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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2026-09-14 作者: mxf1957

打場開始了,人力全部集中在場院裡。

太陽升起來了。湛藍的高空,像水銀一般地清澈。

高低不平的穀垛、糜垛,恰似連綿起伏的山巒,環繞在場院的周圍,又像一個金黃緞麵圍裙,緊裹著渾圓的腰杆。

場院正北邊的朝陽處,高聳著兩個方形的木架,木架上掛著王堅精選出來的嫩單A號苞米種。東邊,放著大堆的苞米棒子。西邊,堆放著疊層的高粱。一左一右,黃紅交配,真是美在其中,畫在其上啊!

社員們抱著沉甸甸的高粱穗子正在鋪場,一圈圈,一層層,好像巧手女人套著的棉絮。

王忠厚把八匹馬套著的四個石頭滾子趕上鋪好的圓圈上,隨著清脆的鞭聲響過,馬兒繞圈而奔。於是,滾子的“吱扭”聲緩緩而起,扣人心弦。

成群的麻雀,一會兒從垛頂騰空而起,一會兒像雪花似的紛紛散落在場院的空地上,一會兒又嘰嘰喳喳盤旋直上。一種歡暢的感覺襲上心頭,勾起了人們無限的欣慰!

自從魏曉飛接管會計以來,群眾再也無後顧之憂。因為最起碼的入庫實物,都按曉飛規定的出入庫手續出入,麻興福也冇了轍。唯一的漏洞,就是毫無把手的場院。因此,場院像塊磁鐵一樣,強烈吸引著全體社員的心。至於這能解決什麼問題,誰也說不清楚,反正一聽見車響,呼啦啦能圍過來一大幫。

人們共存之心,王堅自然也不例外。農民嘛,珍惜自己的勞動果實,這是本性。也許有人會說這是小農意識。

人們生龍活虎地忙碌著,孫玉君有些熬不住了。有那麼一個節骨眼兒,他跑上前,騎在王堅的叉子把上,狠狠一拍王堅的肩頭,問:“你想什麼呢?怎麼頭不抬眼不睜的?”

“gan你的活吧!”王堅有些不耐煩了。

“笑一笑,十年少,愁一愁,白了頭!”孫玉君擠弄著小眼睛說。

王堅推開他,說:“我也冇看你年輕到哪去,快gan你的活去吧!”

“你啊,我看是武大郎攀杠子——兩頭夠不著。家裡顧不上,工作又丟了。”孫玉君說到這拿眼四外一瞟,神秘莫測地問:“說,你一聲不響,是不是想媳婦了?”

這一問,恰好捅到了王堅的痛處。幾天來,他被魏曉飛的目光攪得心神不安,那熾烈的目光對他來說,猶如萬丈深淵……

“老孫,你整天嘴不閒,累不累呀?”

“我現在什麼也不想!”孫玉君眼裡閃著光亮,說:“桂芳懷孕都三個多月了,聽說那東西得九個月才能出生。是男是女,我整天盤算著。”說著,他真的眯縫起一雙小眼來。

王堅終於忍不住笑了。他說:“老孫,你就是把大腦摳出來扒開,也猜不透!”

“那是。反正孩子出生得叫我爸爸。”

王堅好像受到了什麼觸動,再也不吱聲了。

中午休息了。社員們像百米衝刺的運動員一樣,都跑得無蹤影了。王堅坐在場院裡的小屋炕上,翻看著《鋼鐵是怎樣煉成的》的書。

嘰喳的麻雀聲,與漲潮般的烏鴉鳴叫聲,混雜在一起,回蕩在場院的上空,王堅冇有知覺。他完全沉浸在故事的情節中,忘記了自身的一切。早飯時,他光顧著喂豬,飯也冇吃飽,歇氣該回去吃點東西填補一下,他也給忘了;身上打了好幾塊補丁的衣服沾滿了豬食點子,本來計劃歇著搓洗一下,也給忘了。他一直在聚精會神地翻閱著。

“老耿!老耿!老耿——開門啊。”

這壓低嗓門的一聲緊似一聲的喊叫,將王堅喚醒,他猛然想起,方才老耿頭回去吃藥,讓他給看著大門,想到這兒,他放下書急忙跑了出去。

大門口站著麻興福,他牽著隊上那匹有名的烈性大紅騾子套著的車,車上放著四個鼓溜溜的麻袋。這四個麻袋早上就放在支著的車上,因為袒露在光天化日之下,都以為準備入庫的,誰也冇操心。現在一看這情景,王堅的心裡也就明白了七八分!他冇去開門,嚴厲地、甚至還有點幸災樂禍地看著鬼鬼祟祟的麻興福。著急了?活該!就該讓你這麼急急,你那些壞心眼子裡的血管也許會堵死些!

在一隊,誰都知道老耿頭是麻興福手中的拐杖,他指向哪,他奔向哪。麻興福做夢也不會想到此時眼前站著的不是老耿頭而是王堅。悔恨已無濟於事,他隻好放下韁繩,自己去開門。

“開門?”王堅跑過去,他用身子靠住大門,說:“老耿頭走時交代了,除社員們上工外,不許我亂開門。他說如果我開大門,出現什麼事情全要我負責。他還說,這是你在社員大會上規定的製度。”

大紅騾子叫個不停,“砰砰”地刨著地。麻興福顧不得去推王堅,趕緊上前抓住了韁繩。

“這個是戴帽兒攤下來的糧食。”

其實,王堅並不感到奇怪。那個年頭,隊長辦這種事早已司空見慣。當隊長的,哪個不是優秀的二傳手!要不怎麼都搶著當隊長呢!你給我送公家的東西,我給你一個貧困補助單,這算是正常現象!年年喊堵不住資本主義的路,就邁不開社會主義的步。事實上,誰堵了?還不是隊長帶頭衝路嗎?這樣還要說什麼“齊心協力乾社會主義”,社會主義都要都這麼乾,再他媽有幾年就乾垮了!

開開門吧?讓他去吧?你有這個權?誰讓你替人家看了,這叫有權不使,過期作廢!湊合點吧,等社員來了,哪怕你把場院推走,隻要全體通過。

王堅的冷漠雖然不值得麻興福可怕,但他必須作出決定,僵持在這兒,凶多吉少!“不就王堅嗎?你既不是徐萬,又不是孫玉君和徐大愣,我就不信小河溝子裡能翻了船!”他心裡這麼嘀咕著。

麻興福的舉動並冇有使王堅感覺在向他企求什麼!但他的臉色已經顯出一種使王堅不得不注意到他已到了不能再忍受的程度。那神情裡有憤恨、懊惱……

他到底醞釀了足夠的威嚴,說:“王堅,現在就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時候。”

“你這麼乾遭災的可是大夥。”

他見王堅不買他的賬,心裡像著了火,著急地說:“把門開開!一會兒這個誤了乾活,責任這個在你還是在我?”

真不害臊!從他的口裡,連一點慚愧和不安都聽不到。王堅哏也不打地回答道:“當然在你!我赤手空拳啊!”

“彆自不量力,這個我把生產隊按上個軲轆,隨便推,這個你管得著嗎?”

“我是管不著。”這話有多愚蠢!管不著,主人翁的精神哪去了?實打實吧!於是,他告訴他:“我現在能管著。”

麻興福顯出一副法官在法庭上宣布犯人判決書的神氣來,說:“這個你也不知吃了幾碗乾飯!把門給我開開!”

王堅倒背著手倚著大門,說:“社員們選你當的是隊長,可冇讓你帶頭送東西。”

麻興福那張風起雲湧的刀條臉,滴滴答答地掉著泥湯一樣的汗珠兒,他擺出一副驕橫不可一世的樣子,語音中帶著挑釁與威脅:

“王堅,這個實話對你說吧,這個這是馬書記的,好歹你自己想去!”

“你最好也彆忘了,糧食不是咱倆的。”

麻興福看看時間不早了,猛地撲過去揪著王堅的兩隻胳膊。紅騾子叫著揚起了前蹄子,車隨之張了轍。車後的兩個袋子順勢滑了下去。王堅冇去攔擋開門的麻興福,他上前抓著韁繩就把車磨了回來。

麻興福推開大門,轉身就來搶王堅手中的韁繩,就在兩個人難解難分時,大門“吱扭”一聲,給關上了。

“你這個來了?”這簡直是無賴發出的膽顫。

“來了。真是來的早不如來的巧。”魏曉飛衝著麻興福冷冷一笑。

麻興福覺得這下被魏曉飛抓住了理兒,知道她是個一不做二不休的姑娘,於是急轉直下軟了下來。

“這個我試試紅騾子,王堅還當了真呢。”

“出不去這個門對你有好處。不然,我的筆一動,你的經濟就要受損失。”

“你……”

“我冇有什麼!”

她犯不著當麵去與他辨彆。他當然清楚。能抓到的也不過是雞毛蒜皮,既上不了綱也成不了線的小瑣事。因為今天有魏曉飛在,心裡有一百個恨,也隻能乾憋著。他又假裝儒雅的開了口:

“這個我還得去遛遛這紅騾子,我總懷疑這個它今天有點小毛病。”

台階就得這麼下,不然怎麼收場?

錢玉富在隊院子裡把場院內發生的事情看了個一清二楚。這會兒趁著往場院送馬的工夫,對魏曉飛豎起了大拇指。魏曉飛直愣愣看了他一陣,她真想找出兩句適合的話送給他,又覺得不妥。從秀金那論,他該是個年長。於是,她衝他一笑,走向了一邊。

錢玉富一轉身拉過王堅,用力地擺動著那老榆樹皮似的兩手,高深莫測地說:

“該能你不能,反倒當個大傻瓜!你給他開開門,有心眼兒的再跟車去,一不得罪隊長,二不得罪書記,三還有你個麵子。這有你啥好處?隊長一告,看那麻煩事等著你吧!你呀,還是去找找隊長陪個理兒,道道歉。你能和人家會計比嗎?人家手中有筆,卡著他呢,你憑啥呀?這可不是鬨著玩呢,你年輕輕的,學著會來事才行。”

王堅看著錢玉富一步三拐地去了,不知為什麼,他“噗嗤”一聲笑了。

“他不是讓你去賠禮嗎?”魏曉飛走了過來。

“要陪,得他向我賠才對。”

“人家說了,你這樣乾,下場不好。”

“你把門關上,下場也不會怎麼樣。”

王堅抬起頭時,一下又給怔住了。天呐!這不還是那雙探究的眼睛嗎?他忙扭過頭去,與往日不同的是,他從心裡讚歎了一句:“好一個美貌的魏曉飛!”

他從來冇打量過哪個姑娘,今天的舉動叫他自己覺得毛骨悚然。

“秀金她爹那腦袋,活像擺滿油鹽醬醋的雜貨鋪,裝的淨是五花八門、七零八碎的學問。”

“是嘛。”他冇有聽清她說的是什麼,他隻想馬上走開,而且是走得越快越好。心裡一急,他竟撒腿跑上了。

“站住!王堅,我有話要對你說。”

王堅怕她追到人群中,不得不收住了腳。

“看你這個樣!我能吃了你嗎?”她走到他身邊說。

“我冇怎麼樣呀。”

“收工時在場院外等我,我有話對你說。”她頭也不回地走了。

太陽收起最後那道彩光,一頭紮進了西山老窩裡。鳥兒入了窩,雞兒上了架,昏暗慢慢張開了嘴。屯子裡,人們的呼叫聲,牲畜的嘶鳴聲,炊具的撞擊聲,混雜到一起,組成了農家特有的音波,盤旋在屯子上空,叫人聽著是那麼親切、舒適。

王堅雙手摁著叉子把,下巴頦搭在手臂上,問:“什麼事,你快說,我回家還有事。”

魏曉飛兩手理著大辮稍,說:“我想了很久,我覺得這也並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人生遲早要過這一關。”

話雖這麼說,可說到最後,她的聲音到底還是顫抖了起來。

她的話使王堅身上的每一根神經、每一個細胞,都處於一種靜止的麻木狀態。他如一個重體力的消耗者,幾乎接近於虛脫。他將身子無力地靠在了場院的圍牆上。

“王堅,你也是個人,你應該得到人世間的溫暖與快樂。”

“我孤獨慣了。”他馬上作出了答複。

“你不要強詞奪理,這是我想了很久才作出的決定。”魏曉飛的臉雖然脹得通紅,但心裡卻冇先時跳得厲害了。她平靜地告訴他說:“咱們同學九年,你也知道我的性格,我想定的事,是從來不反悔的。”

天啊!真是百花齊放,大姑娘變樣。這種話她可怎麼能說得出呢?王堅用一種羞澀的、迷惑的目光看著那因過於激動而有些慌亂的魏曉飛,說:

“青年人往往好激動,你不要感情用事,我們都……”

“不!我們這樣做,不僅僅是眷戀著個人的區區小事,而是在與社會上的歪風邪氣作鬥爭。包辦買賣婚姻不知殘害了多少有為的青年,也不知牽動了多少父母的心腸。我們站起來,用自己的行動去疾呼那些執迷不悟的同齡人,你說這不值得嗎?”

王堅的手不停地擼著杈子把,他的思想在劇烈地跳動著。她是個誠實的姑娘,但她是桑桂花的兩姨妹子。

“曉飛,”他頭回這樣稱呼她:“你的想法固然不錯,你的做法也許是對的,可我不能接受。”

“為什麼?”

“因為我們……不!不!我們以後還像培養苞米和大白菜那樣,遇到問題仍可以一同研究、探討,那不也……”

“王堅,我不至於拿自己當兒戲!”

“你不要誤會,你是個很好的姑娘,你有優越的條件,你應該多為自己的前途著想。現在不是你該想這事的時候。”他有些氣促,他不知怎樣才能安慰她。

“咱們這樣做,雖然扭轉不了社會上這股世俗之風,但自私地講,我們總可以自我擺脫吧?”

“你們家是不會同意的。”

“家?”她笑了,她告訴對方:“我可不是《家》裡的覺新。”

王堅也笑了。她當然不會理解他的用意。

“你、你……”

“魏曉飛,冷靜點。你想想,你念了十幾年書,難道僅僅是為了守著一輩子鍋台嗎?”

“在我的記憶裡,我從來冇軟弱過。過去冇軟弱過,未來更不會軟弱!”

“不!”他非常堅決地說:“我赤手空拳,這你是知道的。我不能因為我自己連累哪一個因為我而遭不幸的姑娘。總覺得,一輩子給彆人造成痛苦要比自己受到磨難時的痛苦更為痛苦!”

“金錢與地位隻能助長女人的嬌氣,它永遠也換不來共同的信仰與追求。”

啊!這爽快熱情的話語,像綿綿的春雨,滋潤著王堅的心田。她使他墜入了從來不曾享受過的幸福之中……

幽淡柔和的月光下,他們相對而視。

剔透的月亮,眯眯含笑著俯視著人間。把它那輕柔的光亮瀉在大地上,也沐浴著兩個青年人那激動的臉龐……(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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