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一九七三年的春節到了。
“大地有春暖有冬寒,生活有曲折有磨難,人生有離合也有悲歡,經得起考驗的人,才有希望達到光輝的頂點。”
年三十晚上,在隱隱約約的爆竹聲中,王堅把寫好的大紅條幅張貼在他小屋的牆壁上。說是新年題詞,似乎不太準確!說是格言,與這新年的氣氛又有些不協調。是題詞也好,是格言也罷,反正是抒發了他的心聲。
“王堅,給你二元錢壓壓腰,這是咱老家的規矩。”
王堅正在貼條幅,爸爸手舉著兩張一元的鈔票走了進來。真是破天荒!他忙擺擺手,說:“爸,你用這兩元錢買二尺布做個枕頭吧。看你那個破枕頭,光皮子就有二斤重了。”
“要的就是這個破樣,要不還讓人家偷走了呢。”王喜財話一出口,便覺得失言了。他忙用手撓著光腦袋,表現得特彆窘。
“咋?給你錢你又拿上架子了啦?”媽媽不知什麼時候也擠了進來,一雙深凹的小眼睛正盯著他,那裡麵的感情是複雜的。新年圖個吉祥,他接過了爸爸手中的錢。
“冇事多往李萬春家跑兩趟,向人家學學,人家弄了個媳婦一分錢冇花,最後還剩下了一塊表。”
王喜財在那裡說得有滋有味,可“媳婦”二字對王堅來說,太遙遠了,也太陌生了。第一次,他給痛苦包裹著,結果白白扔掉了五百元錢;第二次,那愛情的花朵雖是豔麗,隻是炫耀了一小會兒,隨即就凋落了,他給弄了個滿心的創傷。
女人、媳婦。桑桂花庸俗墮落,魏曉飛盛氣淩人。女人給他的印象比蠍子還毒,根本就不存在什麼甜蜜。爸爸就是磨破了嘴,他也不會再去做那狂妄離奇的、根本不屬於他的美夢。
他倒真像個聽話的孩子,天擦黑,便走了出來。不過他冇去李萬春家,而是站在了門前的大道上。
“啊……啊……”一陣喊聲過後,路東出現了幾個火球。他定睛看了看,原來是一群歡蹦亂跳的孩子,他們手提著燈籠,正飛快地向這邊跑來。那橘紅色的燈籠,全是用高粱杆兒紮成的,上邊糊著彩紙,紙上還貼著小鳥和喜字什麼的。
王堅的目光,隨著孩子們飛跑的速度而轉動著。他仿佛給他們帶進了童年的時代。那時,他也跑過、笑過、喊過,不過他從來冇提過燈籠,也冇放過鞭炮。此刻,望著這群無憂無慮的孩子們,他不僅從心裡讚歎著:“多麼幸福的童年啊!”
孩子們消失在一家院子裡,王堅才收回那貪婪的目光,一陣淒涼與冷落感又湧上心頭。他忙轉身向院裡走去。突然,他又被兩個孩子的對話聲給吸引住了。
“二猛,媽給你那三角錢呢?”這是王忠厚的大兒子大猛在問弟弟。
“在兜裡呢。明個我去買糖,你吃不吃啊?”
“冇出息!”
“你也冇出息!”
“你冇聽爸爸說嗎,王堅叔叔從小冇拿過錢,他的學習是呱呱叫。”說到“呱呱”時,大猛倒真的學著叫了兩聲。
“那、那明個我也‘呱呱’叫。”
兩個孩子的話使王堅心裡熱乎乎的,他轉身跑回大道,迎麵向兩個孩子走去。
“大哥,我就三角錢,你說能買啥呀?”兩個孩子圍著一個燈籠,蹲在大道正中。
“買本、買筆都中。”
“我不會寫字呀。”
“我教你。”
“你教我?那明個我還向媽媽要錢,買好多好多本,行不行?”
“不行!奶奶吃藥要好多好多錢,你要急了,媽媽要打屁股的。”
“那……”二猛見哥哥那麼嚴肅,忙用手摸著兩個皮球似的臉蛋,硬是找不著話茬。
還是大猛眼尖,一抬頭瞧見身邊的王堅,他跳著叫著:“王叔叔,王叔叔!”
“冷不冷?”他用手捂著他那凍紅了的小臉蛋。
“不冷、不冷。”大猛的大眼睛盯著王堅問:“王叔叔,你又挨打了嗎?”
“冇有哇!”王堅拉起二猛,攥著他的一雙小手捂著。
“那、那你咋來大道上站著呀?”
“過年了唄。大猛二猛,你倆又長一歲了吧?”
“是、是!我七歲,哥哥十歲。”二猛笑得皮球臉像開了花的饅頭,邊跺著腳邊高興地說:“媽媽說,再等一年我就去上學啦。爸爸還說,我上學時也給我買新書包。”
“王叔叔,我給你拜年吧?”大猛那張又圓又鼓的皮球臉,在燈籠的映照下,閃耀著興奮的光澤。他說著,雙腿一跪,伏在冰地上就磕了兩個響頭。
王二猛見哥哥磕頭,忙從王堅手中抽出小手,撲騰一聲也跪了下去,頭比哥哥磕的還響,小嘴也冇閒:
“給叔叔拜年,叔叔給錢。”
農村就有這麼個習俗,晚輩的給長輩的拜年,多多少少都要給點壓歲錢。
王堅抱起二猛,親了又親他那張皮球臉,才放到地上,二猛不錯眼珠地盯著他的手。王堅著慌無奈地把手插進了褲兜,有了!他的手觸到了爸爸給他的“壓腰錢”上。他忙掏出來,說:“給你倆一人一張,留著開學買本子用。”
“不要!爸爸說你冇錢了。”大猛將雙手一背。
“你不要我要。”二猛抓過錢,喊著笑著跑了。
王堅提起燈籠,遞到大猛的手裡,然後俯在他的臉上說:“大猛,天太冷,帶著弟弟回去玩吧。慢點走,看把燈籠燒著了。”
“嗯呐!”大猛抬起頭來,衝著王堅調皮一笑,走了。
二十一歲啦,王堅第一次拿著爸爸送給的兩元錢,也還是第一次拿著錢來滿足小孩子的欲望。
他用力伸展雙臂。哦,他向那邊走去——
大灰堆的品字屯有這樣一句話:上馬崗,水流溝,拉拉屯子出小偷。一隊所處正是過去有名的拉拉屯,現在雖然人煙稠密,小偷不曾出現,耍錢推牌九的卻大有人在。徐萬這個出名的徐有事兒,平日裡看他關心集體的那個傻呼勁兒,似乎不近人情,不明道理。可每逢過年,他家的三間大草房是人來人往,絡繹不絕。
有些好心人問他:“你年年往家招呼一大幫人,鬨烘烘的,還要陪煙搭水,你圖個啥?”
“吃點、喝點,這都是小事。年輕人好無事生非,真要不攏著他們點,出去耍錢紅了眼,偷東家摸西家,弄得四鄰不安,你說哪多哪少哇?”
讚同的人聽了點點頭。與他有矛盾的人則在背地裡發著恨:“就該往死裡糟害他。”
不管人們持什麼態度,徐萬家過年成了臨時的俱樂部可是千真萬確,一點也假不了的。
王堅是懷著一顆好奇的心來到徐萬家的。他剛推開門,徐萬就開口了:“孩子,你總算出來了。大過年的,出來轉轉嘛!”他拉過一個凳子,說:“來,這有瓜子,磕吧。”
王堅坐下抓過一把瓜子,這才抬起頭來,啊?原來桂芳抱著孩子與魏曉飛正坐在南炕沿上。他看時,還被人家魏曉飛狠狠地白瞪了一眼。真冇趣!他馬上站了起來。
“坐、坐著吧。”徐萬把王堅推到凳子上坐下後,又把靠邊站的大圓桌支在了地中間,然後倒了一碗水推給王堅。
盛情難卻。王堅隻好硬著頭皮坐在那兒。(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