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卻說魏曉飛到隊上把快嘴嫂的情況一說:麻興福皺了皺眉,雖然冇說什麼,那是一臉的不悅。現在大隊有話,上邊來檢查時,出勤的人數越多,獎勵隊長的工分也就越多。於是,麻興福偷偷地又去了一趟。看樣子,他是冇遇著好煙抽,刀條臉鐵青鐵青的。這時,馬天才突然出現在門口。
“馬書記你來了?”麻興福一臉孺慕恭敬的神色。
馬天才披著軍用大衣,脖子上圍著一條米色毛圍脖子。與這打扮不協調的是那角瓜形的腦袋上,冇帶帽子,一頭發黃的羊毛卷發亂蓬蓬地暴露在外邊;那張陰沉的大長臉上,冇有丁點的血色,兩隻鼠眼恰似流星一樣煽動著寒光。
“人齊了嗎?”
“這個,這個人嘛,就差一個。”在馬天才麵前,麻興福一貫誠惶誠恐的模樣。
“誰呀?”馬天才在屋裡兜著方步,吐著煙圈。
麻興福拿黃眼珠掃著大炕上那些唧唧喳喳的婦女們,說:“王忠厚家裡的。”
“怎麼回事?”
“老太太有病。”
“病?病了光守著頂屁用?今天有外縣的領導來檢查,學校我都給他們停了課,隊裡的人一個也不能少!誰要不來,就按反對黨中央、反對毛主席處理!”馬天才像輸紅了眼兒的賭棍,狠命地揮動著大巴掌。
“這個,嗬嗬……,這個……”麻興福言談顯得拘謹,神色慌張。
對於抓生產,馬天才一竅不通;看眼神捉弄人,馬天才還是有一套工夫的。到底是上下級,他給麻興福一使眼色,先走了出去。
“這個老娘們不好惹,她罵起人來,這個一天不重複這個一句。剛才我去找她,她說什麼也不來,這個你說要是把她硬拉來,這個外縣的領導檢查一到,她這個嘴要是冒出點什麼來,這個對咱們的麵子是不是這個……”
“要乾就得雷厲風行,膽小怕事乾不了革命!你是主觀不努力,客觀找原因!”馬天才憤怒地一揮手,說:“走,今天我要馬到成功。”
“這個,這個也真難為你,還得親自出馬。”麻興福在馬天才身後,搜腸刮肚地尋著拜年的話。
“現在是改朝換代的時刻。要想站住腳,決不能心慈手軟,知道不?搞革命政治運動,像婦女做針線活那樣是不成的。”他攥緊拳頭在麻興福麵前一揮,告訴他:“要靠這個!不管它對與不對,隻要壓下來,那就要砸到底!一個老娘們都治不了,以後你還怎麼當隊長?”
麻興福簡直聽得直勾了眼。實在是開春的瓜,立了秋的蘿卜,新婚的夫妻——有味極了。這套在他認為慷慨的論調,使得他對馬天才再次佩服得五體投地。
“馬書記,現在這個隊長也真難乾,你不知道哇,這個社員們的膽子大著呢。”
“你手中的權不比他們的膽子還大呢嘛!有我給你撐腰,怕什麼?當然嘍,”馬天才又伸出手腕晃了晃,說:“平時要來的還是這個,必要時再來這個!”他躍躍欲試的揮動著雙拳。
“喔?這個馬書記就是高明,高明!”麻興福讚不絕口,笑得五官都挪了位。
馬天才越發得意地說:“老麻,要冇兩下,我也不敢統治一個大隊的人馬啊!”
“那是,那是。”
兩個人嘮叨著,不覺來到了王忠厚的家門口,正往裡走著,被在柴禾欄子裡的快嘴嫂叫住了:
“喂!喂!彆瞪著眼往裡走。屋裡有病人,冇病的我在這兒!”
麻興福搶先一步,說:“快嘴,今天有外縣的領導來,這不,這個書記特地來叫你。”
快嘴嫂把抱著的柴禾放在垛上,然後兩手一攤:“哼!彆說外縣的,就是外國人來,我也去不了!”
“半身不遂躺著就中了唄,又不是小孩子。”馬天才也斜著鼠眼一旁插嘴說。
“胡說!”快嘴嫂的臉“唰”的變白了,反駁道:“你們天天叫挑糞,為了應付檢查來那一會兒,我們都要等上一整天。你們為了出名,為了得獎,折騰大姑娘老娘們還不夠,竟然來折騰我婆婆。她被折騰得起不來炕,你們誰來問了一聲?今天你們咋仰著臉又走進我的院子?”
“你們為難這倒是真的。”馬天才踱著方步,說:“不過,我們的同誌在困難的時候,要看到光明,要顧全大局呀!學大寨、上鋼要、過黃河、跨長江,冇糞能行麼?”
“種地不上糞,等於瞎胡混!這個會說話的孩子都知道。哪用你說!”馬天才大話哈人的派頭,氣得快嘴嫂頂梁冒火,七竅生煙。她指著馬天才的鼻子,一字一句地吼道:“姓馬的,我問你,你們天天喊挑糞,地裡究竟有幾堆糞?你們的老婆孩子挑過一筐冇有?呸!大標語上寫的什麼‘十月打底,冬月伸腰,臘月送糞冒高’。放屁!你們那套把戲應付大官儘頭足,坑害群眾不在乎!”
快嘴嫂當著麻興福的麵教訓起馬天才來,不說馬天才那裡如何,麻興福一旁早就吃不住勁兒了。真比直接給了他幾個嘴巴子還要叫他難受,但又不好正麵去阻攔。唯一的辦法,隻好衝快嘴嫂遞眼色,叫她不要再吵下去。
快嘴嫂義憤填膺,說:“你衝我擠啥狗眼?我說的是禿頭上的虱子——明擺著呢!”
“這個、這個你少說兩句行不行?這是這個運動,我與書記有啥法?今天這個情況特殊,這個你少給老太太翻兩回身,問題也不是太大的。”話雖這麼說,可他那陰沉的刀條臉上卻像夏日裡雷雨前的天空。
“少羅嗦!”快嘴嫂憤怒地吵著。
“革命群眾意誌堅,泰山壓頂腰不彎!人老心紅,一挺不就過去了嗎?”馬天才搖頭晃腦地說。
哎喲,這下可點燃了快嘴嫂心中的炸藥包嘍!婆婆的病雖然不是麻興福給推倒的,但必定是他折騰的結果。什麼人老心紅,這是對婆婆的莫大侮辱!她開始破口大罵起來:
“少他媽的來這套!要怕我影響你們得獎,去他媽把那些外縣的官老爺們請來,姑奶奶怕事不是他媽人養的!”
“你也太不會來事了,我們特意叫你……”馬天才今天破例有耐性,擺出一副溫文爾雅的姿態來。
“我是不會來事。”快嘴嫂搶過他的話頭,聲嚴色厲地說:“我要是會來事,逢年過節不也拿著東西去看你了嗎?不過我心裡有數!我去你們家,那是拍馬屁;我不去,是守我快嘴嫂的本分。”
麻興福怕事鬨大,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說:“這個你不要把話說得太過了!”
“說到要害處,紮你耳朵了是吧?”
麻興福給氣得渾身哆嗦,說:“你這老娘們彆得寸進尺,好說好勸你不聽,又開始這個胡說八道起來,這個小心……”
“小心運動?”快嘴嫂回手操起三齒撓子,用力往麻興福麵前一支,說:“我什麼也不怕!我出身既不是地主富農,也冇發表過反黨言論。有種的,你們就來批批我!”
話茬雖然接著麻興富的,馬天才也不是個傻子,這分明是打人打臉。一個老娘們也敢散布荒謬絕論,蘊藏著的野性終於迸發了出來。
“批鬥怎麼啦?反黨反社會主義的事就是要批鬥。說!你要乾什麼?”最後一句話,他簡直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乾什麼今天由你!要打,我這有。”她把三齒撓子揚起來,“啪”地又支在馬天才的對麵,說:“我知道你,一天不搞運動心裡就難受;一會兒不欺負人你就得瘋。來吧,姑奶奶我活了三十幾年,還什麼也冇怕過呢!”
“我乾革命從工作出發,你說我都欺負誰了?”馬天才凶相畢露,他衝她揮著巴掌,惡狠狠地說:“今天你要說不明白,哼!我饒不了你!”
“嗬嗬!你也會從工作出發?”快嘴嫂把三齒撓子在手裡掂了掂,迎著馬天才那一天走不到頭的臉,說:“聽著,桑大神詐騙婚姻,你是咋給斷的?王堅搭上五百元錢,你是咋批他來著?你的小姨子去衛生院,你是咋給塞進去了?學校安排那些驢馬爛教師,你是從哪個狗洞子裡拽出來的?你這不是看人下菜碟、不是欺負人是什麼?聽著馬大巴掌,你拿大鞭杆子打徐萬行,欺負冇人的王堅可以,今天你要敢在我王家的門檻上動半把土,我和你拚了!”
快嘴嫂的這頓衝鋒槍,嗆得馬天才直白瞪小眼睛,硬是說不出話來。
麻興福弄了個眼直呼吸短。他掙紮著拍著巴掌警告說:“這個光棍不吃眼前虧,上頭人來,有什麼好瓜給你?”
“上頭?有種的告去!哼!你們也隻不過是放放屁,鬆鬆肚皮。”
“你小心點!”
“是坐牢?還是槍斃?”
馬天才狠狠地白瞪了快嘴嫂一眼,同時也倒吸了一口涼氣。真想不到,大灰堆裡竟有這樣一個好茬口!她能給你頂著煙往上衝……一時間裡,他倒真的有點束手無策。
快嘴嫂看見馬天才那個癡呆相,“嘿嘿”一聲,笑了。她說:“小心點,彆把你那綠豆眼珠子擠出來。”
“不知道羞恥?”馬天才好不容易找出這五個字來,可話剛一出口,又觸動了對方的扳機:
“我不知道羞恥?放你娘的屁!我行走一步兩個腳窩,我冇喜新厭舊,我冇見著誰家的老娘們就下手!羞恥,你個特號的大破鞋,你哪裡知道世上還有羞恥二字!你個壞透頂的大流氓、大壞蛋,以後你走路得讓車馬給撞死,打雷給霹死,喝水給嗆死,睡覺給睡死!”
這話罵得也喪氣到了家,就是啞巴也要“哇哇”兩聲的。也許是嗆中了?馬天才紅著長臉一轉身走開了。這個女人生死不怕,真要把她硬弄到隊裡,那檢查的一到,就她這個勁頭,要不給你鬨翻了天才怪呢!馬天才邊走邊挖空心思地找著理由,否則,他真的難以安慰自己。
“馬書記,這個你可都看著啦,冇治啊!”麻興福愁眉不展地說著,那雙大黃眼珠子始終冇離馬天才的臉。
“路遙知馬力,日久才能訓好人。現在治不了他,等以後用輿論狠狠地整治她!”
“這個我也想過,也隻好這樣。”
說罷,麻興福垂下腦袋瓜,偷偷地嘀咕著,用什麼輿論才能治住她呢?
他還冇有琢磨好。(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