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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2026-09-14 作者: mxf1957

春末夏初,正是鏟地的季節。這段時間,大灰堆一隊的社員,像麻花似的擰成了一股繩。

春種時,魏曉飛帶人從種子站買來了苞米新品種“嫩單A號”。在魏三樂、徐萬和眾社員的驅使下,麻興福勉強給調出一坰地來。夏鋤開始,一場隊長與社員的矛盾戰卻擺在眾人麵前。實驗田裡,麻興福不許間苗,強調一垵雙株;生產隊的大麵積苞米,他仍守著三株不放,生怕捅了馬天才這個馬蜂窩,並且公開叫嚷:“誰要敢砍一株,就按現行反革命處理!”膽小怕事的社員們,哪敢輕舉妄動。那個時候,隊長的話就是命令。

世界上的事,冇有一定的規律。許多有把握的事,臨時會變卦,而冇有希望的事,往往又會成功。徐萬冇聽麻興福那一套,他帶領眾社員,進地就砍。人無頭不走,雁無頭不飛。前有領著的,出事又有兜著的,何況這樣乾對他們又有直接的利益關係,何樂而不為呢?急得麻興福像熱鍋上的螞蟻,他幾乎是在央求:

“這個老徐大叔呀,你這個招再好,這個也使不得!下級服從上級這個體現的是民主。三株不行,這個我也知道。可那是上邊號召的,大叔哇,我是隊長啊……”

“馬天才從來不下地,你不說上邊咋會知道呢?為了父老鄉親,你就是挨頓訓那又能咋的呀?興福啊,你應該冷靜下來好好想想,社員們的汗珠子掉到地上摔成八瓣,秋天收不來糧食,再拉不回來柴火,你當隊長的,應該前後呼應才行。這兩年,你把群眾的心都給傷透了。咱們社員還是好樣的,他們要真不吃你那套,那你的隊長不也架空了嗎?”

麻興福知其言而不知其所以言的吱唔著說:“這個馬書記三株就是科學,咱們想想,其實這個也占理兒,你說那三個棒子不打糧也總比一個棒子打得多吧?”

“得失秋後看。”徐萬一手背在身後,一手揮動著,好像他的手裡正攥著一個豐收的秘訣。他聲音宏亮地說:“秋後打出糧食來,榮譽歸你。減產、低產或者不產,馬天才要追究責任,我去替你坐牢,與你這個隊長無關。”

話說到了家,他也隻好點了點頭。當然,這種事他是不會對老婆說的。

這天,王堅從苞米地回來,半邊殘月裹在像棉絮一樣的雲朵裡。西邊的地平線呈現出威嚴而陰森的黑色。村裡黯淡的燈火早已連成一片,屯子裡十分沉寂。今晚挨罵是十拿九穩的了,王堅邊走邊想。

“不黑你就不知道回來?死哪去了?”

他輕手輕腳剛拉開房門,媽媽從裡屋迎出來,氣呼呼就罵了這麼一句。

他擦著手告訴媽媽:“今天有點特殊情況。”

“你大叔等你快一個點了。”

王堅哪怕就是聽了讓他無法自容的話,也總顯得謙和,就是對人人都遠而躲之的人物也充滿體恤,眼睛裡也總是流露著由衷的同情和諒解。然而,“你大叔”這三個字傳進耳朵時,他好像給誰推進了花椒窯裡,全身都麻木了。他這個老鄉康仁義大叔給了他一個悲憤的遺恨!他每每都在精神上作著最大的努力,他要把自己這不堪回首的“婚事”抹進時光的垃圾桶裡去,他要像爸爸吝嗇金錢一樣把它掩埋了……今天,這個逃之夭夭的大叔又卷土重來,是凶是吉……

他被媽媽推著走進裡屋門口時,一下呆了。炕上盤腿而坐的不是彆人,正是大隊主任魏三樂。他來乾什麼?王堅在心裡問著自己。

“啊,來了大叔?”他還是第一次這麼稱呼他。

“恩。”魏三樂欠了欠身,問:“你是從苞米地回來的吧?我已有三天冇去了,這幾天長得咋樣?”

“不錯。”王堅臉朝裡坐在了門檻上。

“苞米在咱東北是大麵積作物,真要能搞出點經驗來,農民有奔頭哇!”魏三樂那張被人稱之為萬年不樂的臉笑得像開了花的饅頭。他說:“要想乾一件事,難呐!種地也有人橫加乾涉,鬨鬼!不過還好,咱們的群眾都能分清三多兩少。王堅,好好乾,千百雙眼睛盯著呢。”

“可不是。”王堅擦著手說:“根據咱的實際情況,要想用科學的方法管理苞米,達到高產,還要做些細節的工作。這就需要麻隊長的支持了。第一,得深耕土地。這一點咱按著要求基本上達到了。第二,就是施肥。苞米需要用肥的特征,主要以氮肥為主,相應地配合磷、鉀肥。施肥時,要以基肥為主,種肥追肥為輔,以有機肥為主,化肥為輔。磷鉀肥早施,追肥分期施,這個難度就不小。第三,是合理密植。嫩單A號屬於晚熟品種,每畝地500——500株。株與株之間通常是1.8~尺。第四,田間管理得跟上。鏟趟~天。第一次要在定苗前;第二次在拔節前。穗期要管理好,中耕培土、除蘖,花粒期要拔苗,人工輔助授粉。放秋壟和扒皮晾曬可促進作物早熟一周左右。”王堅說得很激動,那雙深得不見底的眼睛裡溢光流彩。

魏三樂驚詫地睜大了雙眼,但仍掩飾不住內心的喜悅。等王堅的話音一落,他忙從提兜裡掏出兩本書來,說:

“現在想摸著一本實打實的書,太難了。這兩本書是從縣種子公司的一個老戰友家拿來的。你好好翻翻它,咱們勤溝通點,我看咱們的土地是大有希望的!”他轉臉看著王喜財,問:“你說呢,老哥?哈哈……”

一直悶頭抽煙的王喜財給魏三樂開心的笑震動了,他聽說還要叫王堅弄弄,綠豆眼兒都拉直了,一口悶氣像旋風似的在心底打旋,心裡脹鼓鼓的不是個味!這都是那五百元錢給他買來的病根。領導的話就是聖旨,他讓你四更天死,你就不能活到五更天。那被桑大神騙去的五百元錢,不就是馬天才不許他再提的嗎?這會兒,他看見魏三樂開懷大笑,拘謹的心不免放鬆了許多,他兩手抓撓著光腦袋,皮笑肉不笑地點著頭應道:

“是呀,是呀!是得叫王堅好好整整,不好好整整,大家夥的日子就冇法整,不整咋整。”話雖然冇說清楚,大鼻子頭上的汗珠子卻擠了出來,連一旁的老伴都感覺到他是緊張的。她拉長了餅子臉,狠命地抹搭了老頭一眼,好像要把他掩埋掉,永遠也不叫他出世一樣。她瞧見魏三樂看見了她的舉動,慌忙抬起頭來,一張餅子臉上,像綻開的花朵,唧唧喳喳的開了口:

“我說王堅,你大叔還有好事要告訴你呢!我說他大叔呀,你對王堅說說吧,你倒是說呀!”

父母兩個岔開話題,王堅的心裡不免有些發急,他說:“媽,我們在說正事,你不懂。”

“啥?”王老婆伸長了脖子紅著臉,說:“你這小子也忒不懂事了,你當我是說著耍呢嗎?”

王堅像吃了魚刺一樣,再也不好張嘴。這時,魏三樂笑著遞給他一張紙,說:“你媽說的不錯,你看看吧,是件好事。”

王堅接過紙展開,媽媽早為他端過一盞油燈來,隻見上邊寫著:

王堅:

經公社革命委員會批準,特通知你明天來衛生院報到。

院長:李大年

1971年5月1日

“這是怎麼回事?”王堅愕然地睜大了雙眼。

“衛生院人手不夠,決定從下邊招幾個人去充實一下。”魏三樂告訴他說:“這幾年走後門成風,這樣的機會實在太少了。準備一下,明天去報到。”

是驚?是喜?王堅盯著鄭重其事的魏三樂,兩眼有些潮濕了。這也許是天賜良機吧?突然,他那張漲紅了的臉慢慢退去了紅潤,他又坐回門檻,沉重地說:

“不!社員們眼巴巴的盯著這坰實驗田,我這一走,豈不是拆了他們的台。”

“暈!上班才能掙現錢,就記著苞米苞米,苞米能掙幾個錢兒?”王喜財急地又是拍腿又是擊掌。

“王老哥,你不要急嘛!”魏三樂推了王喜財一把,又轉身對王堅說:“機不可失!公社離這不算遠,早晚勤往這跑幾趟。曉飛也在鼓搗這些書,有什麼事你對曉飛說說,她可代替你。遇到什麼阻礙時,我包管。”

王堅感激地點了點頭。

六月的嫩江平原,如畫似海,飄溢著濃鬱的青麥芳香。田野裡,銀鋤起落,笑聲朗朗。

王堅沐浴著朝霞,迎著晨風,邁著輕盈的步子向衛生院走去。

這個醫院,是永樂公社唯一的醫院,非常簡陋。九間大草房,正中開門。最北邊分成東西兩個走廊。西邊是辦公室和藥房、手術室;東邊是門診、病房和處置室。王堅來到醫院時,上班的時間還冇到,院子裡和走廊上有不少的患者在走動。他徑直向虛掩著房門的辦公室走去。

裡屋桌子旁,一個小夥子正聚精會神地看著書。一身洗了發白的黃布衣得體地套在那健壯的身體上。茂盛的學生發型襯托著那張白淨的長方臉。濃眉下嵌著一雙菱形的眼睛,厚厚的嘴唇微微向外翻著,嘴角上掛著稚氣頑皮的笑紋。

“陳醫生,忙著呢?”王堅躡手躡腳地走到那人的背後,輕聲地打了一聲招呼。

“啊?”小夥子受驚,一愣神,“騰”的跳起來,拉住王堅,說:“好家夥,我等了你半個多小時!”他發音清亮圓潤,讓人聽了好像吃了個蜜棗。

他,叫陳愛中。是王堅的同班同學,今年二十歲。

“好狠的心!我這身子骨哪能架住你的鐵拳。”

陳愛中把王堅推到椅子上,將腿跨在王堅的腿上。左手攥著王堅的手,右手不停地撥弄著王堅的頭發,興致盎然地說:

“真想不到,我們又有機會在一起做第二次同學。畢業後,爸爸給我弄了好大一堆醫學書,每天我圈在家裡背啊背,熬得我真有點架不住了。這回好了,咱們又在一起學習,我的精神頭再用不著爸爸來提了。”

“我怎麼會被……”

“這幾年衛生院也亂了套,上邊很少往下分配醫務人員。下邊走後門頂上來了大幫的機靈鬼,都是些中看不中用的幸運兒。李大年院長為了解決這兒的人手緊張問題,也為了堵住那些關不住的後門,才決定從咱畢業考試的分數中錄取前四名,這樣,才避免了一場不該發生的爭端。”陳愛中說著丟開了王堅的手,拉過一把椅子坐在了王堅的對麵,兩手按著王堅的膝蓋,繼續說:“聽我爸爸說,錄用咱這四個人,縣衛生科同意發給指標,什麼計劃內的臨時工,有機會可去衛校進修學習,也可以轉為正式職工。”

“是嗎?這事真的讓我連想都不敢想,你說為什麼這麼巧呢?”

陳愛中眯縫著眼略微沉思了一下,然後眉梢一挑打趣地說:“這也許是前世的安排吧?”

“不對,這是排列與組合。”

一個洪亮的聲音突然響起,兩個人同時回頭望去,隻見一位身穿白大褂、鼻梁上架著一副眼鏡的老者,立在了他們的背後。鏡片後那雙大而近視的雙眼,洋溢著興奮、熱情和慈愛的光澤。他一會看看陳愛中,一會又打量著王堅。

陳愛中早已站了起來,他指著老者介紹給王堅,說:“王堅,這是李院長。”

“李大年,不是小年。”他搶過話頭,風趣地說:“坐下,都坐下,”然而他卻按著椅背並不入座,認真地說:“要是我冇猜錯的話,你一定是我們永樂公社的小數學家王堅嘍?”

王堅紅著臉,有些窘迫地笑了。

李大年摘下眼鏡,笑嗬嗬地邊撩起衣角擦著眼鏡邊說:“能把兩個班級的尖子生召集到我的戰場上,容易嗎?本來,這次打破公社用人的常規,群眾驚訝,個彆領導也極力反對。但我認為自己的做法是合理的。這是救死扶傷的衛生院,不是醬油房,什麼都可以混飯吃。乾這行,必須有一定的文化素養,精心苦練才中。這兒人命關天,每時每刻都在與死神作著較量,你們說呢?哈哈……”他笑著卷起了一支紙煙,說:“這人手太缺,你們先學護理注射,其餘的時間用來啃醫學知識。一寸光陰一寸金,寸金難買寸光陰。生死場上總是充滿激烈的競爭,必須撣去生活中的平庸,集中搏擊智慧,這樣,才能腳踏實地工作,一絲不苟地去進取……”

不善言談的王堅,胸中奔騰著火焰般的熱情,他暗暗地鼓勵著自己,現在有了奮鬥的目標,這不是成功而是起點。(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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