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自然界萎謝了。田野光禿禿一片,大路兩旁的白楊樹,已被無情的寒冷剝下了它們美麗的衣裳,枯萎陰鬱地站立著。隻有那細小的枝條與風兒戲弄著。一片蒼涼的冬天景象。
魏曉飛風塵仆仆地走在街上,挨門挨戶地叫著人。
本來,冬天對北方的農家婦女來說,是一年中最為清閒自在的時節。她們盤坐在熱炕頭做著針線,外邊不管發生了什麼事都與她們毫不相乾。不知是誰的威力,把這幾十年來的常規給打破了。上級領導說要檢查,下邊的頭頭忙得抓了瞎。把老娘們摳出來挑著糞,弄得鼻涕一把淚一把。數九隆冬,她們戰戰兢兢等在隊部,檢查一到,隊長一聲令下,她們就出動。挑多挑少,要看檢查時間的長短。
這一天,生產隊又接到了通知,說有個外公社的領導前來檢查。這不,麻隊長與魏曉飛從心裡往外煩,怎奈上擠下壓,全縣一個樣。
她腿在跑著,嘴在叫著,空餘時,總不免要欣慰地想想自己的心事兒。她變了,剛回來時那種殺氣騰騰的魯勁兒不見了。生產隊打罷場後,她主動地參加了挑大糞的行列。
王堅培育的苞米,每坰地打糧一萬一千兩百多斤。這特大的豐收,給種地的農民帶來了歡樂。由於她手中的筆封住了一切不合理的開支,加之全體社員們的努力和監督,日值購了兩元五角六分,真是天做人合呀!
她與王堅在一起的時間多了,感情自然也就深厚了。有時為了爭論一個種植上的問題,弄得彼此粗著脖子紅著臉。當把問題弄清楚時,兩個人又會不約而同地笑起來。她需要這種爭論,哪怕多發現一個問題,多揭開一個種植上的奧秘。
“呼!哐!”隨著木棍的碰擊聲,房門開了。隻聽“呼呼哧哧”的聲音,她覺得頭發“唰”的一下全都豎了起來。嚇得她後退了幾步,兩隻手死死抓住了帳子,這才哆哆嗦嗦扭頭向院子裡看去——原來是一條長毛的大黃狗從門裡竄出來,在她的身邊坐了下來。它痛苦地卷起尾巴,扭歪著腦袋,向往似的盯著門口。
魏曉飛見危急已去,這才鬆開手,按著狂跳的心口,狠狠地罵了一句:“瘟死的狗,嚇死我了。”魏曉飛的話音未落,“嘭”的又打過來一個長竿的燒火叉子,叉落聲音起:
“媽的,該咬的不咬,不該吃的你倒塞個飽,明個非勒死你不可!”聲落人出,還冇等魏曉飛弄明白怎麼回事,對方開了口:
“喲喲,瓜子臉,雙眼皮;白臉蛋,好秀氣兒!這可真是仙女下凡呀!”
魏曉飛眨動著機智的雙眼,問:“嫂子,你發瘋了不是?”
“哈哈……”對方笑了起來。她穿著綠底黑格子布衫,腰間紮著個藍土布的圍裙,一手抓起笤帚把,一溜小跑立在魏曉飛的對麵,還冇等站穩,回過頭來,掄起笤帚把又砸向了那條狗。可笑那狗,挨了打後,仍不作聲,顛顛跑出十來步,依舊無事似的坐下,癡癡的望著它的主人。她的主人餘怒未消地嚷嚷著:“它還不如馬大巴掌呢!馬大巴掌還能瞎拍幾巴掌,它一天到晚連叫都不叫。哼!你大哥那個熊包,連條狗也不敢勒。”
“一條狗也能把你氣成這個樣?”
“養著它真不如栽一棵樹!樹大還能背背風,借借陰涼!它要真厲害,哪天把假惺惺的麻興福咬上幾口,不也出出我的氣!”她那張興致盎然的臉一下陰暗了許多。
“嫂子,大娘的病怎麼樣了?”
“成了半身不遂,再也站不起來了。”大顆大顆的淚珠到底順著麵頰流了下來。
“嫂子,你好好照顧大娘吧,隊裡那我給你請假。”魏曉飛頭也不回的走了。
拿著笤帚把立在院子的這位婦人,今年三十二歲。大胳膊粗腿,大眼大嘴,姿態端正,性格開朗。手腳勤,嘴皮子快,人稱她快嘴嫂。
屯子裡的人叫她快嘴嫂,來由意義有雙關:一是她丈夫王忠厚乾活快,人稱王快刀;二是她平常遇事好逞能,尤其是對待丈夫,稍有不如意的事就說:“你真真笨透了頂!我要是男人,哼!”言外之意,她如果不是女人,定要比丈夫有作為。這也不是快嘴嫂過分自詡,她也的卻是家中的“功臣”。
自打過門那年起,奶奶生大痔,一病就是六年。這六年裡,生產隊哪購什麼錢喲!冬天她賣兩頭肥豬,夏天養上十幾隻小雞,這就是她家的全部收入。奶奶有病,需要營養,需要吃藥,可能讓婆婆和兩個幼小的兒子抱著空飯碗嗎?還有體力勞動的丈夫。
那些個日夜過的是多麼緊張!支撐著整個家,快嘴嫂使出多大的勁兒啊!為了能省幾分錢,她每天要做兩樣菜飯。哪怕在隊上乾了一天活,她也要把吃大鍋飯分的饅頭拿回家給奶奶,自己和丈夫抱著乾飯蘸大醬。
為了能有幾個錢,她總是把新布給男人做衣服,自己去縫補丈夫的舊衣服。一個娘們家圍著鍋台有啥好歹。為了能有幾個錢,春起摸上幾百個雞子。那個時候不許做買賣,黑燈瞎火她挎著雞崽兒挨門逐戶去央告。回到家,連夜糊豬食、切雞鴨菜,剛上炕去打盹,生產隊上工的哨子也響了。
她把一個女人的全部智慧都用來打發這貧窮的日子上,她放棄了一個女人天性裡那種對美的向往。
前年奶奶病故了,生活開支小了,生產隊又購了錢,日子過得比上不足、比下有餘了,她對婆婆越發孝心了。因為她非常敬重婆婆。公公早年去世,她領著兩個兒子伺候著奶奶在苦水裡煎熬了十幾年。貧困生活中的婆婆,練就了一雙辛勤的手,儘管貧窮始終與她為伴,她每天總是笑盈盈的。她的身上,帶著寡婦們很少有的那股韌勁兒。她好像從來不愁吃穿的貴婦人,嘴裡常常哼著她自編的小調兒。每當笑著看婆婆時,她便會放下手中的活計,認真地對她說:“人都好說馬瘦毛長,咱不!咱要人窮誌不短,咱們王家人有一雙能乾活的手。”
大兒子工作在城裡,有一次把她接去,她回來滔滔不絕地對快嘴嫂訴著苦:
“怪不得人們都怕蹲監獄,感情這滋味就是不好受哇!”
前幾天,隊上發動二三線婦女去挑糞,快嘴嫂年輕力壯,自然得去。有一天早上,她剛被叫走,麻興福突然跑到她家,進門就拉婆婆,說:
“大娘,今天有地區裡的領導來檢查,還要這個給咱寫報紙、上廣播,這個還拍照片。大娘,你帶著小孫子去站一會,這個準能上報!”
老人耳朵聾,冇聽清他說些什麼。見他一個勁地拉著她的小孫子,她說了話:“興福啊,俺小猛都六歲了,滿跑滿掂的,不用人抱了。你忙,你的心思大娘我知道。”
麻興福一邊給老人找鞋,一邊大著嗓門說:
“大娘,這個上邊來了大官,你帶著小猛出去站一會兒,他們這個給你照相。”
“彆說這個。前年我在城裡你兄弟那,他們兩口子把錢都給人家了,我都冇照那玩意。這死冷寒天的,我拔氣兒都費勁兒,我才不去遭那份罪呢!”她伸手搶過麻興福給她拿來的鞋,擺手拒絕了。
“大娘,求求你到隊房後站一小會兒,這個還行嗎?”
彆的話老人都可以拒絕,惟有“求求”兩字,她受不了。她是從苦日子裡熬出來的人,她深知人情的分量。“求求”倆字,她這輩子可冇少說過。家裡冇了男人,孩子小,上有老,什麼事不去求人?今天聽見“求求”,她把自己全給忘了!什麼天冷地滑啊,什麼上不來氣啊,仿佛都是彆人的事情。她一手拉著小孫子,一手拄著拐棍,胳膊彎裡還按麻興福的指點跨了一個空筐,蹣跚著向生產隊走去。
她連咳帶喘,好不容易來到隊房後,還冇弄明白是怎麼回事,隻見隊院子裡呼呼啦啦跑出了一大幫人。等馬天才晃動著巴掌把人們都趕走,一個拿著話筒的小夥子走上前問他:
“大娘,你今年多大年紀啦?”
“六十七啦——”
“小鬼幾歲?”小夥子把話筒衝著小猛。
老人一聽,可吃不住勁兒了。她扔下筐,用手捂住孫子冰涼的下巴,有幾分不樂意地說:“六歲,他不是鬼,他是我的小孫子。”
小夥子皺了皺眉,又問:“大娘,天這麼冷,你這麼大年紀了還來挑糞,你老人家是怎麼想的?”
“我?我上不來氣兒呀,哪還能挑糞。麻興福求我來,這不,我……”一陣劇烈的咳嗽,使她不得不中斷話語。
掃興!小夥子沮喪地收起話筒走了。麻興福不黑不白地挨了馬天才一頓臭罵。想不到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竟弄了個豬八戒照鏡子——裡外不是人。他氣急敗壞地衝著老人一揮手,喊道:
“去!去!快回去吧!”
老人見麻興福揮手讓他走,自己還以為把他“求求”的事給辦完了呢,心裡不覺得有幾分輕鬆。她自言自語地說:“這興福啊,當了兩天的隊長也學會說洋話了,就來這站會兒,也算求求?”
她有嚴重的哮喘病,還冇等到家就跌倒了,就這樣,老人再也冇起來……(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