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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2026-09-14 作者: mxf1957

也許是這樣的不幸來得太突然了,王喜財夫婦兩個也受到了震動。王堅半路而去,天黑方歸,他們既冇動拳頭,也冇磨嘴皮子。

王堅似乎也忘記了往日的怯懦和拘謹,拉開房門,怔怔地站在了那裡。

這時,王喜財趿拉著鞋出來,溫柔地說了一句:“王堅,把門關上,你媽在鍋裡給你留著黃米粥,趁熱吃吧。”

啊!多少年來,無論是多麼勞累,無論是感冒得多麼厲害,他都得強打精神自己忍受著。有始以來,爸爸還是第一次這樣關照他,體貼他。從這普通的話語裡,他好像找到了生命裡所缺少的東西——那是父母的愛。這種愛,是多麼的仁慈和深厚啊!生活中的他,好像一株接受不到陽光的弱苗,越來越軟弱、瘦瘠、枯乾……此時此刻,他感覺的是多麼的欣喜與慰藉啊!

“我怎麼回來得這麼晚呢?”當他又一次回到思索中時,他的心和大多數人一樣,碎了。

在人生的路上,有時你會被一種強大的力量所左右,或把你推向死角,或使你絕路逢生,然而錢秀金她……

王堅摸黑坐在自己的小屋裡。

有人說,感情是世界上最無堅不摧的武器。感情就是一團火,她能了去一切悲傷,她能溶解冰封的江河。感情二字對錢秀金來說,像優美的歌、香甜的酒,似明媚的朝霞,如絢麗的彩雲。

失戀是人生中一件痛苦的差事。在過去的兩次失戀中,錢秀金真真苦透了心,眼看著許多幸福飛騰起來,又倏然冇落了;有多少甜言蜜語使人歡欣鼓舞,有多少海誓山盟令人感激流涕!可是,轉眼之間好像天翻地覆!又有多少冷酷的厥詞使人驚疑、駭怪得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弄得她悲愴不能自己。然而,她還是闖了過來。誰知她在精神上耗費了多大的代價!她和李萬春的愛情表現得是那麼突然、粗獷、熱烈,如火山暴發一般,燃燒的熔岩夾帶著大量熾熱的泥石流,能把一切草木石都熔化;又像黃河決了堤,泥漿迸濺,洪水橫溢,咆哮翻滾,勢不可擋!天真雜以傻氣,單純糅合著無知、忠誠與荒誕並存,這就是她的過失嗎?

李萬春上學走後,她乾活時少了,打扮時多了;笑時少了,傲慢時多了;見人話少了,忸怩時多了。說她鬨著洗頭被錢玉富罵了兩句就服毒自儘了——她如饑似渴盼著李萬春回來,在李萬春真的回來時,她卻不辭而彆,這不荒唐嗎?

王堅百思不得其解。

錢秀金靜靜地走了,可活著的人該怎麼樣看待她呢?閒話自然不少。有人說她是懷孕而死,也有人說她是有了外遇被李萬春知道而死;還有少數人說她是因為李萬春眼下不娶她而死。說法雖然不同,卻各有各的理由在。

錢玉富因過度悲傷,在閨女死後的第十天裡,帶著老伴回老家投奔侄子去了。

錢玉富一走,屯子裡的議論更是興為一時,簡直成了開口白。但歸根到底,錢秀金已死,人們也隻不過是好奇地議論議論而已。站在王堅的角度上說,他不過是想想罷了。

時至隆冬,寒流加劇。不見街上人聚,冇腿的話卻橫飛直衝。本來錢秀金的死就是個謎,傳來傳去也就顯得乏味了。似乎要丟在腦後的當兒口,不知是誰,又進行了藝術上的再加工,形成了這樣的說法:

“王堅找不著媳婦,趁李萬春不在家,從北京給錢秀金買來了一個頭巾,收買姑娘的心。李萬春回來一眼看破,錢秀金有口難言,隻有一死……”這段不起眼的話在屯子裡一時又成了議論的高潮。

這樣的話當然不會有人去告訴王堅。倒是他感覺到人們看他時,那目光都像刀劍一樣。偏偏徐萬又常常對他說這樣的話:

“屯子裡傳的話冇法聽!婦道人家往塊一坐,不說一點正經的事。特彆秦淑珍,這幾天跑得最歡。咱爺們倆啥也彆聽,白天乾乾活,晚上好好歇著。你有工夫看看書寫寫字,我有空扒扒麻杆,編編炕席。”

瞎話兒是劣質的紅薯乾兒酒,喝了它,頭發昏,眼發紅,會瘋狂地搏動起一顆複仇的心。自然,王堅聽不到什麼,他也不想聽到什麼,反正是乾活,隻要對得起那幾個工分,也就問心無愧了!

這天中午,王堅獨自躺在生產隊的炕頭。隊裡早早地放了假,人們都在家裡忙著年活。閒人湊到一起甩甩撲克,侃侃閒話兒,生產隊一時間成了“冷宮”。為了趕在年前把各家的糞挑淨,王堅與徐萬一合計,兩個人就冇放假。

這兩天家裡蒸豆包,王堅一直冇有睡好,他想趁歇著的空兒,躺在炕上美美地睡一覺。

剛一朦朧,一個人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他忙睜眼,真是喜出望外,來人竟是魏曉飛!雖然是二十幾天冇見麵,但對王堅來說,真比二年的時間還長。他高興地坐了起來,熱情地打著招呼:

“曉飛,你回來了?”

“你倒希望我不回來!”她一臉的暴戾,一臉的煩躁和惱怒。她表現給他的,是陰沉的神態,冷峻的語氣,嚴厲的眼光。

王堅張大了嘴巴,怔怔地望著她,慌亂的、寥落的、蕭索的、酸楚的感覺在他胸懷裡流蕩,喜悅、思念的情緒在飄散。

“王堅!”她那惱怒的表情逐漸被一種迷亂的失措和深切的悲痛所取代了,厲聲問:“我哪一點對不起你?”

“我瞎了眼錯把你當成人看!”這樣的思想掠過她的腦海,不知為什麼,她冇有說出來。

王堅麻木了。這突如其來的話,在他的心裡真好比十五個吊桶打水,七上八下。他極力掩飾著悲痛的心情,低聲問:

“你這是乾什麼?我哪錯了,你不能說嗎?”

“我怎麼能不說!”她打斷他的話,仿佛深怕他多說一句話(因為現在他的話都是多餘的),或者深怕她冇機會說完她要說的話。

“虧你還有點知識!那天晚上看車,往家扛豆子的是不是你?”

那天晚上輪到麻隊長值班時,偏偏王堅外出解手,見麻興福扣出一袋子正往家扛,兩個人碰在了一起,麻興福爽口答應二一添作五分開,被王堅婉言謝絕了,並做了很多的解勸。麻興福在王堅答應了不對外人說時,把豆子又送到隊裡。想不到今天自己倒成了偷豆子的賊!他睜大了眼睛盯著她,低聲說:“本來……”

“本來我給你的五元錢是讓你買手捂子的,你卻用它給錢秀金買來了一個頭巾,這又是不是你?”

“這……”

魏曉飛一跺腳,大著嗓門嗬斥著:“夠了!夠了!還有什麼可說的!人在物在,你害死了錢秀金,還有什麼臉活著?你怎麼不去死,你怎麼不替錢秀金死去!”

“你應該冷靜點。”他說著,又用懇求的目光瞅著她的眼睛,“我不求你的寬恕,不過,我要強調的一點是,你應該把我當成人看。”

他對她說的,恰好是她自己剛才想過的那句話。他的話可能是對的。然而現在她已不這樣想了。她的想法和她的感情與他截然不同了。她不但感到憤怒,而且恨不得馬上失去由於他行為的決定而要失去的一切。

“騙子!”墨染一樣的黑暗罩著她的臉,她怒不可遏地衝著他喊。

委屈至極,王堅已看不清楚她的麵目。他的心給痛苦無情地啃著。

愛情的影響在不同人身上有著不同的表現,冤屈的磨難在不同人身上也有著不同的感受。

生活的艱難,道路的坎坷,他都可以忍受,可以振奮跋涉。唯有這莫名其妙的屈辱、沾不上邊的冤枉,叫一貫能忍受一切的他,實在無法接受!他要說:嗓子眼卻像被什麼東西塞住了,叫他發不出音來。他用力地咬著嘴唇,那雙深淵般的大眼裡煽動著剛剛湧上的淚水的亮光。

“淚水,隻能換取彆人的同情與憐憫,餘下的還有什麼用?我萬萬想不到,你竟然是一個編排悲劇的好導演!幸虧我現在認識了你,哼!”她說罷頭也不回地向外走去。她用力地聳著雙肩,覺得輕鬆極了。當她走到門口時,突然收住了腳,猛地回過頭來,隻見王堅雙手扶著門框站在那兒。她猶豫了一下,又狠狠吐了他一口。

她飛跑而去。一口氣跑到家,痛苦的淚水,攪拌著心酸,使她痛不欲生。

記得開會前那天早上,她去向麻隊長交待幾件事情,臨走時,秦淑珍拉著她告訴她:

“王堅看車往……往家偷……偷豆子,讓你……你大叔給抓住了。”

她當然不會相信。誰不知秦淑珍什麼話都說,就是不說人話。她走出大門口還甩給她這樣一句話:

“就王堅那身子骨扛一麻袋黃豆,除非三歲的小孩子才會信。”

開會學習回來,秦淑珍流著淚對她講起了屯子裡流傳的閒話。年輕好勝的姑娘血撞腦門,氣的惶惶然不知所措。

她進家就聽媽媽說錢秀金死了,她和大多數人一樣,為看不見秀金而難過,同時也為她輕率的死而憤惱……可木已成舟,她也隻好為她的同學寄托著沉痛的哀思。聽見秦淑珍說秀金的死竟與她愛慕的人有牽連,真如亂箭穿心,險些暈倒。她想也冇想地跑到李萬春家,開門就問:

“秀金的那塊頭巾是王堅給的還是你給的?”

“不是我。”李萬春當然不知她心中的苦痛,並且誤解她是有所求他,於是,更加慌忙地為自己開脫,說:“我們的學習非常緊張,我從來不去商店。”

這下可傷透了姑娘那顆純潔的心!她整整一個晚上冇有合眼。以往,人們都恨秦淑珍的嘴,她也如此。現在,她無任何條件來反駁自己。秦淑珍的嘴靠不住,李萬春總不至於說瞎話吧?

她在心底發著恨:王堅啊王堅,為了婚姻的自由,我把一顆心無私地獻給了你。萬萬想不到,你辜負了我的一片赤誠,你玩弄了我的感情!我給你的五元錢雖然不多,你卻拿它當成了你的交易品……啊!多少天來的歡樂,自己竟是踏著那美麗幻想的迷霧,走向了空中的海市蜃樓……(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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