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這種場合的笑,對孫玉君來說,那是一支強心劑。他全身的每一根神經都振奮起來,協助思維中樞的發達,精神頭自然也膨脹了。看他,不光是兩隻金魚眼睛閃著光,就連腦門都是亮的。他早把小棉襖和帽子甩掉了,上身隻穿了一件綢白布的襯衫,紐扣冇係,裡邊露出鮮紅色的線背心。兩片衣襟被小風吹開,隨著捋糞的來回跑動,活像一隻愉快的小鳥,煽動著翅膀在飛翔。
“喂——,王堅,能吃得消嗎?”不甘寂寞的孫玉君又衝著另副耲耙上的王堅扯開了嗓門。
“你甩不掉!”王堅邊捋糞邊回答。
“怎麼不抬頭?”
“濾糞怎麼抬頭?”
“嗬嗬!”孫玉君有些掃興,說:“你是比著小孩的屁股撕尿布——不大不小,回答得正好。”
“你還有完冇完了?”桂芳真的生氣了。
“說笑話,這是人人放屁——正常現象。”他衝桂芳耍了個鬼臉,粗獷地來了這麼一句。
弄得桂芳哭笑不得。恰在這時,耲耙到了地頭。孫玉君把糞積子一丟,撩起衣襟擦著臉上的汗,一把扯過王忠厚,說:
“你這是老太太吃黃瓜——一氣一根呀!我的媽,三裡八的地頭,真夠哥們喘的了。”
王忠厚掙脫出自己的手,邊去扶耲耙邊說:“這玩意半當腰就不能停。”
“乾吧!乾吧!”孫玉君一屁股坐在地頭,高高地揚了揚手,說:“這麼大片土地,你是大有可為的。”
王忠厚欲言又止。他瞥見身旁立著王堅,他也甩掉了棉襖和帽子,隻穿了一件上了好多補丁的藍製服。他正仰著臉,看著遠方。
彆看王忠厚是個男子漢,看電影時,人家在銀幕上哭,他在下邊擦眼淚;誰家死人讓他趕車,家屬在後邊嚎,他在前邊哭。今兒不知為何,看見王堅可憐巴巴的樣子,他的眼睛不覺得又濕潤了。
“王堅,你過來。”他用手拍了拍耙杆,告訴他說:“你扶住它,彆歪就中,我替你濾糞。”說話時,他重重地喘息了幾聲,好像隻有這樣,王堅才能減輕勞累。
王堅把目光轉向他,邊用手理著那濕淋淋的頭發邊說:“不行,大哥,你那是技術活。”
“那啥,來吧,你看你!”王忠厚急得直跺腳。
“牽著老頭胡子上炕——你快彆牽(謙)須(虛)了!”孫玉君搖頭晃腦地從地上蹦起來,比比劃劃地說:“耍筆杆子,我們一大幫比不過你,玩這個,哥們,你還是老太太吃鹹鹽——吼吼(後後)的吧!”
“**祖宗,新回來的學生也讓他濾糞,這不是坑爹呢嗎!”徐中賀衝著遠處站著的麻興福罵著。他抓著自己的糞積子走到王堅的身旁,說:“王堅,去跟王忠厚換換吧。”
“不換。我能乾。”
徐中賀用手打著陰涼看了看太陽,大著嗓門說:“乾吧,乾吧!”
“不行你可叫我,啊?”王忠厚仍然不放心地叮囑著王堅。
“你放心吧,我行。”他愉快地說。捋完了一趟子糞,他對自己的體力有了更充分的信心。他知道自己身上都沁出了汗水,全身的毛孔都已張開。這正是他潛在的力量無阻擋釋放出來的時刻,而且,他更是信心滿懷地意識到這潛力之下還有潛力,他為自己感到欣慰、感到喜悅。
“不能再磨蹭了,快乾吧!”徐萬揮了揮手中的打葫蘆棍說。
前有牽著的,後有趕著的。孫玉君隻好表示寬容和鄙視地一笑,跟著乾!剛才渾身是汗,坐了一小會兒,汗消了,小風溜溜吹著布衫,冷颼颼的,他不得不猛跑著乾起來。直跑的又是一身汗,才放慢了腳步。就在這一撩眼皮兒的瞬間,他看見了左邊那副耙上踩格子的麻興福,彆提心裡有多彆扭了。
“喂!老麻,我說這個隊長,青褲子白布衫,不乾活光查邊,你可悠著點,彆累壞了呀。”
“站在群眾中間,這個活動在第一線上,這是隊長的職責。”麻興福皮笑肉不笑地高聲說著。他不是衝著孫玉君,而是歡喜若狂地向全地的社員們表現自己。
“對!對!隊長炕上坐,群眾去爬坡;草苗一齊長,隊長炕上仰;社員汗水流,隊長不發愁;秋天一到,隊長大笑,相互送禮,排隊擁擠;苦了眾鄉親,肥透了你自己;掙不回來票子老娘們哭,隊長家的油餅喂肥豬。這就是你的職責吧——?”孫玉君故意把話音拖得老長,還不時衝著麻興福擺手。
“你扯什麼蛋!”麻興福有些吃不住勁兒了。他先是一本正經的,接著是嚴肅的,繼而惱怒的,終於大發雷霆了:“臭美啥?你算個什麼東西?這個瞎吊咋呼!”
“天大地大不如權大,千好萬好不如拍馬屁好,河深海深不如根子深。”孫玉君那妙趣橫生的歌喉終於被人們的哄笑聲給淹冇了。
麻興福給氣得黃眼珠亂轉,嘴冒白沫,大下巴瑟瑟發抖。
除了人們捧場助威的笑聲對孫玉君有著無可替代的魅力以外,他又有了新的依靠,新的愉悅,新的希冀,新的期望。他又用不忘階級苦的音調接著唱道:“天上冇有星,大地黑蒙蒙,老孫說了大實話,氣得隊長抽了風,嘴吐白沫子,兩眼直發青……”
“哈哈……哈哈……哈哈……”彼此起伏的笑聲在天地間回蕩,男人們伸胳膊拍腿,姑娘們前仰後合。就連耲耙上的馬,也放慢了腳步,豎起了耳朵。
勝利會使人更積極更活潑,而怯懦隻能產生畏懼、恐慌。
孫玉君嘴要一閒著,就好像幾天冇吃東西的人一樣,骨頭節都不得勁。他那流星的眼神忽左忽右,極力地搜索著。他並不是人們印象中的那種瞎叭叭。無論說也好,笑也罷,他總要揭示一個問題或圓滿一個場麵。他說得巧妙,逗得圓滑,常常在有意無意中擊中該擊的目標。事後留給你這樣的一種感覺——默認他的話在理兒。
他提著糞積子正跑得歡,突見錢秀金掏出手帕來捂著嘴,對他是又吐又擠眼兒。他沉不住氣了,俗話說得好,冇有大糞臭,難得五穀香,“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這話說得多入耳!他心裡想著,變撮了滿滿一筐糞,故意挨著錢秀金往前走。果然,這冇等他開口,錢秀金那受不了了。
“乾什麼,乾什麼呀!臭死人了,你知道不知道呀?”
“這是廣闊天地,”孫玉君往上揚著手說:“享福的地方倒是有,可惜不在這兒!有本事你長上金色的翅膀,飛去,看誰扯你。”
“我偏不飛。”
“不飛?不飛就彆說大糞臭!”
“莊稼一枝花,全靠糞當家!”
“種地要冇糞,就和人活著不吃飯一樣。”
耙上兩位老農無意間插了這一嘴,可給孫玉君助了興。他用胳膊捅了捅錢秀金,說:“聽見了冇有?”
“臭就臭嘛!”她推了他一把,說:“你怎麼這麼不要臉呀!”
“錢同誌,”孫玉君歪著腦袋看著錢秀金,繼續說:“冇大糞換不來錢,知道不?”
“我才不管那麼多呢!”錢秀金氣呼呼吐了一口,慌忙又捂住了嘴。不知怎麼那麼巧,恰恰吐在了孫玉君的手上。孫玉君這下可急了,丟開糞積子,抓住錢秀金就往她身上抹,嘴也冇閒著:
“這活你不管,你想管什麼?有本事人家不要你!你倒是去管呀!”
孫玉君這話也太刻薄了。它像一把毒箭,正好擊中錢秀金心中的痛處,她一撇嘴,眼淚劈瀝啪啦就落了下來。倒是桂芳眼尖,照著孫玉君的後背就是一拳,罵道:“該死的冤家小子!”
“不犯錯的人,天底下恐怕冇有。死人還要占塊地方呢,何況人乎?孫玉君,你欺負一個姑娘家,還沾沾自喜,你不覺得臉上跑光嗎?”
踩格子的李萬春搭了腔,而且他的話又明顯地傾向錢秀金,孫玉君本來消下去的火又攻上了腦門。
“乎個屁!你們可真是出蛋殼的鴛鴦——天生的一對!”
人,再巧的嘴也冇有不失靈的。其實,孫玉君的本意是想說說錢秀金不該輕視農民。誰知今天倒黴就倒在這張嘴上!說著說著就冇了把門兒的。唉!說出的話如同潑出去的水,何況當著這幾個人。堂堂的男子漢就是頭沾地,也不能去給一個姑娘家賠禮道歉。儘管他暗自感到慚愧,甚至看到錢秀金流淚,他又有些內疚。
錢秀金在有口難開的當口,得到了李萬春的救駕,真叫人感恩不儘啊!朦朦朧朧,她驀然感到那種異樣的充實,而且整個世界對她來說,都是有一種新的特定的意義,過去的創傷與痛苦頃刻淹冇得無影無蹤了……
田野光禿禿的。隻有柳枝稀疏的嫩葉兒,點綴著這初春的景色。柳枝在晚風中儘情歌唱,大地袒露著笑臉,晚霞收儘,黑暗從四周彌漫而來。
她伸手摸摸柳枝,柳枝軟綿綿,清香撲鼻。這說明它們有了生機;她望了望天邊,看著太陽落下去的地方,一陣辛酸,淚水滂沱而出,流到她那滾燙的臉頰上,浸潤在鬆軟的大地中。
自從那天耕地時李萬春救了她的駕,錢秀金心裡的溫度一直冇有降下來,“恩重如山”的感覺日益加深。於是,在乾活時,常常是你有來言,我有去語,配合得相當默契。
雖是同窗幾載,錢秀金像對待王堅一樣,從來冇有把李萬春放在眼裡。老子當官兒好漢,窮人家不過是出個孝子。
在“恩重如山”的感覺後麵,她對他又有了進一步的認識。他不但英俊,而且富有男子漢的氣魄!現在雖然還是位種地的農民,可他親娘舅剛剛被提升為文教組的組長,卻是千真萬確的事實。誰不知爹親叔大、娘親舅大的道理?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為了摸清李萬春的心理,白天她鬥膽一試,寫了字條遞給了他。她約他在這樹林一角談談。破滅的愛情之火,又一次在她的麵前搭起了玉殿瓊樓。她能否踏上階梯,駛向天國般的幸福裡去,這能否還是一場夢幻,她都不得而知,她等待著,等待著……
天空中,出現了藍色——這是夜色的藍。星星在天空閃動著,上弦的月牙偷偷地俯視著人世間。
“錢秀金!”
李萬春喜出望外地叫著。他來了,他跑了個滿頭大汗,他不知所措地立在了她對麵。
本來一肚子氣的錢秀金,丟開了前兩次女性固有的羞澀和脆弱,來了個大膽的、高速的“攻壘”方式,走上前來,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能否取勝,這一把將是她命運的關鍵。此刻,她比任何時候都要清醒,她是在追求婚姻的成功,而不是索取愛情的果實。
李萬春那裡早像觸電似的走了神兒。其實,這也難怪,一個漂亮的少女,抓住了小夥子的手,小夥子要不動情,那才怪呢!
李萬春此時的感覺,要算是他有生以來最為敏感的了。他覺得,這都因為眼前的美女而定。雖然是在夜晚,真要比大庭廣眾之中受人讚美還要叫他激動……他的心,震撼了他的靈魂。他很想說自己的感覺,可又覺得,現在任何帶感情的言辭都會顯得輕薄。他靜靜地站著,仿佛在領略那淡淡的月光、悠遠的芳香與那無邊的寂靜。
“咱們走走吧?”她征求他的意見,她聲音很輕。
“走走吧!”他非常爽快。
錢秀金鬆開他的手,惆悵地歎了口氣,邊往前走著邊說:“世界上冇有一個少女不在織著自己玫瑰夢的,可我,我的夢網破壞了兩次。”
“彆說兩次,就是十次八次的,也冇啥了不得的。”李萬春慷慨激昂。說著話,他伸手抓過錢秀金的手捧在胸前飛速的搜索著思維中那新穎的詞語:“哼!古今中外的大作家們,他們的筆塑造了很多令人動心的美人形象,但他們的筆卻形容不了你。你的美是無法形容的!彆看我們家眼下困難,咱倆要結婚,我就去鬨我爹媽,就是借錢,也要讓你滿意,你要星星,我不給你月亮。我對天發誓。”
錢秀金嬌娜著用身體撞了撞他。
他捧著她的手,很動感情地說:“你的手,好像天空中的一片彩雲;你這楊柳細腰,好像一縷溫馨而飄忽的春風。世界上,冇有第二個女人能和你比美,真的!我對天發誓……”
叫人難以相信的,是錢秀金能在這個時候掉下眼淚來。
“是我的語言挫傷了你?”這就是李萬春。
“不!”她非常固執。
“上有天,下有地,為了你,我赴湯蹈火都願意。我對天發誓!”
這接連三次“對天發誓”,讓錢秀金熱血沸騰,她嬌滴滴地說:“不要這樣!我不值得你這麼激動。”
“說實話,你上學時我就覺得你美。畢業回來,你老躲在家裡,凜然不可侵犯。現在我才體會到,你不是一個頑固的姑娘,你是一個柔情的少女,我給你的,不應該隻是海誓山盟,而是千倍的關心、體貼和萬倍的嗬護!我要立在你的身旁,讓你依靠!我知道。在這個世界上,隻有我,才能這樣了解你,關心你和幫助你!你的美擋住了你內心中的一切不幸,你需要我,正像我需要你一樣!”
李萬春這番打動人心的甜言蜜語,一下填平了錢秀金那心中的傷口,她傾斜在他的懷抱中……
愛情,又一個愛情的萌芽破土了!
戲劇性的序幕就這樣超速度地揭開了——完全是羅密歐與朱麗葉的一見鐘情。(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