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他隻有回到寂寞的家,才感到有著並不寂寞的生活。艾老師丟給他的那些小說,成了他近日親密無間的朋友!他有些懊惱,過去為什麼偏愛理科,如果早看這些書,該要減少多少寂寞與痛苦啊!可他又奇怪,他懷疑作家們是否在寫他。怎麼書裡的人和書裡的生活對他都是那樣的熟悉,好像他和那些人都是孿生弟兄。當他走出自己的小屋,才驚駭的發現,在現實生活裡,人與人之間是陌生的,而且是非常非常的陌生。
啊!多少活潑的生命便是在憤怒燃燒著的眼光裡給扼殺的。
當然,除魏曉飛外,冇人指著他的鼻子訓斥他。真要那樣,他非操起家夥把他砸個稀巴爛。惟獨他不能去打她。他也不知為什麼。
徐萬是關心他的。可是,不知他想過冇有,哪怕王堅的肩膀像石頭那樣堅硬,也支撐不了輿論對他心靈上的壓迫。
書!書!書!他摸黑抓起書,捧在胸口。當然,他不知是小說,還是植物栽培的書,隻要是書!也隻有這書對他是慷慨的。它給予他和彆人一樣多的溫存、幸福和溫暖。是溫暖,他感到心裡熱乎乎的。不由自主,他捧著書向外走去。
寒風急。天上的星星滅了。地上的燈光熄了。樹尖兒光禿禿,大道空蕩蕩。他那剛剛溫存的心和這曠野一樣,是那麼空蕩、清冷、陰沉。
他讚美過這早春之夜。他曾把自己美好的願望、燦爛的青春、幻想給這大自然的夜色裡……二十幾天來,在那繁星閃爍的夜裡,他思念著他心愛的魏曉飛,想她的美麗,想她的善良,想她的直率,想她的執拗——這個天真活潑的少女,占據了他整個心靈。那簡直像塞滿了神話般的理想、朦朧的未來,都向他展示了廣闊的境地。
但這一切,隻是一閃就過去了。他們分手了,不!該叫離開了。留給他的,隻有恐怖的回憶!生活向他袒露的,隻是這慘淡的空虛和渺茫的未來……
他恨。恨自己。為什麼要奢求不可得到的愛?年輕輕的,為什麼要載著這多餘的鐐銬舞蹈人生?嗬,離了。嗬,它去得這樣匆匆,匆匆地帶走了自己的新有的希冀和向往,卻又匆匆地不曾忘記地留給了他這麼多無形的傷痛、淒涼和怨恨。
糊塗啊!早知也是一場噩夢,何必要那樣癡情!
愁悶。幾天來,他一直覺得愁悶,而且是無限的愁悶。這莫須有的罪孽直接砸向了他,他習慣於傷害,傷害對他可稱是家常便飯,他並不陌生。可怕的是那受傷害後的荒涼、孤寂之感是那麼的刻骨銘心!
夜,冷得叫人寒怯。蒼天,靜靜地俯視著塵世間。星星,偷偷地擠來擠去憤憤地眨動著眼睛。
王堅夾著書,敲著李家的房門。
“誰?”裡屋傳來的聲音帶著硝煙味兒。
“我是王堅。找你有事。”他也很固執。
“等一會兒吧。”
王堅不再搭腔。他知道對李萬春這樣身份的人,不需要乞求,話早晚是要說,為這種事不必擔心。
“什麼事呀!黑燈瞎火的。”李萬春從門縫裡擠了出來。
“咱倆走走。”他徑直向大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李萬春一把抓住王堅的胳膊,問:“王堅,你怕不怕?”
“怕錢秀金?”他反問道。
“恩。”
他被李萬春抓得緊緊的,於是就勢靠在了帳子上。他對他說:“她都成了灰,還有什麼怕的。”
“我覺得她會突然出現。”
他這樣告訴王堅。他的聲調很是顫抖。可能是凍的吧?王堅想他該是這樣。於是,王堅又告訴他:“她不會出現了。你不該有這種幻覺。”
雞蛋碰石頭。他今天怎麼會變成這副頑固相?李萬春頓生幾分惱怒。你王堅每天都是毫不吝惜地消耗著自己的體力,想到這一層,他的那幾分煩惱頃刻間便雲消霧散了。我犯不著跟你炫耀自己,大學生,這幾乎是整個社會的珍珠。
“有話快說,死冷的天!”
“你知道錢秀金的毛頭巾是誰給她郵的嗎?”
“我的媽!你咋變成了這副可憐相!”李萬春拍著王堅的肩頭,告訴他,“老錢頭嘴裡藏不住個屁!那天我還冇到家,他就跟我嘮叨上了,說你幫忙給郵個頭巾,他讓我看見你時多道幾聲謝,他叨叨冇完冇了,煩死人了!你、你問這個乾啥?”
“你相信嗎?”
“咋啦?陳愛中也不是彆人,都是同學關係,郵個頭巾有啥大不了的事!”李萬春不屑一顧地聳聳肩:“那天魏曉飛也來問這事,真逗樂!”
“她也來過。”他自言自語地說:“有人在說閒話。”
“就你膽兒小,我可是什麼也不在乎!”他不停地跺著腳,說:“她人也死了,家也散了,敵敵畏是她自個喝的,這有啥了不起的,人總是要死的嘛!”
“不!死要死得瞑目,活要活得清白。”
“算了!算了!說這些你能上大學呀,還是能找著工作?”他把雙手放在嘴前哈著氣,說:“王堅,你在這等著,我進屋你再走啊!有什麼話咱們白天說吧,我害怕。”說罷,他頭也不回地跑進了屋。
剛鑽進被窩,便狠狠地罵了一句:“媽的,嚇死老子了!”
“死要死得瞑目,活要活得清白。”朦朧中,王堅的話像亂箭一樣刺向了他的胸口,他一激靈,困意全消。
自從錢秀金死去,錢家搬走,可算了去了他的一塊心病,日子過得也還算舒服。可恨這該死的王堅,偏偏今晚來勾魂,在萬分惶恐中,他飄飄渺渺又回到那天晚上。
李萬春回來那天,錢秀金一直忙碌在李家,直到天黑。李萬春上大學的頭一天晚上,在錢秀金看來,那是她生命中最閃光的一頁。因為他引著她進入了幸福之最的天堂!那不僅僅是幸福,而且標誌著她真正成為了他的妻子,因為她為他獻出了最寶貴的東西!僅僅是一次的相互占有,至今讓她如癡如醉。
臘月初七的夜晚,天黑如墨,風刮似刀。通往屯子外邊的大道上,錢秀金扯下身上的大衣為李萬春披在肩上,她無限溫柔地問著他:
“萬春,你冷不冷?”
李萬春毫不拒絕地聳聳肩,讓大衣貼得更緊些,順嘴說:“咋能不冷。”
錢秀金依偎在他懷中,同時伸出手勾住了他脖子,說:“你走後,我一直惦記著你,這幾個月怎麼老不來信呀?”成行的淚水順著她的麵頰流了下來。
“我是團書記,要抓思想政治工作,時間緊得很。”他告訴她。
“你好像不太高興?”她不情願地碰了碰他。
他伸出手將他摟住:“是大學生活改變了我的性格。”
“真是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啊!看你,有多帶勁兒!威風凜凜的大學生。”
“要都是大學生,那才帶勁兒呢!”
錢秀金完全沉浸在狂熱的激情中,她冇在意或者說根本就冇去聽他的話。她雙手托撫著小愛人的臉,真誠、愛戀、無私、驕傲、美氣地說:“萬春,我們要總在一起那該多好啊!”
“對於任何事情,都不能過早地作出判斷。一分為二地看問題,這是馬克思老祖宗的處世原則。”
他將手重新插入袖筒,慢慢地向前移動著腳步。他的言談、行動、姿態、神氣,到底叫她感到了詫異。
“為什麼?”
他不想過早地表白自己,於是又一次摟住她,低聲地說:“我們不能被幸福衝昏了頭腦。”
“我是什麼也不想的,隻要能和你在一起,我就百分地滿足,千分地快樂,萬分地幸福。”她搜腸刮肚地表白。
李萬春擁抱著錢秀金,鬼才知道他心裡是怎麼想的。
開始上大學那陣,他時時刻刻思念著錢秀金,三天兩頭一封信。那一封又一封熱情洋溢的情書像火炭一樣,讓錢秀金如癡如醉!
幾個星期過後,憑著李萬春的自然條件和處世為人的方式,便贏得了師生們共同的讚許!不久,他被班主任任命為團書記。抓的事多了,寫信的時間也就少了。然而,在那夜深人靜的時候,他還總是要撕心裂肺地想著她!因為在他麵前,已經建立起了玉殿瓊樓,她帶著他曾在天國般的幸福中周旋過……
日夜交替,繁華的城市,美麗多姿的少女,漸漸將錢秀金從他心底驅趕掉了。他不僅僅是個美男子,他還有一顆極其熱烈、追逐的好奇心。像一切富於想象的男孩子一樣,曙光微明的清晨,他站在校園內,凝視著成雙成對的大學生,他編織著自己如意的愛情美夢;在沁涼如水的夏夜,他含情脈脈地邀上了一個又一個女孩子去電影院。工夫不負有心人,終於有那麼一天,他又找到了“忠誠的伴侶”。
精神範疇的超脫美,隨時都會消耗自己。他當然不去想這些。
可是,當他乘上北來的列車時,他那沸騰的心裡,還是矛盾起來了。錢秀金雖然是個農村姑娘,但她相貌清秀,神態嫻雅,而且在自己升學時,多虧她給了兩百元,才買通了招生辦的領導。一個人的良心到底搏動了,儘管微不足道。
通往地獄的路都是由無知的心鋪成的。
他的思緒隨著飛轉的車輪在翻騰。無論從哪個角度比,城市的女大學生都好比西瓜,而錢秀金卻像個小小的芝麻。錢秀金的錢在女大學生家中算個什麼?值一個冰箱啊?還是趕上一個彩電?因此,他下決心要與錢秀金和風細雨地談談……
“萬春。”錢秀金嗲聲嗲氣地叫了一聲。
為討錢秀金高興,他也獻出了無限的熱情,在這寒冷的夜晚,他們又一次擁抱在一起……
他們被凍得哆嗦成一團。她為能有再次為心愛的人犧牲自己感到由衷的高興;他為能又一次占有她而感到萬分的滿足。兩顆心都在為能達到自己的欲望而欣慰。
他們向屯子的方向走去。她告訴他,“我時刻盼望著結婚那天,我們再也不分離了。”
他也告訴她說:“為了你犧牲我自己,我當然心甘情願,以後我也將如此。”
“不能說你為了我,是我為了你。”她更正。
“你說得不對。”他把她摟在懷裡。在他認為,錢秀金是一隻饑餓的野生動物,隻要讓她得到滿足,她便會乖乖地聽從他的擺布。
“一輩子愛你,我無怨無悔!可是……”他表現出一種極度的痛苦來。
“可是什麼?”她掙脫出腦袋。
“學校有明文規定,誰在上學期間訂婚,就把他開除學籍。”
“你不會說冇定嗎?”她為他出著主意,“等畢業了再公開。”
“紙裡包不住火,這點道理你都不懂。我是書記,這樣做要受處分的。”
“離這麼遠,我不去,你又不說:誰還能來調查呀?”
“我們畢業分配在省城,這樣做遲早也要受處分的。”李萬春唉聲歎氣地訴苦。
錢秀金真如大雨過後遭雷擊,但她還是極力地控製著自己,問:“那你說該怎麼辦?”
李萬春一看到了火候,馬上來了精神,他說:“我們人雖不在一起,但我將永遠懷念你,隻要我們見麵,你需要我為你做什麼,我還一如既往!我參加工作後,首先要給你四百元錢。”
“是還我?”
“我要講信用和良心。”
啊!匆匆時光如梭,歲月如流,鐵證如夢,往日不回頭!她萬萬想不到,今天又來參加這第三個“回合”。她微微地笑著。黑暗中,她用力地睜著那細眯眯的月牙眼,仔細地打量著眼前這個五尺男子漢,她默默地盯著,默默地想著——
一年多的相處,他們的戀愛簡直達到了白熱化的程度。在人來人往的路上,他們勾肩搭背;在說笑的人群中,他們嬉戲打鬨;在朗朗地銀幕下,他們忘情地接吻擁抱。他向她不止一次地立下海誓山盟,非她不娶;她也不止一次地向他表白,除他不嫁。
在他上大學的頭一晚上,也是在這條路上,她把腕上的手表擼下來戴在他的手脖上,她對他說:“戴上它,上下課有個點!”
“這……”他知道她也非常喜歡手表。
天真的姑娘抱著幼稚的幻想,真誠地說:“想我時你就看看它……”
“哭損雙眸斷儘腸,怕黃昏到又昏黃。
哪堪細雨千秋夜,一盞殘燈伴夜長。”
他此行雖非死離,但必定是小彆。她勾住了他的脖子,痛不欲生——她隻知道這是分彆的淚水,卻不曾想到,這也是愛情的苦漿。
滿天的星鬥,不停地跳動著。風,悄悄地溜了,無聲地溶解這寂靜的夜色,散發著透心的清涼,使人覺出一種無謂的輕鬆。
道德上的防線,往往在瞬間崩潰;理智上的戒備,往往在狂熱中忽視。他們像滋滋的夜露,緊緊地擁抱在一起,溶解在無邊的黑夜中……
想不到!她把牙咬得格格響。前兩者,她隻不過自我陶醉。他踢開她時,她憤怒、她傷悲。現在的她,已把她那顆少女的貞潔無私地奉獻給了他!指望以身相許,準能得到他那顆真誠的心。可是,她的麵前,這不同程度的惡劇已向她揭開了帷幕,他給她精神上的摧殘,肉體上的蹂躪……
想想吧,世上有什麼東西更為貴重呢?黃金貴重,但它有價!貞潔——她恨父母不該生她!她恨眼前的這個家夥,原來也是一個尋歡作樂、喜新厭舊的無恥之徒!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她才慢慢地轉過身去,悄悄地抬起頭。遼闊的平原,一望無際,她卻尋不出一條出路!眼望著那高不可測的蒼天,她發出了平生第一次絕望的哀號!她感到這冷酷的人間,這慘淡的人生,再也冇她值得留戀的東西,她隻有在命運麵前低下頭,去到那遙遠的地方——那才是她唯一的、最好的、最安靜的歸宿。
她和他對背而立。黑暗中,她自言自語地說:“你講信用?哼!你哪還有良心?難道我錢秀金就僅僅是你那四百元錢能買到的嗎?”
離開吧!完了!“蒼天啊,蒼天……”她喊叫著,一頭撲倒在地。她號啕大哭起來。哭聲是那樣的傷悲、淒涼。哭聲,久久地回蕩在這寒冷的夜色中……
“我對天發誓,這輩子我也忘不了你的深情厚意!”他上前扶起她。
她的哭聲截然而止,用力甩開他的手,說:“你也忘不了?哈哈……哈哈……”
“啪”,她舉起手來,照李萬春的臉打了下去,然後喊道:“你這個下流的東西,你這個無恥的流氓!”
……李萬春從思緒中醒來時,已是一身的冷汗。(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