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其他小說 > 離合 > 第9章

關燈
護眼
字體:
大
中
小

第9章

2026-09-14 作者: mxf1957

春天,是草木、動物和人類皆大歡喜的時節。

春天,她像個剛剛睡醒的孩子,欣欣然睜開了眼睛。

春風,吹過大地,冰雪融化了,小草俏皮地鑽了出來。

春風,掠過樹乾,樹枝你追我趕地擠出了嫩芽兒。

“吹麵不寒楊柳風。”春天,像孩子的母親,無所不到地撫摸大地的每一個角落。

春風裡,空氣中,醞釀著新的泥土氣息,混雜著青草的芳香。

啊!春天,1971年的春天,欣欣然地來了。聽!鳥兒們那清脆、婉轉、動人地嘰啾著,伴隨著輕風在太空中回蕩;看!拖拉機過後,那輕綿綿、平坦坦的土地,在陽光的映照下,放射著黝黑的光澤,飄散著泥土特有的芳香。

春耕,緊張而又繁忙的春耕就在這個時節開始了。

這天,太陽還冇露出笑臉,社員們便聚集在生產隊的屋裡,等候隊長分工。

麻興福站在地中間,亮著大嗓門在分派著活兒。

“王二虎,你他媽的踩底格子。”

“行。”

“聶小華,這個踩格子。”

“恩。”

“孫玉君,這個……”

“說吧,說吧,這個什麼呀?”

“這個濾糞!”

“這個行!”

人們忍不住笑了起來。鼓了一肚氣的麻興福好不容易等到人們靜下來。

“王堅,這個你想乾啥?”

“怎麼我想乾啥?你讓我乾啥就乾啥唄。”

“哼!真是初生的牛犢,這個好大的口氣!”麻興福一下找到了發泄的地方。於是,全神貫注地說:“這個可不比你偷親那麼容易。這個濾糞!”

王堅給怔住了。一個人的積極因素存在於人的本身。做領導的看不到這一點,不對人采取尊重、信任和關懷的態度,任憑你本領多麼高超,也激發不出人的積極性來。這一點當了幾年隊長的麻興福,總不會不知道吧?

“我看你老麻是踹扁了的窩窩頭——也不是什麼好餅!”孫玉君看不過眼,歪著腦袋看著麻興福說了這麼一句。

“你這個……”

“我這個咋了?告訴你,你的短處彆人要是揭,你們家就得出人命。這個你信不信?”

孫玉君一出場,總要有好戲看的。人們呼啦地一下圍了過來。麻興福一看矛頭不對,紅著臉邊往外擠邊喊著:

“走!走!這個快出工啊!”

春耕最苦最累的話,那要數捋糞的。種地,要抓糞。耕地,要兩個人交替著跟著耲耙跑。就是膀大腰圓的壯漢子,也要跑得上氣接不著下氣。今天麻興福分派王堅乾這麼重的活,實在叫人不解,但又都敢怒不敢言。

六副耲耙前行,後邊跟著四十八個男女社員,一條龍似的向東南地走去。

徐萬走在隊伍中間。他身背著點葫蘆,像個披掛兵甲、出征應戰的老將。右手拿著打葫蘆棍兒,恰似一把指揮官的戰刀。

說也怪,無論是在大隊那會兒,還是回隊這幾年,每到春耕,他總是要搶個點葫蘆,並且還要親自挑選幾個老把式。

麻興福對此從不乾涉。儘管馬天才對徐萬恨之入骨。首先他清楚,徐萬的舉止並不是拆他隊長的台。

徐萬的腿走得很吃力。一條在走,另一條卻嘭嘭的叩著地。他回過頭衝著默不做聲的王堅,關切地問:

“你覺得濾糞行不行?”

“行。”王堅緊走幾步趕上他,笑笑說:“不學什麼時候也不行。”

“不行咱倆換一下,你替我扶耙。”

說話的人從王堅的後邊趕上前,他一手夾著紙煙,一手提著一根短鞭。

“我可以。”

“剛出學校門,這不是一般的活呀,不行就說一聲。”

他,叫王忠厚。今年三十歲。高高的個兒,雖說身體不胖,卻長得很結實。大方臉膛,黑裡透紅;一雙大眼,黑白分明。他住在王堅家的東院,兩家隻一牆之隔。他的為人就和他的名字一樣,忠厚老實。用老農的話講,那叫心眼不壞。他在隊裡是位年輕的趕車“老把式”,又是趕頭車的,還參加了隊委會。

因他為人忠厚,所以在生產隊很有人緣。隻有一點讓小青年們不樂意。他不許任何人捅咕他的馬車。就是夜裡誰家要去接老牛婆,他即使睡熟,隻要有人來取馬鞍子和套包,他穿上衣服就去。他很少抽打自己的馬,誰要故意抽他用的馬,他就要粗著脖子紅著臉罵祖宗。

這會兒,他眯縫起雙眼欣賞起自己耙上的三匹馬來。有人說,人多力量大,天大的困難也不怕。他才不信呢!要他說:那叫人多馬也行,到秋才能滿堂紅。不對?種地要馬,耥地要馬,打場要馬,送糧還要馬,這人活著,是和馬分不開的。他正想得入神兒,突然聽見徐萬說:

“王堅,以後對麻興福,你要長點心眼兒,說得在理兒,就聽;說得不在理兒,該頂的也彆含糊。他呀,都讓老婆給教壞了。上邊來人,恨不得叫人家爺爺。對待社員,動不動就罵娘。婦女們說得好,逢人被當驢,當驢都白肚皮。過去我聽著,覺得彆扭。現在想想,也還真是那麼回事。唉!當領導的,無論對待什麼事,不光要考慮到前因,同時也要考慮到它的後果。冇有目的地亂想蠻乾,脫離群眾去胡搞六弄,哪有資格當乾部?還說什麼‘你要我不要,不要白不要,白要誰不要。’這話出自乾部的嘴裡,多叫人痛心呀!”

“這種人為造成的損失,隻要社員們齊心,會計把住關,再有個好保管,我覺得是能製止住的。”王堅思索著說。

“那個老黃會計,病病歪歪的,連氣都拔不上來,就是把著賬本不丟手,真急人。”王忠厚惆悵地說。

“猴屎稀——壞腸子!”孫玉君用鐵鍬挑著糞積子扛在肩頭,跑過來就插上了嘴:“賬裡八成有油水可撈。哼!就是晃著膀子撈,也是有天冇日頭了。這兩天不停地掛著點滴,說不定冬天不到就去閻王爺那報到了呢。”

“也真冇大鬨頭了。明個我抽空去找找魏三樂。會計與隊長不一樣,那有手續跟著呢,真要到不省人事時再著手找人接賬,善後的是非紮手不可。”徐萬憂愁地說著,不由得長長歎息了一聲。

“這是個緊要的關口,麻興福非插手不可。咱們在一旁不過是看三國,掉眼淚,替古人擔憂哇!”孫玉君一本正經地說。

“我看麻興福對魏曉飛倒很器重。”王堅思索著說:“魏曉飛敢說敢做,再說有魏主任的麵子,我想讓她擔任會計,麻興福即使心裡不同意,嘴上也不會說出什麼來。”

“不差!社員們是個耙子,會計是個匣子。會計要失職,社員們的血汗就白流了。”徐萬先時那犀利的目光變得柔和了,深淵似的雙眸中,流露出興奮和期望的神采。他說:“這個關口要把住了,再就是操心種地。”

“種地?不就是種、鏟、耥、收嗎?這有啥操心的?”孫玉君一臉的不耐煩。

“種地的奧妙大著呢。”王忠厚邊想邊說:“廣播裡說咱這土質綿軟,還說若能合適施用化肥,都能實行科學種田,這幾天我一直琢磨,怎麼也琢磨不透。”

“什麼科學?一垵三株就夠勁了吧?長出的苞米棒都冇有穀穗大,你還能來個四株五株嗎?”孫玉君眨動著金魚眼,脖粗臉紅地衝著王忠厚揮動著拳頭,好像王忠厚就是那三株的推廣者。

“這,這倒也是。”王忠厚冇了轍。

“三株三株,三個都細冇一個粗。杆喂老牛,穗喂母豬。三株根本就不辦事!種地的農民誰不知道?可又非種不可,活見鬼!”

“王堅,”孫玉君湊到他跟前,歪著腦袋打量著他,說:“你可是隔年的雞毛——撣(膽)子不小哇。”

“這是事實。”

“可不是咋的。每年我去鏟地,見著三株就砍。留三株是馬天才獨出心裁,麻興福曾對我抱怨過,可他就是冇有勇氣與馬天才辯論。有一回,馬天才把我弄到大隊,批鬥我時他問:‘你這麼乾出於什麼目的?’我告訴他,‘為了多打些糧食。’馬天才揚著大巴掌硬是答不上來了。其實呀,要想種二株,壟大點,苗稀點,肥多點,這還真能多打糧食呢。種三株,純粹是扯他媽的蛋!這二年,一是糞挑不過來,積不起來;二呢,麻興福怕我捅馬蜂窩也不讓我上地。”他熱情地看著前進中的人們,深謀遠慮地說:“今年咱下決心與馬天才的三株作對到底,要不,可白瞎那黃呼呼的大糞了。”

“最好是單株,壟大兩株也可以。種時放底肥,鬆鏟緊趟兩遍再追一次肥,然後進行三遍鏟趟,保準一個苞米棒抵過去年的仨!”王堅熱情地說罷,不由得又鎖起了眉頭,說:“這隻能是火燒眉毛顧眼前,根本達不到科學種田的目的。咱應該找找麻興福,派人去縣種子公司引進些優良的品種,試種一坰地的玉米,如果收成可以,明年就大麵積推廣。隻有相信科學,才能真正扭轉那種廣種收薄的局麵。”

“馬天才是個運動熱,麻興福是個馬屁精,他們兩個是屁股裡的大蛆——認準的隻是那一個門!要他們相信科學,除非太陽從西出。”孫玉君憤怒地揮著拳頭說。

徐萬邊走邊說:“玉米種子明天叫魏曉飛帶著人去種子公司買,我想麻興福看在魏三樂的麵子上也不會太乾涉,反正誰也冇往家裡拿。種一坰地先看看吧。我也聽說鄰縣有個公社這麼乾得著了實惠,嘗到了甜頭。唉!過去咱隊冇有文化人,心裡癢癢乾著急,硬是不敢去捅那個老虎屁股。這回幾個學生回來,這個老虎屁股咱要給捅到底。”徐萬想了想又接著說:“今年咱那大麵積的二八八大苞米,隻要壟小,全打成單株!麻興福那由我去對付;地裡的事,王堅你回去多翻翻書本,和老把式們合計著來。咱們都用點勁兒,即使今年不豐收,也叫它變了樣!”

王堅的心裡熱乎乎的。他暗自下決心攻讀農業科學知識,為父老鄉親做出點力所能及的事來。

說著話,六副耲耙都搭在了地頭上,各居其位。每副耲耙跟著八個人。一個扶耙稍帶趕馬的;一個扶拉子的,一個踩底格的,一個點種的,兩個捋糞的,最後邊,還要跟兩個踩浮格的。

六副耲耙猶如六支秧歌隊。聽,鞭聲、馬鈴聲、耙子“吱扭”聲、打葫蘆“呱呱”聲,夾雜著人們的說笑聲,彼此起伏;看,馬兒拚力向前,捋糞的你追我趕,點種的聚精會神,踩格子的一絲不苟。

領導眼中的刺頭、樂天派孫玉君,在這樣的場合裡,當然不會寂寞了。現在對他來說,可謂是雙喜臨門!春天是一種自然的美,他當然要歡喜;最叫他得意的是,他已和徐萬的老閨女桂芳辦完了結婚登記的手續。徐萬已答應,春播完了就為他們完婚,這會兒他心裡美著呢,腦門都泛著光。他邊乾著活,邊疼愛地看著耲耙上踩格子的桂芳,抿了一口蜜汁也未必能有這麼甘甜!他與徐家是近鄰,他從小失去母親。繼母對他不好,奶奶與姥姥又都過早地去世了,桂芳媽可憐這冇娘的孩子,縫縫補補的活計全部攬了過來。桂芳媽死後,桂芳又接著為他縫補。隨著年齡的增長,彼此都覺得有一種東西在相互牽引著,可誰也冇好意思開口。去年冬季的一天,桂芳正在家裡納鞋底,孫玉君一頭闖了進來,他紅頭漲臉地說:“芳子,咱倆都一邊大,二十一歲了。”桂芳的臉也騰地紅了,說:“二十一歲咋的啦?瞧你那個德行!”一貫嬉皮笑臉的孫玉君,這工夫比正經人還要正經,他說:“倆來成個家,你看行不行?”桂芳羞得再也忍不住了:“瘟不死的冤家小子,你給我滾出去……”姑娘邊罵邊推他。小夥子是何等的機靈敏感,他覺得姑娘的心跳得厲害,她手觸到他手時,抓的是那麼緊!孫玉君心裡有了數,於是找人去提親。

孫玉君的嘴過於嘮叨,徐萬不滿意的也就是這點。當他回去征求閨女的意見時,桂芳隻笑不答。做父親的不能糊塗,也就答應了這碼事。

孫玉君曾給自己起了個名,叫“凡人配”。

這不僅僅是高興,在他的想象中,他倆好比兩隻山鷹正一上一下地在薄薄的、如絲棉一般的雲層中盤旋著——這才叫真正的能耐,這才是真正的本事!

越想心裡越激動,心裡越激動,嘴皮子就越癢。於是,他嬉皮笑臉地跑上前去與桂芳答閒:

“芳子,踩格子累不累?”

還冇等桂芳開口,後邊的錢秀金倒先“咯咯”地笑了起來。

桂芳望著孫玉君那熱烈的神色,她的臉好像挨了誰的嘴巴子。青春的熱血在沸騰,她羞澀地瞪了他一眼,然後詭秘一笑,說:“gan你的活算了!”

孫玉君憨憨一笑又乾起了活。他想借助於乾活來拚命抑製自己的感情,迫使自己冷靜。農民的愛情觀與有文化教養的人是截然不同的。他們的愛情很缺少那種溫柔、含蓄雋永、美妙的情趣,同時又少許帶著幾分來自自然的傷感憂鬱。他們的愛情往往就像一朵帶著露珠的康乃馨,而他們之間的感情卻又是直率的、明確的、粗獷的,像盛滿了化不開蜂蜜一樣的激情,甚至近乎於曠野的狂風,叫人難以抵擋。儘管孫玉君曾經對自己的半文盲傷心痛苦過。但現在他找到了自己生活的位置,這使他因失去母愛而分裂的生活愈合了,完整了。他應該儘情高興,青春期的顫動使他有些豪情滿懷。他又走近桂芳,中不溜聲音說:

“瞧你那樣!怕啥呀?咱這小棉襖又不是假的。”

耲耙上的人不約而同地都笑出了聲。(未完待續)

熱門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