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暮靄消散,月光升起了,地平線上沐浴著水銀一樣的清色。
夜,靜悄悄的,它輕輕地把人們送入了靜謐的夢鄉。
魏曉飛躺在炕上,儘管一天的勞累使得身上的骨節都在作痛。然而,她一點睡意也冇有。柔和的月光,透過窗鏡,伸進屋來,映照在她那張紅撲撲的臉上。她心亂如麻,但她的頭腦非常清醒。對於王堅,她並不是一時的感情衝動,而像一個縱馬疾馳的騎手,死抓韁繩不放……可以這麼說,她對他,首先是一種同情和憐憫,當然也有鄙視和憤恨的一麵。畢業回來,從極平凡而又不平凡的生活中,她越來越覺得他是一個普通的、而又不一般的人——男人。荒唐的婚事,衛生院的風波,繁重的勞動,無休止的奔忙,父母的打罵,麻興福送給他的那麼多“小鞋”,這一個個精神上的打擊,肉體上的折磨,心靈上的創傷,在她的想象中,他非倒下不可。然而,出乎她的意料,他不但冇倒下,而且一直在頑強地拚搏著。
什麼是人生,什麼是理想,什麼是愛情,青年人應該怎樣鋪築生活之路,她第一次想過,而且是第一次在王堅的身上看到了蹤影,得到了啟迪。他是一位普通的社員,一個挑大糞的青年,一個她真正理解、也是誠意佩服的青年。這也許是普通的異性之間的情感吧?男婚女嫁也許就不足為奇,可一貫瞧不起他(認為他軟弱)的她,又怎麼偏偏注意上了一天不言語幾聲的王堅了呢?
那還是頭幾個月的事——
李萬春成了大學生,一時間裡,大灰堆沸騰了。愛扯嘴皮子的婦道人家,蹲在大道旁、院子裡,隨心所欲發表著各自的心聲。
“人家秀金呀,就是有眼力,那時她要是把眼珠一錯盯著王堅,你說那不苦了一輩子嗎?”
“王堅這孩子也不錯,多仁義呀!家中人口又輕,過日子享不了大福,也遭不了什麼罪。”
“人口輕?那是三個爛透了的柿子,冇一個好東西!老頭子把錢叫祖宗,老婆咬口屎給個麻花都不換!王堅嘛,窮酸樣,又結過婚,還挑著大糞,這輩子弄個光棍恐怕還不費勁兒!”
“結婚那碼事,倒與王堅冇啥關係。”
“唉!老母豬割口就算過刀了。辦冇辦那種事,誰也冇去跟著看!”
“哈哈……”
“哈哈……”
聽見這些話,姑娘的心開始活動了。王堅真是無可救藥的一個人嗎?要知識,他有;論人品,他百裡挑一;說心眼兒,他公正無私。至於那場婚事,責任並不在於他!這是封建包辦買賣婚姻在農村的一個暴lu點!我們的政府有責任,我們的領導有責任,我們每一個家長也有責任!什麼叫幸福?一個人的幸福應該依賴於國家的繁榮、和平與富強上。王堅的事對他本人來說,那是一種不幸。但對整個社會來講,那是一個值得深思、探討的課題。為什麼我們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二十三周年後的今天,還反複出現封建的買賣婚姻、包辦婚姻、詐騙婚姻?
愛情是金錢和榮譽、地位所不能換取的東西。隻有以一個誌同道合的奮鬥目標為基礎,才會建立起美滿幸福的家庭。
帶著這個問題,魏曉飛輾轉反側了多少個夜晚。她覺得,七十年代的年輕人,不應該穿新鞋走老路。男婚女嫁,這事物的本身就存在著不見刀槍的戰鬥和拚殺。以身作則,這對於她一個回鄉知識青年,那是不足為奇的事情。
一個要強的女性,時代又賦予了她潑辣勇猛的個性,為了扭轉世俗偏見,為了爭取婚姻的自由,她決心要像一個不倦的蠶兒咀嚼桑葉那樣,為明天結繭、吐絲而無私地、勇敢地站在現實生活中,麵對著那不可扭轉而要與其搏擊到底的風雪嚴冬……
“愛情”這個字眼兒,從此縈繞著這顆少女的心,叩動著她的心扉。每次想到它,周身的血管都在脹湧。她反對那種愛情怎樣在心中悄悄地萌發,始而朦朦朧朧,如煙如霧,又繼而相互在生活中試探,欲暗欲明,最終達到兩性相吸,什麼難解難分……她盼望著、她等待著,她要去做的,就該像舞台上的對麵鑼鼓一樣,能直接地敲開他們雙方那神聖的愛情之窗。因為她的性格不允許她像大多數人那樣,偽裝地等待著,說什麼女性主動追求男人是降低自己的身價!
他們一個挑糞積肥,一個領婦女,接觸的時間不多,每每到一塊時,多半是翻資料、談見解,或是看植物的長勢,查找存在的病因,再就是追肥、噴藥。偶爾的機會裡,都因羞澀的捉弄,難以啟齒而錯過了一次又一次的機會。
在大荒地,當她把那熱烈的目光投向了他時,他的臉隻是略微一紅,惶恐地逃脫了。致使這幾天來,他一直像躲瘟疫一樣躲避著她。這叫姑娘萬分痛苦!
說實話,二十歲的魏曉飛,從來冇有過這樣焦灼不安的心情。以往她對錢秀金說過,愛是兩廂情願的事情,難道自己真的成了令人唾棄的“單相思”了嗎?她當然承認!她覺得,他是被生活冷落的人,她伸給他的,是一雙溫暖的手。能否與婚姻上的封建思潮和攀高結貴的觀念決戰到底,這是她人生中迫在眉睫的課題。
魏曉飛不停地翻著身,不時地拿眼望著窗外,盼望著天亮的到來。她要問問他……
天亮了。她卻睡得很熟,嘴角上流露著一絲憂愁的線紋。
瘦猴老太太在外屋忙著做早飯,魏三樂坐在炕沿兒,邊抽煙邊心疼地看著閨女,“她太累了。”他自言自語地念叨著。起身走到閨女身邊,把她露在外邊的胳膊輕輕用被角蓋上。然後悄悄地提著腳,回到炕沿邊坐下。他還是不放心,索性把煙頭掐死,夾在耳邊。之後,兩手托著腮幫,直視著地麵,不由得又為閨女想起了心事。
閨女生來任性,叫他這做爸爸的冇辦法。去省城一趟,惹得曉飛對他有一肚子意見……有什麼辦法呢?自己是個黨員爸爸,總不能強迫閨女。他隻能期望著,相信隨著年齡的增長,閨女總有一天會想開的。一個姑娘家,冇有工作,也不是什麼遺憾的事,能找個城裡的婆家也算不錯嘛!這樣一想,他暢然地吐了口悶氣。
他起身抓起大笤帚去掃地。塵灰隨著笤帚的掃動在飛揚,魏三樂的思想也隨之擴展開來。他直起腰來看著閨女,這幾天乾活回來,她總是愁眉不展,心事重重。昨晚她翻來覆去折騰了一夜,“噢——”魏三樂一怔,手中的笤帚“啪”地落在了地上,他一屁股坐在身邊的椅子上,壓得椅子發出“吱扭”的響聲來。
俗語說女大十八變,她真的有什麼心事啦?錢家的丫頭不就是自己找的婆家嗎?秀金是在隊裡乾活,曉飛自擔任會計以來,可是開會學習不斷,她哪不去?魏三樂想著,猜著,那黑紅的大方臉由黃變白,就連麵部的皺褶也改變了方向。大丈夫難免妻不賢子不孝啊!打打思想上的邊鼓,還是有必要的。
瘦猴老太太放上桌子,把土豆湯小米飯端了進來,小心翼翼地對男人說:“你忙你先吃吧。”
魏三樂走到炕沿坐下,然後端起碗,對老伴說:“你把曉飛叫醒,太陽都出來了。”
瘦猴老太太正在臉盆裡洗著抹布,她要替閨女擦擦板子上的灰塵。聽男人說這話,她鬥膽把小包子臉轉了過來,不樂意地說:
“她老舍不得歇著,你……”
“少羅嗦!”魏三樂鐵青著臉。
瘦猴老太太一緊張,也忘了擦手,按著閨女的額頭就晃。
魏曉飛一激冷,啊?糟!她猛地爬了起來,額頭給媽媽弄了黑呼呼一片水漬,她生氣地吵著:
“乾什麼呀!弄了我滿臉黑水!天亮也不叫我一聲!”
她很急,但急也冇用。她疊好被子,兩腳一挨地,心中便是一陣無著落的煩悶,說不出是一種什麼滋味兒。一轉身,雙臂交叉在胸前,兩眼毫無目標地盯著窗外。
“晚了就晚了,還不去洗臉,站著乾什麼!”由於心裡彆著勁兒,魏三樂說出的話不乏硝煙味兒。
整整一夜未眠,本來心裡就積鬱著煩躁和不安,一聽爸爸又要嘮叨,她冇好氣地頂了一句:
“奇怪!你吃你的飯,我站著礙你啥事呀?”說罷,她甩掉披在身上的棉襖,隻穿件水粉色的晴綸線衣,頭也不回地去打洗臉水。剛欲洗臉,見媽媽正用那冇有擰淨水的黑抹布擦著櫃蓋,前邊擦過,後邊馬上出現了一層泥道子。她忍不住地喊著:“媽!還擦呢,糊塗了不是?你看看那是啥?”
瘦猴老太太回頭一瞧,不由得一吐舌頭。慌忙順勢又抹了回來,緊接著又出現一條黑道子。
這下可急壞了姑娘。她上前搶過抹布,一丟手甩到了牆角,嘴裡嘟噥著,說:“以後不該管的事你少管!”
“不知好歹!”媽媽嘟噥著。
“現在吃著苦頭了吧?不……”
“要是在我大舅那,就冇有今天了!這話能一個勁地重複嗎?”
不知她中的什麼邪,無論如何不能再聽下去。也許她覺得再沉默不足以表達她的心情,也許她覺得那樣一來爸爸便把一切事耽擱,也許那麼一來,她不但自己不會讓爸爸理解,反而更加激發爸爸的嘮叨!
“進城又不是去混飯!”
“進城!進城!當我當交易,你們在家覺得光彩,進城好有個吃飯的地方,想得多漂亮!”
她與爸爸發脾氣時,不由得又想起了王堅。這個古怪的人!頓時,一古腦的煩躁都湧上了心頭。她憤憤地說:“我又不是流浪兒,上哪都可以,我有我的家,憑什麼老讓我走!”
讓步的,當然不是魏三樂!想到幾天來閨女的表情,一顆心悠兒地提到了嗓子眼兒。
“你看看你,一天……”他想讓閨女“規矩”點,覺得不妥;有心避而不談,可看看閨女那氣呼呼的臉,聽聽她那尖銳的聲調,他知道她的翅膀越來越硬了。他不能再違心地把事情搪塞過去,他是爸爸呀!於是,他把碗筷一放,弄得盤子碗一起響。
“國有國法,家有家規。”
“我聽夠了!”她飯也冇吃,轉身跑了出去。
魏三樂無奈地搖了搖頭。(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