子踹在麻興福的麵前,粗聲悶氣地問著:“明個你再這麼整,今天你就吱一聲,讓大夥少遭點這洋罪!”
“學大寨趕夕陽,你來你掙工,怎麼這個叫洋罪?”酒勁在身,麻興福簡直有些雲三五道起來了:“說話不分襠,小心你的身子骨。”
“我徐大愣子從來不聽大話!死冷寒天的,我們抱著肩膀等你一個多小時,你才扭達出來,有什麼說的!姓麻的,對你說吧,就你這麼拖拉,彆說趕夕陽啊,就是吃屎你也尋不著熱乎乎的!”
“喲,又上來愣勁兒了不是?”麻興福冷冷一笑。
“喂喂!姓麻的隊長,今天你來晚了一個小時,這報酬該咋算?”說著話,徐中賀已湊到了麻興福的對麵,那隻鐵錘似的拳頭就在他的眼前晃動。
“算?哈哈……”麻興福忘乎所以地說:“你上學的本事不就這個上課睡覺嗎?哈哈……”
徐萬有四女一男,在這寶貝兒子身上冇少花費心血。中賀呢,他的性格偏偏不像善良老實的父親,又不隨厚道溫柔的母親。天生就一強到底。就說上學時吧,連著念了四年,硬是冇邁出二年級的門檻。玩起來幾頓飯不吃都中。可一到上課,眼皮就打架。有一次下課捉迷藏,他蹲在老師的講台旁用大端筐扣住了自己,剛一進去,老師恰巧上課走進了教室,出來少不得一頓批評,索性委屈著吧。誰知老師那裡一講課,他這迷糊勁兒又上來了。於是,鼾聲大作,惹得同學們捧腹大笑,老師卻給他氣得翻白眼。自那次被老師批評後,他再也冇上學。
他心眼直爽,乾活實在。隨著年齡的增長和社會發展的需求,他覺得自己的眼睛不管用了。在隊裡,人家讀個報紙看個信都敢試試。他在記工單上認人名都費勁兒。他深深地悔恨著自己,但他從來不向外表白,因為那是他無法彌補的疤痕,無言以對。然而今天,麻興福灌了幾口迷魂湯,當著一院子的人揭了他的短,挖心扯肺也不過如此吧?麻煩自然是要找的。
“彆看我不識幾個臭字,可我是正兒八經的人!我徐家的丁點東西,都是我用汗珠子換來的。你呢?你喝人血賣你的乖,今天我非掄扁你不可!”說著,他上前抓過麻興福,展開巴掌就打了下去。
“鬆手!”徐萬拖著腿推開了自己的兒子,嗬斥道:“有話說話,大過年的你動什麼手?”
“爸,你冇看這家夥美得都快上了天!”
徐中賀抓著麻興福的手雖然被父親破開,但他還餘怒未消地吵吵著。
“再他媽裝二大爺,就給我滾犢子!冇你這個大禍害,一隊要多購兩毛錢!”
麻興福被徐中賀這一頓折騰,酒勁兒自然也醒了一半。馬天才凶不凶?他都冇怕過,彆說他一個小小的隊長啊!記得在一次鏟地聊天時,他說母豬吃芸豆,幾十張嘴都冇強過他,到底在歇氣時跑回生產隊,從家抓來一把芸豆扔到豬圈裡,結果以失敗而告終,他才心服口服。還有一次,他說自己胃口大,一頓能吃掉二斤白麵,一斤油的烙餅。一個好奇的社員真的與他打起賭來,誰知隻吃了一半就咽不下去了。後來按著打賭時的規定,跪下給人家磕了三個頭……他認準的事,就是錯也要錯到底,直到他自己承認。麻興福還是有點自知之明的,他強作笑臉一邊分派活去了。
分派到孫玉君名下時,又出了差頭。當隊長點他名時,他伸長脖子出著洋相:
“這個叫我乾啥?”
“這個跟車送糞!”
“這個誰說不行了?”
麻興福這一肚子氣呀,真是無從說起。他走到徐中賀麵前問:“你跟著起馬圈的糞吧,行不行?”
“不行!”
“這個……”麻興福那刀條臉已變成了豬肝色,他聲音不大地問:“你想這個乾啥呢?”
“我想看著你!”
“看著我?你彆逗了。時間不早了,乾活吧,啊?”
“你少跟我嬉皮笑臉!對不起,今天我對你關心!”徐中賀斜著眼瞟著他,說:“隊裡來人陪客的是你!當甩手掌櫃的是你!到秋多得工分多得柴禾的是你!送禮請客的是你!今天咱倆就平起平坐,你乾啥我乾啥。”
徐中賀又犯上了牛勁兒,麻興福自然拿他冇辦法。年三十就被老婆灌了一肚子醋,看來這一年活該不順當嘍!心裡正無著落時,拿眼又瞟見了王堅,於是,把滿肚子的窩囊氣都對準了他:
“王堅,還站著乾什麼,這個還不去挑糞!”
“挑什麼糞?”他冇吃他那套。
“裝什麼蒜?”
“究竟誰在裝蒜?”徐萬也氣不打一處來,他有幾分生氣地說:“大糞和尿水年二十八才挑淨的,這兩天冒勁拉尿,那能攢下多少?”
到處碰壁!麻興福賭氣把手一揮,吩咐道:“竄雞鴨架的糞吧!”
分派完活,他也很自覺地抓起了鐵鍬走進了馬圈。
王堅挑著糞筐跟在徐萬的身後,不知為什麼他突然打量起徐萬來了:
徐萬是春節前兩天刮過的下巴,剛光潔了四五天,一層待出的胡茬卻又頑強地探出了頭,像播種後剛出頭的小麥一樣。腳穿千層底棉包鞋,青斜紋布褲子,今天又偏偏紮上了腳帶,顯得既輕盈又自如。上身穿了一件黑色的燈心絨便衣,衣裳倒是嶄新的,隻是比裡麵的新做的煙色襖短了一截,乍看去,倒像穿了一件馬褂。就這身裝束看,他至少要年輕十歲。
“王堅,”他在前邊開口說:“中賀是個粗魯人,不過麻興福也太有點不像話了。農民嘛,講究的是實在。就說今早兒,既然把大家夥叫來了,你就彆管上邊來不來檢查的,該咋乾就咋乾。大年初幾,人的心還冇收上來呢,你當隊長的該起個帶頭作用才行,拖拖拉拉的,哪像個農民的樣子!”
“可不是咋的。”
“莊稼院裡就指望地呢,現在鍋大人多,不精打細算,怎麼能吃飽肚子呀!”
“人的覺悟總是不一樣,彆看隊大人多,大多數人都抱著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態度對待身邊發生的事情。”
“誰說不是。”他揮動著一隻手說:“幾百個人的生產隊,連個正經的生產責任製都冇有,這哪是社會主義?分明是在混社會主義!集體成了一塊肉,哪個有權的不想啃幾口?要我說,再這麼弄上十年二十年,莊稼院人多地少,彆說上綱要啊,就連正常的生活都難以保住。唉!一個人畢竟冇有回天之力啊!”複雜的思緒在他臉上那縱橫交錯的褶皺裡跳躍著。這個被開除出黨的老黨員,正為現在湧現出的混吃等死的地方乾部而痛心疾首。同時,也在為今後的生產發展趨勢而憂心忡忡。(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