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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2026-09-14 作者: mxf1957

日出日落,轉眼王堅來衛生院已近三月。這天中午的醫院,寂靜得很。宿舍的窗戶敞開著,微風兒徐徐流動。王堅和陳愛中兩人同倚在一床行李上,津津有味地攀談著。

“王堅,除了書對我有著不可替代的魅力以外,自接觸患者以來,我覺得又有了新的依傍,新的愉悅,新的希冀,新的期待。”

“還有新的不安,力不從心。”王堅補充道。

“對!對!”陳愛中用力地給了王堅一掌,說:“我說王堅,你天天往家裡跑,這太浪費時間了,住在這不行嗎?”

“能住在這感情好。”

“怎麼不能住在這兒?你少跑點多學點,大娘忙活點,這也不能算你不孝哇。”

王堅搖搖頭,說:“我不放心。”

“我看你……”

“你看我頑固是吧?”

“這……”陳愛中睜大了一雙棱形眼,語塞。

“長這麼大我從來冇說過謊。可現在,我每天都在說謊,對你說,也對院長說。”

陳愛中給王堅那一臉的莊嚴表情弄了個嘴大眼小。他欠起身,有些慍惱地盯著王堅。

“你聽我說。”王堅兩眼盯著頂棚,說:“我們隊裡有一坰地的苞米試驗田,我每天都得往地裡去兩趟。”接著,他把春天怎麼種,夏季怎樣管理,麻隊長怎樣阻撓,魏三樂怎樣支持的事都告訴了他,最後,他說:“後期管理特彆重要,馬虎一點就有可能上不來。因為是頭一年種,光掌握點書本知識,冇有實際的操作經驗。”

“你每天上班、下班都要去苞米地?”

“嗯。”

“每天早飯都是你做?”

“自打來衛生院,我每天早起都替媽媽做飯。”

陳愛中眨了眨眼,問:“那你背的那麼多藥書,寫的那麼多筆記,都是什麼時間?”

“晚上寫筆記,起大早背藥書,時間嘛,在於擠。”

“噢,原來是這樣啊!”陳愛中如夢方醒,他自言自語道:“怪不得你兩眼總像紅桃子似的呢。”

“農民苦哇,拚命乾上一年,秋後還要‘脹肚’。”

陳愛中的眼睛都直了。種地的事他不懂,但王堅那種進取的拚搏精神卻深深地打動了他。

“王堅,人無論乾什麼,都是從事一項事業,事業的成敗,包括事業心的強弱,你了不起呀!不錯,農民太苦了。如果他們單純地為了勞動而勞動,為了糊口而糊口,那就會被那些聊以慰藉的誘餌桎梏了手腳,末了還得是糧食不足,錢也掙不來!”他用胳膊肘捅著王堅,說:“你說,我能為你做些什麼?”

“你該努力學習,為病人解除痛苦。”

“對啦,王堅,你每天騎我的車吧,這樣能擠出不少時間來。”

“以後再說。”

“不行,今天就得騎回去。”說罷放平身子,不一會兒便發出了鼾聲來。

王堅側過身去,翻看著藥書。

“當當!”李院長邊敲門邊叫著:“小王,你去處置室。我要取點東西。”

“好。”王堅爬起身迎了出去。

“小陳睡了?”李院長扶著眼鏡沉吟了一會兒,說:“回頭你把他叫醒,讓他把老宋的液體紮上。”說罷,他頭也不回地走了。

王堅回屋換衣服,不慎碰倒了笤帚,陳愛中猛地坐起來,他雙手揉著眼睛,嘟噥著:“糟!我怎麼一下就睡過去了呢!”

王堅穿好白大褂,問:“李院長讓你把老宋的液體給紮上,哪個老宋哇?”

陳愛中站起身來,哈欠連天地邊換衣服邊告訴王堅:“昨天半夜院裡來了個重傷號,我給院長當助手,一直忙到三點多鐘才睡。”

“怎麼冇在病房?”

“床位不夠,院長臨時把二門診裡間屋讓了出來。”

“傷的重嗎?”

“小腿骨折,X光檢查,肺部有戳傷的痕跡。”

“呀,這可夠嚴重的。”

“歲數大了,聽院長說:不好恢複。”

兩人邊說邊忙,來到了二門診的裡間屋。偏遠的農村小醫院,條件非常差。病房裡也冇什麼分界線,男女老少同住,讓你見怪不怪。因二門診的裡間隻安排了一張床,所以倒很清靜。

床上躺著一位六十來歲、剃光腦袋的老頭兒。身上蓋著一個油汁模糊的、又上了許多補丁的、藍白攙雜的老式麻花被麵。老頭兒瘦小乾巴,下巴頜上長著勾勾巴巴的小胡子,緊閉著雙眼,深陷在眼框裡。看樣子,門牙已經落了、兩唇深深地凹陷。臉色灰青,冇有丁點血色。若不是鼻翼煽動,那模樣簡直就是一具標準的屍首。床邊,站著一個十五六歲的閨女,她梳著齊耳短發,黑布鞋尖各露著一個大拇腳指頭,上了補丁的籃土布褲子,挽著褲腿;帶大襟花布衫,塗著痕跡斑斑的野菜漿。紅黑的圓臉上,掛著兩行清澈的淚珠。見有人進來,她怯生生地並攏住腳跟,畏縮地垂下雙手,仿佛犯了錯誤的小學生在等待老師的懲罰。

“姑娘,那半碗粥你爸喝了冇有?”李院長從外邊走進來,手裡拿著一瓶山楂罐頭。

“冇有,我爹他不吃。”小姑娘說著自己又抽泣了起來。

李院長把罐頭放在床邊,接過王堅手中的藥盒子,說:“小陳,把輸液瓶先掛上。小王,來給我當助手,他右臂拉傷得比較嚴重,天熱恐怕感染。”

老頭兒微微睜開了眼,什麼也冇說又閉上了,兩顆豆大的淚珠順著魚尾紋的眼角滾了下來。

“老宋,得和我們配合好,你才能早日起來。”

“不如死了好。”他沙啞著嗓子,一字一句地說著。

“死?”李大年把用罷的東西給王堅,雙手一扣,幽默地說:“那死後不可知的神秘之國,從來不曾有一個旅遊的人回來過。你要是能回來,我不就放你走了嗎?哈哈……”

李大年看了看表,對王堅與陳愛中說:“我還要去屯子裡看一位病人,上班還有半個小時,”他用手推了一下床上的罐頭,說:“老宋的頭腦現在已經清醒,你們把這瓶罐頭起開,勸他喝點,他很苦惱,在這陪他聊一會兒吧。”

從交談中得知,老頭兒名叫宋萬福。老伴給他生了四兒一女,可就在生小女兒時,得了產後風病故了。宋萬福拉扯著五個冇娘的孩子過日子,在外當爹,在家做娘。飽含人世辛酸,在那坎坷泥濘的生活路上,苦苦地跋涉了十五年後,大兒子已到了婚娶的年齡。他東挪西湊。好歹算給成了家,誰知媳婦過門就分了家。眼巴巴看著一家人分成兩半,他把淚水咽到肚子裡,咬緊牙關,仍然領著孩子們過著苦澀的時光。好不容易把拉下的饑荒堵上,二兒子又起來了……

等輪到老四時,姑娘的身價不知怎的也長了猴。原來的七百元娶來個媳婦,現在遞過一千六七人家還不肯。不給辦?那是老人冇正事!辦?他也是無能為力了呀!無奈,他用五分錢的高利貸抬錢,總算給兒子圓滿婚事。

四個兒子,四房媳婦,可娶來的媳婦,就像開鍋炒著的苞米花,熟一個,蹦一個。可憐他操勞了大半生,末了背一身的外債,卻連可吃飯的地方也冇有。棲息了幾十年的老窩也被兒子占了,他隻能領著女兒去生產隊借居。

1970年,為了求條生路,他從大舅子那趕來了兩隻羊。人都說綿羊是一本萬利,誰知好夢不長,他的羊前腳趕進家,大隊的小分隊緊跟著追了來。他們喊著“要砍掉資本主義尾巴”的口號,硬是把羊趕到了大隊。不分三七二十一給美餐了。

窮急了的宋萬福,兩眼冒火,鬥膽闖進大隊去說理。大隊支書告訴他,這叫“寧要社會主義的草,也不要資本主義的苗”。窮氣橫生的宋萬福哪聽這套,大吵大罵,最後惹惱了一個包隊乾部,給他扣上了一頂“現行反革命”的帽子,狠狠批鬥了一頓不算,還把他的四個兒子弄到大隊,對他們進行了一番“階級教育”。四個兒子“覺悟高”,大會小會,自告奮勇地出來揭發他。父子間的界線就是在這種情況下劃清了。

前兩天,大兒子苫房冇人,兒子媳婦把他叫去。虎毒不吃子,他當然要一心樸實地去幫兒子。昨天苫房時,突然從房子上滑了下來……四個兒子還算不錯,好歹把他送進了醫院,回去又把他與女兒苦心喂大的兩頭豬給賣掉,住院費自然也就有了。

俗語說:養兒為防老,他養的兒子卻在害老。宋萬福啊宋萬福,你難有千萬,福從何來?

走廊上,王堅和陳愛中踱著步子。

“老人太可憐了。”王堅說。

陳愛中點點頭,說:“我們能為他做點什麼呢?”

“愛中,”王堅將手搭在他的肩上,說:“他們雖是父女兩個,翻身倒尿,我看一個小姑娘也不大方便。”

“你的意見是咱倆來?”

“嗯,我負責白天。”

“好!晚上我包了。”

這天中午,王堅走進宋萬福的房間,隻見他眼窩浸著淚水,兩眼直直地盯著頂棚。或許他在回想勞累了大半生的窮時光,或許他在希冀著能走的那一天,或許他是在盼著兒子的到來,或許他是在想著死去的老伴……是啊,他應該有個安靜幸福的晚年,哪怕在遐想中!

為了不打斷老人的思路,王堅拿起地上弄臟了的被單子,悄悄地退了出來。

這是三伏天。中午的太陽,掛在上空,陽光直射而下。地上,好像著了火。空中,浮現蒙蒙的灰氣,空氣實在憋得慌。

溝邊的白楊樹,像得了重病一樣,葉子下垂著,就連樹枝兒,也一動不動。

王堅蹲在房後,邊洗單子邊抬頭看著天。天色悶熱得愈加厲害,暴天過後大雨來,該不是要下雨吧?

“王堅,你怎麼跑到這來了?”

陳愛中穿著半截袖白布衫從後門跑了出來。

“有事嗎?”王堅站起來,邊用手扯著貼在身上的海軍衫邊問。

“哪有那麼多事!”陳愛中說著,忙伸手與王堅一起擰著單子上的水。他告訴王堅,說:“昨天下午,李院長去宋大爺那個屯子看病人,順便找到了他的四個兒子。他們承認了自己過錯,說今天下午來看他們的父親。”

“我就覺得他們有想得開的時候。”

“不是你覺得,是李院長說服教育有方。”

“那當然!”

“王堅,你看這天,不是好熱。一會兒非下雨不可,你今晚就住在這吧。”

“到時候再說吧。”

“這回你再與我打彆,以後咱倆互不相識。”

“你還用費勁嗎?”

兩個人說罷,又都忍不住笑了起來。

上班時,兩個人被李大年叫住了。平日裡一貫開朗幽默的李大年,此時他的臉色,比外邊的天還要陰沉。兩個人相互對視了一下,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王堅極力搜索著一上午所乾的事,他不知自己錯在哪裡。

“坐下。”李大年揮揮手,然後轉向窗外,凝神望著什麼,一語不發。

“院長,上班時間到了,有……”

“不忙。”李大年嚴肅地打斷了陳愛中的話。他慢慢轉過身來,聲音變得非常低沉,他說:

“王堅,事到如今,我就直說吧。你們大隊書記給公社革委會打來了一份報告,說你們那裡缺少文化人,加上你有什麼偷親的錯誤,非往回要你不可。前幾天,公社領導找我談過,我冇答應他們。誰知道他們竟以革委會的名義與縣衛生科聯係上了。今天上午,衛生科的領導又給我來了個長途,他們批評我私心嚴重,要我麵對現實,勒令我將你退回去。”李大年緊鎖眉頭,習慣地把鏡子摘下,他今天冇穿大褂,隻好用手擦著鏡片,說:“他們說這是為了適應農村的文化需要。哼!不過是一種變相的整人方式!我已和科裡闡明我的觀點,讓我當院長,我就得說了算,我決不允許任何人以任何手段來瞎指揮我的戰場!如果不用我,我情願做一名醫生。”

如沉雷灌耳,王堅木然地立在了那裡。

窗外,天陰得和鍋底一樣。隨著一聲巨響,一道閃電劃破了上空,瓢潑大雨直上而下。王堅抬起頭,目不轉睛地望著窗外那白茫茫的天地。

李大年戴上眼鏡,走近王堅,拍著他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王堅,這事怪我,是我無能為力。堅強些,隻有堅強的人,才是真正的生活強者。”

王堅慢慢地轉過身來,對著李大年深施一禮,說:“謝謝你,李院長。”他走上前抓住驚愕中的陳愛中的手,說:

“愛中,用心學吧!宋大爺兒子冇來,你彆忘了去照顧他,拜托了。”

外麵,風越刮越緊;雨越下越大。風助雨勢,雨助風力,擰著勁兒的下著。

王堅衝出醫院,消失在白茫茫的雨霧中。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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