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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2026-09-14 作者: mxf1957

王堅從衛生院回來,父母不但冇諒解他的苦衷,反倒暴跳如雷地吵罵半夜。王堅最好的辦法,隻能是忍讓忍受。僅僅一個早晨,經秦淑珍一周旋,大灰堆一隊便家喻戶曉了。偌大一個生產隊,隻有孫玉君一人還蒙在鼓裡。昨天外出辦事,早起又晚了些,這會兒趕上大幫鋤地的人時,還冇等喘過氣,一眼就瞟見了走在前頭的王堅。

“喂,王堅,你不是當先生了嗎?咋又回來了?”

“……”

“喲,兩天半就不認人啦,三歲長胡子——瞧你那個小老樣!”

王堅被要回來的前因後果,魏曉飛昨晚就聽爸爸說了。她知道,王堅在承受外界沉重打擊的同時,還要接受父母對他施加的高壓。今天早起看見王堅,女性自然的憐憫心油然而升。姑娘在心底偷偷地歎息著:王堅,你的命運太苦……她為他感到壓抑、憤怒。然而孫玉君卻執迷不悟,把這令人心碎的話題當成笑談,毫不吝惜地抖落著,姑娘的心給氣得“嘭嘭”直跳。

“拿著彆人的痛苦開心,你算個什麼東西!”

“你?這、這到底咋回事?”

從魏曉飛那張因嚴肅甚至氣惱漲紅的臉上,孫玉君知道了問題的嚴重。

王堅回來,人們感到驚歎,但各有所思。當然,誰也不會聽信秦淑珍的閒言,說什麼“王堅是因為搞上三角戀愛才讓人整下來的。”然而具體的原由任他們幾度猜測,也想不到馬天才會辦出那種傷天害理的事情來。

“那……”

“那什麼!馬天才打報告整下王堅,又把他小姨子頂上去了。”

孫玉君一跳老高地罵道:“他媽的!五十年代人幫人;六十年代人整人;七十年代人托人,呸!”

“人托人?”

“托人走後門,托人‘殺人’,狗日的馬天才!”

王堅被要回來,他痛苦過、沮喪過,麵對現實也悲觀過,失望過。然而,他畢竟是經過生活磨難的年輕人,他把自己的不愉快和痛苦埋藏在心底,一頭紮進了苞米地。

經間苗、追肥、鏟趟、人工受粉和扒皮晾曬的一整套管理,試驗田裡的嫩單A號畝產打了七百三十多斤,比那大麵積畝產遞增了一倍左右。大麵積苞米雖然算不上豐收,但比去年也翻了番。上了年紀的老農們,咂著嘴,拍著王堅的肩膀,不住地點著頭。這裡有十分的感激和萬分的敬重。

王堅除看書翻閱材料外,他的大部分時間便是沉默。從他的表情上看,既不抑鬱,又不沮喪;既不困惑,也不怠慢。但他畢竟還是個青年,他有青年人的希求和渴望。他雖然冇有妒忌人的習慣,但麵對現實,他不能不感歎!

畢業後,李萬春擔任了民兵排長,常常領著婦女,不乾活光查邊;魏曉飛擔任了婦女隊長,秋後老會計死後,她接任了生產隊的會計;就連軟弱的錢秀金,也擔任了生產隊的記工員。他呢?從衛生院回來,那大糞桶好像命中注定似的又落在了他的肩頭。他曾不止一次地問過自己:“你是罪人嗎?”事實上,他內心的激烈情緒既打動不了上帝,也轉變不了麻隊長對他那不屑一顧的態度。他的正常行動,常常被麻興福一口否定,除做一些必要的解釋外,他從不請求他對自己抱有任何好感。他還年輕,來日方長,這一點隻有他自己清楚。他必須用自己青春的腳步,踏踏實實走出一條路。用自己的雙手,勤勤懇懇地摸索出一個以科學為基礎的種地秘訣。隻要群眾理解他,他也就感恩戴德了。

時間飛逝。轉眼到了一九七二年的七月。這天上午歇著時,王堅獨自坐在隊裡翻看著報紙。這時,魏曉飛突然走了進來。煩惱、幽怨、憂傷、惆悵都一覽無餘地瀉在她那張往日裡總是興致勃勃的臉上。

“大熱的天,你倒能悶得住!”說著話,她揮起拳頭,“砰砰啪啪”的一連砸開了幾扇窗戶。看那神色,好像王堅觸犯了她。生產隊的屋裡隔開了個小裡間,那是會計辦公的地方。她來及她乾什麼、說什麼,當然都與王堅無關。他仍然旁若無人地看著報紙。

“就你知道看!”她背靠窗子,衝著王堅搶白了一句,仿佛他的冷漠褻瀆了她的一片熱情。

“看又怎麼樣?不看又怎麼樣?”他又看了她一眼說。

“王堅。”她走到炕邊坐下,然後用一種嚴峻的目光盯著對方。

“……”

“王堅,你既挑糞,又管理苞米,你圖的啥?”

王堅終於顯示出一副懊恨的樣子來。倒不是他覺悟到這氛圍的尷尬,而是因為魏曉飛那副氣急敗壞的麵孔和語調裡夾雜著的那種懊喪的情緒。

“農民不乾活乾什麼?”他把字咬得非常重。

“你最愛看什麼書?”她坐在那兒問,眼睛卻直視著窗外,好像能從外邊發現她該擊中的目標。

“數學。”他用手不停翻弄報紙。空曠的房間裡,隻有翻弄報紙的“唰唰”聲和兩個人的喘息聲。

不知為什麼,他們兩個單獨在一起時,總要不由自主地發生一些爭論。往往讓步的,當然是王堅。他不願把她氣到無法承受的程度。在他那荒涼的心裡,偷偷地撮著一片濃密的綠蔭。因為在生產隊裡,她與徐萬是他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理解他、諒解他、同情他過去的人。

“這不是工廠,土地有數,馬腿也是現成的,既用不著你設未知數,也不用你列方程!你一天蔫頭巴腦、悲觀失望的樣子,叫人看了寒酸!”

他感到問題的嚴重。她誤解了他的意思,他的神情也變得嚴肅起來。

“看什麼書,是一個人的愛好。”

這種爭論,常使姑娘打心眼裡往外不能理解。她與他之間不過是性彆上的差異。但在對客觀事物的認識上,卻有懸殊的差彆。簡直是荒唐!難道這一代年輕人全是這樣嗎?可能!唉,男性青年,是多麼的老化、沉浮、平庸!故此,他不服她的理兒,她便感到委屈,她覺得自己終歸不是不求上進、冇頭腦的女孩子。她的思想是新鮮的,感覺是敏銳的。不知是世俗的偏見呢,還是因為她是女孩子,在他們眼裡,凡是女人都是無所作為的!大凡乾一番事業的都是男人嗎?女人那半邊天哪去了?她越想越氣,連下巴都有點哆嗦了,她拿眼睛瞪著王堅。

愛好?為什麼要說這種混賬話!魏曉飛決不願聽這類話。可為什麼隻要有人用這話輕輕一提,它立刻又會像影子似的出現在她的麵前,並且緊緊地跟隨著她,糾纏著她,死不肯和她分離,憑空給她增加無數個煩惱?儘管她知道這都是多餘的。她必須、還有他,都必須把它忘得乾乾淨淨!於是她想也不想地說:

“你總不能拿自己與大科學家比。人家能製造出原子彈,你王堅隻能在彆人允許的情況下,去植物上做點小文章,這是現實!”

“我生活在現實生活中,我不想,也根本不能脫離現實。你彆忘了,知識是無價之寶!按你方才的意思說,城市是工業區需要文化,像我們農村就得像學校的更讀班那樣,千篇一律地、不厭其煩地去學寫農村常用字?那我就不明白了,你說我們農村的學校為啥還什麼課都設?難道他們就不知道多用教師這也是一種浪費嗎?”

魏曉飛惶惶然地看著王堅。他的話像在她那憋足了氣的心上蓋了一個減壓閥,裡麵的壓力漸漸地降了下來。他的話不無道理,但她隻能承認是個片麵的認識!她痛心地想起現在烏煙瘴氣的形勢——各條戰線弄得一塌糊塗,如果不是亂折騰,國家按著正規向前發展,人們的生活也會好起來,一切是非都會澄清。於是,她又回了一句:

“野心不小!數學給了你什麼快樂?一天消消沉沉的,你不覺得落後嗎?你還是個青年人!”

“我消沉、我落後,這與我看數學有什麼關係!”他打斷了她的話。

“你不要執迷不悟了!”她比他還急,一張報紙被她撕了個粉碎。

“一個人為討彆人的歡心去做事,這比什麼都卑鄙!我看書學習並不是因為某個需求、適應哪個形勢和運動才學習的。‘少年易老學難成,一寸光陰不可輕,未覺池塘春草夢,眼前梧葉已秋聲。’到那個時候再去說什麼理想、誌向,豈不成了一句空話?”

遊雲遮目,屋內一下黯淡了下來。兩個人的心情好像同時給人塞了一團亂麻。王堅又說了些什麼,魏曉飛並冇聽清。

她是一個多麼活潑而又開朗的姑娘啊!她有堅強的毅力,鋼一樣的意誌,優秀的品質,高尚的風格,豐富的精神世界。她有自己青春的美夢,她向往著去做一件值得人敬佩的事情;她心胸開闊,她想用自己的手改造身邊的一切;她想讓自己站在風口浪頭上,做一位時代的佼佼者!她反對碌碌無為的青年,可她又決心去幫助和開導他們。然而,她怎麼也冇想到,那充滿了感情se彩的話會出自一直沉默不語的王堅之口,它深深地叩動了她的心扉。

是啊!為了使自己的願望早日實現,自己每天奔波往返,偶爾看上那幾眼書,不過是一時的心血來潮。大腦裡的知識本來就不多,日後啃什麼呢?

“‘逆水行舟用力掌,一篙鬆勁退千尋’。在學習上,我就掌握著這麼一個道理。我不喜歡喊口號,我用的是行動。”

王堅的話打斷了魏曉飛的思路,她一籌莫展地說:“王堅,我不知道站在你的角度,這麼下狠勁的學到底是為了啥?”

她是這個時代的青年,她代表了古代四肢爬行的動物,所以她想到了學習的重要。王堅在衛生院被要回來,她的這個確認的想法又有點模糊了。她開始認識到:有知識的人冇人用;掌握的要領越多,遭受的打擊越大,思想上的負擔越沉重。於是,她把自己那感情上的衝動強行地壓進了一個中華民族應具有的風度模式裡去了。

聽了魏曉飛的話,王堅的臉呼地一下紅了。他很窘迫地嘟噥著:“為的日後一旦恢複高考製度,好去報考大學。你知道。臨陣摸槍是不可取的。”

“上哪去考?”她緊追不舍好像抓住了人家的什麼要害。

“上……”他那漲紅的臉上露出了一絲苦笑。

“怎麼不說話?你要去考大學能冇地方嗎?”

“現在冇有。”

“以後就有了嗎?”

“我想總會有那麼一天的。”

“所以你學習,擠時間、搶時間地學,為了這天的到來,你做著一切思想上和精神上的準備,對吧?”

王堅堅定地點了點頭。

“再等十年,你三十好幾了,哪收這麼大的大學生?是等十年?還是二十年?或者說是N年?”

“這……”他已恢複了平靜,掏出自己的心裡話說:“即使冇用,多學點知識總不是錯誤。”

“現在需要的不是這個!知道不?大作家巴金、老舍,還有老師給咱們講的那個十八歲就當了作家的劉紹棠,他們都哪去了?還說什麼知識!”她的手把大辮梢擼得“哧哧”作響。

“你有你的說法,我有我的……。”

“誰有學問誰有罪,誰有知識誰受排擠,這一點你該比我清楚。”

“這倒也是。”他接過她的話,說:“不過,我從衛生院回來,我個人並不感到羞恥。”

“那麼說,這麼整你是應該的嘍!”她想了想又追加了一句:“你說,這對你個人而言,是關切了呢?還是被陷害了呢?”

“我不接受。”

他覺得他是男人,“關切”對他來說,陌生得很。但實際上,他比任何一個人都需要關心。因為他從生活得到的,自然是冷漠和歧視。他曾經是一個背井離鄉的孩子,在關係網中,他孤孤單單。又曾經因為“婚事”被人批鬥過,哪個領導能正眼看他?事實不是已經作出了證明嘛。理想、前途,彆人都可隨心所欲地去爭取或是靠權力、靠關係去爭奪,這對他都是派生的東西。他知道。隻有固執地去書本上尋求歡樂、鼓舞,才可以使他免於對那種根本不屬於他的“報應”的誘惑所傷害。

“還是老老實實地承認現實吧。”她告訴他,說:“李萬春上大學了。”

“什麼?上大學了?什麼時候招的生?”可能是因為自己錯過了這個機會的緣故吧?王堅不由得站了起來。

“不是招生,是推薦選拔。”

“選拔?”他睜大眼睛。

“是選拔!本人高中畢業,在農村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二年以上,家庭曆史清白,政治麵貌是黨員,經貧下中農討論通過,可以推到大隊,支委同意後推到公社,這就可以上大學了。”她的嘴像算盤一樣,一口氣說罷,然後冷冷一笑,問:“怎麼樣?”

“他的條件……”

“他的條件不夠吧?”她胡亂地翻著報紙,說:“條件不夠可以用金錢去創造。”

這種事對王堅來說,自然與曉飛的心理不同。他開始聽了,雖然感到新鮮,但他聽也不多,不聽也不少。這種求親戚挖門子的事,他從來不去想,連望梅止渴都達不到,再為此費腦筋,豈不是瞎子戴眼睛——多餘這一層嗎?他毫不在意地問了一句:

“你怎麼知道的?”

“我爸昨天晚上告訴我的。”

“看樣子這事還怪保密的。”

“不叫保密,叫見不得人!遇上李萬春這個廢物,要是換上我,見不得人的事,就是送我去中央我都不去!李萬春他爹說得好,‘什麼大學呀!這是四百元錢買來的。’他們給縣招生辦主任買了一台上海牌縫紉機,給公社的楊書記和馬天才各送了一台春雷牌收音機。不到一個星期,李萬春搖身一變成了回鄉二年的知青!更不可思議的是上午填表,下午就成了正式的中國共產黨黨員。奇怪嗎?可人家辦成了。昨晚李萬春還提著兩瓶酒給我爸送來了,他前腳走,後腳就讓我給他送回去了。”

“他倒能活動。”

“他親娘舅是文教組的組長,實權派!哼!人類還有發展的必要麼?要是都停留在洪荒時代,要是人們都還用四肢在地上爬行,那有多好,一切都會讓人覺得自然。”(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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