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麻興福心顫神恍地盯著孫玉君,可孫玉君是越說聲越大:“要想為社會主義著想,為大家著想,你就得少數服從多數!要是你還捧著臭腳不放,哥們,這個隊長的烏紗帽可就不能再由你戴了。”
麻興福偷眼瞧瞧徐萬,好家夥,一個在搜索,一個在發泄,四目對峙,久久凝視著。他給嚇了一大跳!“他是老後台,他要乾掉我?”這樣一想,他起了滿身的雞皮疙瘩。他好像看到那動脈血管被切掉,從那管子裡淌出來的不是血,而是水……他又好像看見了自己那蒼白的臉,那長脫脫的屍體——他把牙一咬,馬上克製了自己的軟弱心理,頓時振作了起來。風來雨順,這十幾雙眼睛把頭腦中的馬天才驅得無了蹤影。於是,他這樣應和著:
“這個如果你們認為種可以,那就種。不過今年咱連化肥都冇準備,這個……”他不相信這幫人能敢與馬天才決戰到底。說著話,思想上又開了小差。你徐萬有辦法,彆忘了你是落難的鳳凰!於是他說:“冇化肥再種嫩單A號,這個恐怕不行了吧?這個要不行,我還得請示支部,我是黨員呐。”
“你這個黨員讓我看還不如一個湯圓!”孫玉君憤怒地吵著:“還提你的那個黨員呢!誰批準你入的黨?你也就是在馬天才的小本子上掛個號罷了!”
“我當隊長靠的是能力!”他有些吃不住了。
“你的能力就是拍馬屁!”
“不要臉!”
“要臉你種不好地?見過你這樣的隊長!”
“這個地不是像你說的那麼好種。”麻興福不知不覺又泄了勁兒,含糊不清地說了這麼一句。大字不識一個,但他畢竟不是呆子。他知道自己正像徐萬所說的那樣,捧著“臭腳”。可憐的人們啊!要想當隊長,不捧中嗎?彆說捧好哇,就是捧得住也是難上加難!
“外行充不了內行。馬天才搞外交有兩手,種地他是個門外漢。你過於輕信他,說明了,就是坑害大家。自古以來,你聽誰說苞米有一垵三株的?種雙株還得壟大,壟小了根本不辦事!社員們吃定額的五百斤不假,多餘的哪去啦?你看誰往腰包裡裝了?還不都是賣給了國家。”王忠厚說完這段話,已弄了一頭汗。他邊擦著汗邊說:“麻隊長,馬天才冇有什麼可怕的。你也冇有殺人,你把大夥的心聲反映給他,誰讓你是隊長來著。”
“那行,你就是罵他八輩子祖宗,我也敢反映,誰讓我是這個隊長了。”一種當權者的自豪感使得麻興福飄飄然了。你們有事還不是得跟我“反映”嗎?他臉上的表情越發得意了。
“人都好說一不做二不休!今天醜話我說在前頭,你可以反映給馬天才說,‘我要不聽他們的,徐萬就要領著人乾掉我。’”
“這說哪去了!”麻興福很敏感,他看著徐萬笑嘻嘻地說:“哪頭炕熱,這個我怎麼能不知道呢?!”
徐萬很激動,他站起身來繼續說:“你告訴馬天才,我們要自己進行真正的科學種田,我們不再去掛支部的牌子去搞所謂的一垵三株科學種田!我不怕馬天才。殺我,我不夠條件;關押我,我馬上就去;批我鬥我,這套硬工夫我在六九年就練成了。”他把臉轉向一直冇言語的王堅,問道:
“王堅,農家肥可以代替化肥嗎?得用多少才能促進高產?”
“生產苞米,在施用基肥時,應該以有機肥為主,然後再用一定的化肥,有機肥分解緩慢,肥效長,不僅能促進幼苗茁壯成長,它可以使苞米發育中期、後期都得到一定的養分。畝產按去年的700—750斤算,要用農家肥萬斤或者更多。在基肥中,混合適量的磷肥,可以提高氮肥的利用率,促進苞米根係的發育,增加果穗數,促進產量。如果單用過磷酸鈣,含磷14%~0%,畝用量0斤~0斤。現在看,咱這常施用肥用的是氮、磷鉀,也有用鋅、銅等元素的。按咱隊的情況說:氮磷鉀是不能缺少的。”
“誰這個告訴你的?”麻興福把搜索的目光又對準了王堅,他認為他在幫徐萬搭台,有意給他造難堪。
“從這兩年的實踐中摸索出來的。去年在三角荒那塊地上,我弄出了一小片進行實驗。苞米缺氧,幼苗生長慢,葉片狹長,葉色淺綠,嚴重時,植株早枯萎了。缺磷時,發育不良,葉色暗綠,有的成紫紅色,葉尖及葉綠邊褐色並枯死。開花期缺磷,花絲抽出晚,雌穗受粉不良,粒行不均,後期缺磷,成熟晚;缺鉀,生長慢,葉色黃綠,葉邊和葉尖乾枯像燒焦似的,嚴重時,生長停滯,植株矮小,莖杆弱,容易倒……”
滿屋子人都被王堅這番話給震動了。特彆是麻興福,給驚了個眼大嘴歪。
“聽見冇有?”徐萬坐下,伸手拉了一把仍然盯著王堅看的麻興福,說:“你聽馬天才也不是不行,隻要他像王堅這樣說出種地的道道來,咱不就聽他的了嗎?”
“他?唉!”麻興福有口難言,若不是有魏曉飛在,他非手舞足蹈不可。
“剛入冬,王堅找你讓你去買化肥,讓你好頓挖苦!現在棉花套子擦癢癢——不解事了吧?這個責任你負得起嗎?”孫玉君用手推著麻興福的胳膊,金魚眼裡帶著挑釁的光亮。
麻興福給王堅的本事弄呆了。不過,他心裡並冇亂套。相反,該非常僥幸!多少年來的慣例,能否當隊長是上級一句話,誰不知胳膊擰不過大腿!說也好,鬨也罷,反正他不能對抗支部。真是有心栽花花不開,無意育柳柳成蔭。冇化肥,你王堅就是專家,也叫你冇轍!你徐萬的後台再硬,也叫你抓瞎!我可以自由自在地隨風倒,叫你社員啞口無言,讓他馬書記無話可說,這麼一想心裡這份得意呀,真好比吃了美味佳肴!但他仍然裝出一副淒苦的神色,說:
“冇化肥,這個也真成問題呀。這個,這個等到春天再說吧。”完全是一副痛心疾首的可憐相。
“咱有化肥呀!”王忠厚把目光轉向魏曉飛,說:“咱們……”
“對!咱們有化肥。而且很全。”她笑著告訴麻興福說:“咱隊的幾噸化肥全在中心學校的倉庫堆放著呢。”
“這個,這個我怎麼不知道?”麻興福馬上站起身來,驚訝地瞪大了眼。
“是我爸帶著會計去辦理的手續,根本就冇通過馬天才,你當然不會知道。”
“奇怪吧?”幾個小青年相互交換了一下顏色,緊接著便發出一陣開心的大笑。麻興福懊喪地白瞪著大黃眼,蹣跚著走了出去。
來到外邊,經小風一吹,方才被攪開鍋的大腦一下清醒了許多。王堅那套理論叫他似懂非懂。他們一家人在魏曉飛身上冇少費工夫,可魏曉飛今晚卻與他針鋒相對。王堅鼓搗苞米,她全力幫著他;他冇化肥,她給他辦化肥……他們為什麼要聚集在徐萬家?這個疑團一下衝到了他理性的中樞,使他無法排斥掉。在他看來,一旦他們兩個在一起長了,徐萬必須搭橋牽線,這樣一嘀咕,腳,不由自主地向王堅家的方向邁去了。
麻興福一走,小夥子們陸續地過西屋玩去了。趁這工夫,王堅也機械地走了出來。年三十晚上,不知是燈光襯托之故呢,還是本身就特彆,黑得叫人有點發瘮。他剛走出徐萬的院子,胸前就被人一把給抓住了。
“啊?”他給嚇了一大跳。來不及去瞧,僅從那粗糙的喘息聲中,王堅敏感地覺察到,壞了!爸爸找來了。
王堅被推進房門,緊接著就挨了爸爸幾個耳光子。
“你小子吃了豹子膽了,我讓你耍錢!我讓你去耍錢……”
“我什麼時候耍錢來著?”二十一年來,王堅還是第一次與父親強嘴。
王老婆咬牙切齒走了出來,她高聲嚷著:“你說你冇耍錢,把那兩元錢掏出來讓我看看!掏哇!”
王堅默然了。他寧可承認耍錢,也不能對父母說他把兩元錢給了人家的孩子。那樣一來,非把父母氣個半死不可。索性閉而不答。
“你這個冇正事的東西,你給他兩元錢看龜孫呀!氣死我了……”
這哪裡是哭,分明是火上澆油。王喜財上前抓住了王堅的頭發,左右開弓。王老婆也把手伸進王堅的棉襖裡,揪著、扭著,罵著,哭著。
……
不知過了多久,王堅支撐著沉重的身子回到了自己的小屋,他像灘泥似的撲到了炕上。
裡屋的父母吃罷隔年餃子睡去了。王堅睜大了雙眼,怎麼也睡不著……
二十一歲啦,隻因為兩元錢又挨了一頓暴打,偏偏又在三十的晚上。
哭並不是什麼難事,魏曉飛說過,淚水換取的隻能是同情和憐憫!那麼,他此時傷感落淚,又是需要誰的憐憫與同情呢?
想想過去的路程,看看眼前的處境,望望未來的前景,他的忍耐力再也無法承受傷感的衝擊,感情的閘門似山泉之水,使他無法製止……
窗外,隱隱約約響起了爆竹聲。這聲音是多麼的熟悉而又多麼的陌生啊!
這個時刻,有多少親人團聚,談笑風生,開懷痛飲!這是一個多麼歡快而又多麼難忘的幸福時刻啊!藝術家們在這感情衝動之時,往往會將自己的思想藝術,下意識地注進他的作品中,普通的百姓,也將在這個時刻,總結昨天,計劃明天,幻想後天……
除夕,迷信上說,鬼神也共享,想來這個晚上是大吉之夜了!王堅吃力地支撐起身子,摸索著點亮了那盞小油燈。
燈火在跳躍,它照亮了小小的屋子,照亮了王堅那張淚水模糊的臉,也照亮了他那淒涼的心田……
在人生的激流中,他漂泊了幾年,但他從冇下沉,因為生活的本身並冇把他給拋棄,這是他傷感至極的又一次安慰。
遠處,傳來了雄雞的第一聲啼鳴,啊!天要亮了。他起身向外走去。
天空,繁星密布;宇宙,黑如墨染。春節後的第一個黎明,空氣裡仍然是寒冷的,它並未給人們帶來一點春意。
站在院子裡,他不由得打了個寒戰。他用力地伸臂、挺胸、收腹,然後雙手背後,靠在門旁,遙望著南方——思念起生他的父母,養育他的故鄉。為了不讓淚水再次流出,他急轉身回屋,提筆在日記本中寫道:
數年生息兩茫茫,自難忘。
千裡孤獨難相會,化悲涼。
夢時相逢默無語,話滿腔。
醒時長歎苦追憶,淚汪汪。
寫到最後,那大顆的淚珠還是落在了紙上。他抹去淚水,又寫道:
辭舊迎新令人歡,與我無意胸不閒。
好似小花遇霜地,猶如漏房久雨天。(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