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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2026-09-14 作者: mxf1957

自從與王堅翻臉後,魏曉飛的心情也並不是怎麼痛快的。隊裡大一點的姑娘,年前都出了嫁,幾個小一點的姑娘,每天戀著玩撲克,她著實瞧不慣。桂芳雖然已有了孩子,因冇出隊,況且她手又巧,閒時,曉飛也好往她家來坐坐。年三十,桂芳怕爸爸寂寞,反正東西院住著,索性把滿月不久的孩子也抱了過來。徐萬與魏三樂是同甘共苦的老戰友,因此,魏曉飛隨著桂芳來徐家便是不足為奇的事。但她怎麼也想不到,她前腳進來,王堅後首就跟上來了。他進來時,她也想馬上走開,因怕人看破,於是她也是咬著牙坐下來。

徐萬見王堅低頭不語,便無話找話地問:“王堅,你家的餃子包完了?”

“包完了。”王堅機械地答應著。

“喲!這不是王大姑娘嗎?”

話音未落,門口出現了一個年輕的小媳婦。王堅被她的話給弄了個麵紅耳赤。抬頭看時,隻見她懷裡抱著個“啞啞”作語的小男孩。她中等身材,體質很健壯,往那一站,像個石頭墩子。齊耳短發用卡子夾在了腦後。圓圓的臉上,膚色微黑,兩個臉蛋紅紅的,似有肺病的症狀,不過,她從來冇得過病。嘴小而薄,一雙細眯眯的眼睛,說話間笑眯眯地隻有一條縫兒。她穿著一個帶大襟的深藍布的布衫,下罩一條嶄新的灰布褲子,腳上穿著一雙新做的千層底棉布鞋。她坐在炕沿上,抬起的腳脖子露出的襪子也是新的。這身著裝倒真是除舊迎新的一個典型。

“王堅呐,看你把我嫂子看的,一會兒我哥過來,你可小心挨揍!哈哈……”

王堅尷尬的不知所措!中賀媳婦邊撩開大襟奶孩子邊瞪著小姑子桂芳。她說:“都讓玉君把你這張嘴教壞了!”

“王堅,”桂芳擦著笑出的眼淚,仍然笑嘻嘻地說:“看你像個小媳婦,趕明個再也用不著掏錢去外邊找了。”

“說些廢話!”中賀媳婦仍發著桂芳的恨。

“一個人做點好事並不難,難的是一輩子不做好事。”魏曉飛故意旁敲側擊,她要讓他趁早死了那份野心。

王堅也不是呆子,自然理解她那一語雙關的用意,弄得他哭笑不得。

“王堅,過年也冇做衣服?”又是桂芳開口。

“冇有。”

“做不做衣服倒是小事,你爸那人呀,也真是讓人琢磨不透!”徐萬邊裝煙邊說。

“有什麼琢磨的!我看咱隊有了他,每年能省幾十把大笤帚。他一過除土坷垃外,冇有不撿的東西。”

“看你嘴損的!”中賀媳婦終於忍不住笑了。

“誰不知道他,啃了排骨肉還要用骨頭熬油。王堅,這話不假吧?哈哈……哈哈……”桂芳一陣大笑,把懷裡的孩子嚇得直哭。

徐萬索性一拍大腿,提高嗓門助興道:“喜財喜財!實際上那大票子都在旮旯裡喊怨呢!它們一定在喊,快把我們放出去吧,我們都要憋死了——”

因為徐萬平日裡很少說笑,加之今天的話幽默含蓄,所以連王堅自己也忍不住不笑。

惟獨魏曉飛冇笑,而且慷慨地發表著自己的主見,說:“要我看,穿著的好壞,並不能決定一個人心靈的美與醜。穿得漂亮,不一定就風流,穿著樸素,心靈不一定純正。這是不可違背的辯證法。”

自打進來,王堅一直在窘迫之中,聽了魏曉飛的話,更覺得不自在。一場噩夢已經過去,在這除夕之夜,你魏曉飛總該有點涵養吧?何況我王堅並不是那種你認為的無恥之徒!於是,他毫不客氣地接上了她話茬:

“唯物主義者應用辯證法,唯心主義卻是另一碼事。”

王堅的話把魏曉飛給震動了。隔著蠟燭的光亮,隻見王堅的麵頰明顯地消瘦了。他那雙黑幽幽的大眼睛,比以前更加深邃,恰如深潭裡的秋水,清澈得動人。可是,當她意識到自己此身的處境時,又慌忙地收回目光,暗暗地罵著自己“賤骨頭!”她邊平靜自己的心情邊說:

“未知的事情,可以用辯證法去推測。在事實麵前,運用辯證法,豈不是顛倒黑白,自相矛盾。”

“顛倒黑白者可以無的放矢,但它經不起生活的考驗。”王堅不知自己今天為何要說這麼不痛不癢的話。反正他覺得應該表白一下自己的心裡。因為他不是在追求失去的、不可得到的愛情。

“呀?”過堂門口,麻興福把腦袋探進來的同時,這麼喊了一聲。

“來,過來坐坐。大過年的,也冇什麼可忙的了。”徐萬站起身與他打著招呼。

麻興福走進來,拉過徐萬讓給他的板凳,一屁股坐下,抓起桌上的水碗,咕咕地喝乾了一碗水,然後歎息著抓過了一把瓜子吃上了。

先時屋內尷尬的氣氛被麻興福的到來給衝淡了。幾個人不由得有些默然。倒是徐萬側著頭好事地問了一句:

“興福,大過年的,什麼事呀?叫你長聲短歎的?”

“什……麼事?”

天擦黑時,孩子們都跑了出去,他和秦淑珍正坐在炕頭喝茶水,馬天才突然來了。不管馬天才人品如何,有一點可以肯定,麻興福必定還是個種地出身的莊稼人。幾句寒磣話過去,麻興福自然把話題扯到了種地上。無意間又勾起了馬天才的魂,他陰森地問:

“老麻,聽魏主任說你們隊今年的苞米大豐收了,明年怎麼辦啊?”

馬天才敲山震虎,麻興福哪裡知道。他說:“如果支部批準,這個我們明年還照今年的樣子乾。這個單株就是比你這個說的三株強。”

“哼!兩株是上邊推廣的,科學的方法!為了早日跨長江,我才號召種三株,你知道我是什麼意思?”馬天才的猴子臉急了:“跟你說,要聽彆人說的,你就彆想再當隊長!要想當隊長,就得聽我的。”

在農業上,馬天才是地地道道的假大空。種三株這真是傷天害理,可麻興福吃了豹子膽也惹不起馬天才啊!實話說,隻是為了那頂烏紗帽,他才如此敬仰馬天才。要說種地,他嘴上雖不服,心裡卻信任徐萬,對王堅更是佩服得五體投地。徐萬說得好,不會算計種地的隊長不是好隊長,算計升官發財的隊長不配當隊長。他是怎樣一個隊長?他自己自然清楚。

“去!去到外邊……邊清醒……清醒腦袋吧。”秦淑珍上前推著他,嬉皮笑臉地衝著馬天才說:“大人不……不見小人怪,馬書記可……可是寬宏大……大量啊!”

就這樣,麻興福帶著濃濃的酸味走出了家門。進門來,見王堅與魏曉飛說著什麼,酸意攪著氣從心底翻了上來。

“又因為苞米的事吧?”魏曉飛不緊不慢地插著嘴。爸爸回來告訴過她,年二十七他又與馬天才因苞米的事狠吵了一架。姑娘來這前,看見馬天才大搖大擺走進了麻家。年三十晚上,麻興福有這種愁容,不用遐想,便可作出判斷來。

麻興福冷冷一笑,說:“是不是這個冇什麼了不起的,反正都是為了工作。”

“為了工作也值得把你愁成這副樣子。”徐萬說。

“這兩年,地裡的事你們說一不二,我可冇阻擋過,我一直給你們瞞著馬天才,這回支部知道了,讓我這個代表大家夥寫檢討,保證跟支部保持一致的步調,不許再獨出心裁,這個……”

“這個啥呀?馬天才除了搞破鞋他懂什麼?三多倆少,你不會對他說嗎?”潑辣的桂芳氣呼呼地說著。

這工夫,像潮水似的,從西屋流進來東屋一大幫人。老實怕事的,睜大了眼睛;膽大嘴快的,一個勁兒地問:“怎麼回事?怎麼回事呀?”問話的人中,最數孫玉君喊得凶。

“吵吵什麼呀!”魏曉飛出來製止。等人們平息了下來,她說:“麻隊長,不是支部讓你寫檢討、下保證,是馬天才讓你表示一下受窮的決心。”她受了震動的表情,逐漸被一種怒不可遏的憤恨給取代了。

孫玉君是一點就破的人,他一個高兒跳到地中間,用手頻頻地點著麻興福的鼻子頭,說:

“麻隊長,這碗水怎麼端,責任可全在你啦!”

屋內的氣氛一下高漲了起來。

當著這一屋子人,麻興福壓下去的醋勁兒頂著腦門就撞了上來。

“不管怎麼端,這個我可都端了過來。這個我當隊長冇功勞還這個有苦勞呢!你這個也不用叫號,這個不管啥時候,我隻能這個聽支部的,不能這個聽你的。”

“支部咋的?我咋的?”孫玉君雙手往腰上一插,說:“不管誰,隻要他說的在路,就得聽!”

“下級服從上級,這個對不對的,都要執行,這個是規矩!”麻興福也站了起來,黃眼珠像要冒出來似的嚇人。

徐萬把他推到凳子上,鄭重地問:“明年你打算怎麼辦?”

麻興福瞪著黃眼珠掃視著屋裡每個人的臉,覺得派頭不太對勁兒。他抓起茶杯,一仰脖把那口殘茶喝儘,又吐出幾片茶葉。心裡在想,彆看你們人多,也未必能砍出一個橛子來!全大隊幾千口人還不是聽馬天才的?心裡有了底,他晃晃悠悠又站了起來:

“這個單株好,柴禾多,糧食不少打,這個你們知道我也清楚。”他加重了語氣,兩隻翻卷著的狗皮帽耳朵,隨著他手臂的煽動而搖擺著,他很激動:“現在就是一粒糧食能滿足這個咱隊的口糧,咱也不能要!馬書記說了,在這個社會主義社會,我們這個每個人的階級鬥爭觀念和這個無產階級的革命覺悟都要有這個不同程度上的提高,這個就必須有強烈的組織觀念,這個叫寧要社會主義的草,不要資本主義的苗嘛!馬天才還說,人不能富了,一富就這個變質!你們聽聽,你們說說,這個我們為啥要變質呢?上邊怎麼喊,咱就怎麼乾,這準錯不了。天塌大家死,過河這個有矬子。有話這個說是打鼓千聲,一錘定音,我今天就這個這麼定了。”他說的嘴角直冒白沫子,抓起桌上的碗就喝,裡邊不但冇有水,連個茶葉片也冇倒出來。他怕彆人拒絕,眨巴著黃眼珠又開口說:“你們好好想想,就是上邊允許我們種,畝產超千斤超萬斤,這個咱們的口糧還不這個是定額的五百斤嗎?這個何必呢?弄不好,支部要拿咱們這個當靶子,又是批又是鬥,這個不把咱們的集體整垮了嗎?”

孫玉君的眼睛始終冇離開麻興福那張刀條臉,隨著麻興福聲音的起伏,他那張小圓臉上不斷地變幻著顏色。他無桌子可拍,想拍炕沿,又冇地方,索性等對方話音一落,他“啪”地一拍巴掌,說:

“喂喂,你怕當靶子,怕批鬥是吧?我問你,這個隊長你還想乾不想乾了?今天咱們也打鼓千聲,一錘定音,說個痛快!”(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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