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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2026-09-14 作者: mxf1957

大千世界,是各種矛盾奇妙的混合與平衡。在某一處,是促使人成功的因子;在另一處,恰恰是釀造禍根的酵母。這往往是無可救藥的天賦悲劇,叫人生疑,但你又必須老老實實去接受。

魏曉飛“下落不明”,急得王堅像丟了魂兒。坐不安,站不穩,吃不下,睡不著。

這天中午歇著,徐萬躺在生產隊屋的炕上吸煙,王堅悶悶地看著書,兩個人誰也冇言語。

幾天來,王堅那焦慮不安的神色,當然瞞不過徐萬的眼睛。

“魏曉飛走了有十來天了吧?”他突然問道。

“今天整半月。”

“你記得真清楚。”

王堅抬起頭,見徐萬正用一種審視的目光盯著自己。他頓覺自己的失言來,於是臉“唰”地紅到了脖頸。

這也難怪。他每天除了和徐萬在一起乾活外,很少與外人接觸。即使說上幾句話,一個年輕小夥子怎麼好問人家“知不知道魏曉飛啊?”五尺高的男子漢咋能那麼冇涵養呢!她是否去省城她舅舅家了?幾天來,這種慌亂不安的心情一直縈繞著他。

戀著的男女相互思念的心情,那是複雜而又迫切的東西。

徐萬磕出煙灰坐起身說:“時近臘月,曉飛冇來,我還以為她在家弄賬或是凍壞了手腳。昨晚桂芳回去說曉飛上縣裡學習去了。我尋思著這事有點怪。有一天,我問麻興福:‘魏曉飛乾啥去了?’他說:‘我不知道。’曉飛開會走了,他當隊長的哪有不知道的?開會就開會嘛,有瞞著的必要嗎?這幾天我就琢磨,說不定秦淑珍又要搞什麼鬼名堂。”

知道魏曉飛學習去了,幾天來,王堅那像野馬一樣奔跑著的心終於安靜了下來。至於麻興福兩口子要乾什麼,隨他們的便,他才不去細想它呢!

徐萬的話音剛落,門被推開了,錢玉富簇擁著郵遞員走了進來。

“王堅,郵包,郵包郵來了!”

那還是看車的那天晚上,錢玉富求王堅給秀金郵的頭巾。因為一個隊住著,又與錢秀金是同學,況且與陳愛中都關係不錯,他也就寫了信,順便也給魏曉飛郵件軍用上衣。

王堅接過郵遞員送來的郵包,錢玉富急得抓耳撓腮的捅著王堅:

“打開,快扯開看看呀!”

“好飯不怕晚,看把你急得那個樣。”徐萬看不過眼,拉過錢玉富說。

錢玉富眨動著玻璃體渾濁不清的雙眼,告訴徐萬說:“俺秀金看見曉飛戴上那個頭巾,急的都哭了。那天我去求麻隊長,人家說兒子出差了。後來我聽人家說北京有人老往王堅這來信。這不,我求了這孩子。嘿嘿,這孩子有求必應,幫了我一個大忙,以後準錯不了,錯不了!”

在錢玉富的吵吵聲中,王堅拆開郵包,見裡邊果真有件女軍用大衣,他光把頭巾拿出,邊看信邊告訴錢玉富:

“大叔,這信上寫得明白,你拿了五元錢,除去買頭巾剩下四角二分,在頭巾裡夾著呢。”

錢玉富手托著頭巾,喜笑顏開地滑開了嘴:

“王堅,你寫信告訴他,就說我錢玉富向他問好!我,我祝願他升官提乾!哈哈……”他開心地笑了,雙手托著頭巾又來到了徐萬的麵前,說:“老哥,你看看,這是正經的蔥心綠色呢,也不在俺閨女哭著要呢!”

徐萬把那粗糙的手往大腿上來回抹了兩下,然後小心翼翼地摸著、看著、讚歎著:

“這時候就是神!頭幾年屯子裡誰戴個半毛半線的頭巾都覺得了不起了,現在這個,全是細毛線織成的,也難怪孩子們要。”說罷,將頭巾遞給了錢玉富,轉身去解手。

“我得回去一趟。”王堅回身拿起扔在炕頭上的書,剛一轉身,麻興福走了進來。

“老錢頭,你為閨女可是什麼都舍得出來呀。”

錢玉富“嗬嗬”一笑,仍然愛不釋手地盯著毛頭巾,說:“有人說養閨女發家,我們這個閨女呀,是冇錢一天都活不了。”

本來錢玉富因為這個頭巾很生麻興福的氣,心想,等真的郵來頭巾,非得在他跟前好好耍耍這三寸不爛之舌不可。今天,當他手托著頭巾時,固有的憤怒已被這滿心的歡喜衝得無影無蹤了。

“好哇!”麻興福摸出一根煙叼上,“哧”地劃了一根火柴,但他冇去點煙,而是咧歪著嘴盯著火苗,譏諷道:“糖衣炮彈總會叫你舒舒服服的,要不怎麼叫這個糖衣呢!”

王堅愕然地盯著匆匆離去的麻興福,他被推到了五裡霧中……

收工了。王堅正悶著頭往家走,突然,被人從背後攔腰抱住,在地上轉了兩圈才放下。

“萬春?”王堅驚喜地抓住李萬春的手,問:“什麼時候回來的?”

“今天,今天。”

“你還挑糞?”

“還挑。”王堅鬆開手。

“王堅,你該找找門路,爭取入學才是出路啊!”

“這個,”王堅苦苦一笑,說:“談何容易!升學,不是我該想的事。體力勞動,我已適應了。”

“這總不是長遠之計啊!社會在發展,你怎麼還死心眼兒?”

“我?”王堅這才注意到,在這滴水成冰的臘月初七,李萬春既冇戴帽子,也冇穿棉衣。一套筆挺的的卡套服,半高跟的牛皮鞋,配上他那瀟灑的自然條件,真是風度翩翩。

“王堅,不能老本本了,現在不是五十年代講根本的時候。拍馬屁不好,可不拍你就辦不了事。平時多往這上用用勁兒,到了節骨眼你就會知道它的分量了。你呀,千萬彆學你爸爸,小裡小氣的!眼下出點錢算什麼呀?真要能上大學,你說哪個大哪個小?”

這可能是他的肺腑之言吧?王堅隻是笑笑冇有說什麼。他覺得說什麼都不合適。讚成李萬春?他從來不去做違心的事,也不會說違心的話。否定他?人家有切身的體會,或許那正是他上大學的秘訣。

“萬春!”錢秀金燕子似的從李家院子裡跑了出來。她穿著粉紅色的襖罩,脖子上搭著那條蔥心綠的頭巾,襯著那張潔白如玉的臉,越發顯得嬌娜多姿。她衝王堅一笑,說:“老同學,服勁了吧?”說著她看了李萬春一眼,很抱歉似的對王堅說:“天太冷,萬春冇穿棉衣服,你們改天再談吧?”

臘月初八這天,漫天飛雪。在這樣的鬼天氣裡,隊上也放了假。王堅難得有這麼一天,大清早,便把書、筆記本全部掏了出來,翻了看,看了記。

“王堅,今天臘八,咱也吃一頓黃米粥,你先煮點豆子。”媽媽在裡屋炕上吩咐著。

“中。”王堅應了一聲,回過頭來又去看剛才寫下的筆記。

一、玉米的生長過程:經過種子萌動發芽、出苗、幼苗生長,長莖葉和雌雄穗分化、抽穗、開花授粉、灌漿、到種子成熟。它在發育的過程中,結合本身的生育特點,分為三個階段:

(1)苗期()秀穗兒期()花粉期……

“你死了不是!”一聲尖利的呼叫震得王堅耳根子發麻。抬頭看時,媽媽正怒不可遏地立在門口。

“媽,我這就來。”王堅把本子往炕裡一推,忙起身往外走。

“龜孫家兒!”王老婆一巴掌打在了王堅的腮上。

王堅冇提防。不過,他挨父母的打罵從來不逃脫或躲避。他覺得,父母是個脾氣古怪的人,他們要打自己而打不著,這比自己反手打他們,還要叫他們惱火。

王堅走到外間屋,他抓起柴禾堆上的端筐去抱柴禾。二十年來,他心頭積聚了多少委屈與痛苦啊!他掙紮著,拚搏著,忍辱負重直到現在。他的理想、前途、家庭、生活,一切煩惱和憂傷陡地湧上心頭。

天,如同遮了一層破棉絮。西北風咆哮著,好像要把地球吹跑似的。大片的雪花在飛舞,猶如數把刀片斜劈在大地上。

這風、這雪、這溫度恰恰證實了俗語所說的“臘七臘八,凍掉下巴”、“三九四九,棒打不走”的跡象。

王堅抱起滿滿的一大筐柴禾正往回走,耳簾突然傳進一陣淒慘的哭聲。這樣的天氣在外邊哭,不要命了嗎?他搖搖頭,仰麵衝著蒼天祈禱著——但願人們都能萬事如意!

“王堅——”王堅順著喊聲看去,東院的快嘴嫂正衝他招手呢。

“誰病了?”因為她家誰有病時,她總要站在那喊他。

“什麼病?大灰堆裡都鬨翻了天,你還裝什麼蒜?”

風大雪緊,王堅冇聽清她的話。本想把筐放下,又怕柴禾被風抄走。索性抱著柴禾踩著積雪走了過去。

“你說什麼?”

快嘴嫂眉頭聚在一起,臉上掛著淚痕,她留給人們的印象隻有樂觀,王堅看見這種神色,感覺到問題的嚴重性了。他著急地問:

“說話!出了什麼事?”

“就你骨頭軟,難怪人家捏巴你!”

“我?”他與她用不著客氣,“你胡說!”

快嘴嫂用手往東南一指,說:“看看,剛點著火,你光仰天長歎頂屁事!這種喪事誰家攤上都夠受!大灰堆的人都走光了,你倒呆得住!”

王堅眯縫著雙眼,隔著白茫茫的雪幕向東南方向望去,啊?大雪覆蓋下的平原,連根兒柴禾刺兒都找不著,怎麼會起火?

“喂!那怎麼著火了?你說清楚點,我去乾什麼?”

“呆子!”快嘴嫂用手背擦了一下流淌著的淚水,告訴他:“錢秀金死了!”

“什麼?你說什麼?”

“錢秀金死了!那不正用火煉她呢嗎?”

“她死了。怎麼會呢?”他自言自語。手中的端筐“啪”地落在地上,風趁勢把柴禾搜了個精光。

他滿懷哀痛、傷悲、蒼涼的心情發瘋似地奔跑著。他不明白自己為啥要這樣。雪鑽進他的脖領子裡,褲腿裡,鞋殼裡,難道有誰在他這樣拚命似奔跑前頭等著他麼?不!他不盼著什麼。

曾經有過的,是那求援的目光。在收割季節,她總是被甩在最後。“這麼大個隊連個親戚也冇有!”她對他說過這樣的話。想起來了,是她覺得冇人幫助她。難道他與她是同學,隻能是用嘴說說而已?

這個可憐軟弱的姑娘去了。僅在昨天晚上,他還在想,他不應與李萬春再談什麼了,他們之間有一種莫名其妙的隔膜。話不投機,這本身就是一種對立嘛!可現在,對她,這不是再見,而是告彆。

告彆一個姑娘?姑娘有什麼?奶奶的!她有李萬春,我有魏曉飛,我怕什麼!她死了,死得突然,他的一顆心被撕成了碎片,他為她惋惜,她不該結束這一切……

東北農村有個風俗,未婚的男女死了之後,不能進入墳地,更不能用棺材入殮,大都選擇一塊高地,用柴油或柴禾煉了。這種做法說是對活著的人有好處,至於好到哪裡,誰也說不清楚!錢家雖然隻有這麼一個寶貝閨女,他們也隻好依照鄉間民俗做了。

告彆死者,老年人都經曆過。他們是怎樣熬過來的?

火光中,錢秀金的屍體一會坐起,一會倒下。火大筋緊,一旁不得不用幾十個拿著大棒子的“打手”。

錢玉富坐在一旁的雪地上,悲痛欲絕的號啕大哭。他的胸前早被淚水浸濕,已凍成了硬邦邦的一塊。他的手腳痛苦地捶著、蹬著,把瓷實的雪地砸了一個坑。他哭得傷心斷腸……

“我的兒啊,爸爸我不能冇有你啊!我的兒,我可怎麼活啊……我的兒,你氣死你爹了……”

夜,偷偷地來臨了。風,不知什麼時候停了。雪也停了。淒涼的大雪把大地蓋上了一層素潔的白被,好像年輕寡婦穿上了孝服。錢秀金那殘缺不齊的屍體平整地躺在了雪地上。她要在那兒長眠了。

人們,含著淚水,不聲不響地離去了。王堅和王忠厚,扶著錢玉富,悄悄地向家走著。

背後,傳來了單調、低沉和清晰的腳步聲。它,好像在為錢秀金姑娘衷訴……(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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