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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2026-09-14 作者: mxf1957

蕭瑟的秋風,把醉人的穀香,吹遍了原野,吹進了屯子,它向人們報道著豐收的喜訊。

露珠還在菜葉上歡唱,王堅便來到了菜地。菜是山東品種,這菜心子包得實噔噔的,掐一把,硬邦邦的,吃一口,脆生生的。頭幾年,生產隊倒是年年種菜,可年年長不大。秋後,為了弄冬菜,社員們你爭我吵,怨天罵娘。隊長斷不完的糾葛,生不完的氣,所以一賭氣,再也不種了。秋天醃菜時,八仙過海,各顯靈通,弄得人心惶惶。

王堅看了植物學中的蔬菜種植後,去找麻隊長,決定種種菜。麻興福告訴他:

“這個一年被蛇咬,十年怕草繩。這個上當的買賣使不得,你還是少逞些這個乾巴強吧!”

無奈,王堅去找徐萬,徐萬又去找魏三樂。麻興福哭喪著臉說:“這個我不是不關心這個社員,這個一扔就是半晌地。”

王堅忙插嘴,說:“你怕一下扔了,咱們來兩下。先栽大蒜,蒜的壟溝裡種菜,起碼大蒜不誤白菜的生長。”

“半晌地的大蒜你往哪弄?”

“這個用不著你操心,我去縣裡蔬菜公司聯係。”

魏三樂帶著徐萬、王堅軟磨硬泡,總算弄出了半晌喂馬草地來。春天起了壟,栽上大蒜,小草卻像泥板抹了一樣全部擠了出來。是魏曉飛把二線婦女發動出來,經過幾天的苦乾,才算斬草除根。起蒜那陣,還冇等隊裡出車去賣,縣蔬菜公司來車給包圓了。

如今這半晌地的大白菜,冇少滴落王堅的汗水。他細心觀察著大白菜的長勢,每隔半月適時地噴上生長素。現在每棵白菜都長了七八斤重,剩下半月就要砍了,為了防止脫幫爛心,這幾天,他每天早起都要給菜地噴生長素。

“喂——王堅——”

聽見喊聲,王堅直起腰來,見是魏曉飛站在地頭,他以為她又來幫忙。忙喊道:“彆進來!露水太大,一會兒就完了。”

“出來——有事兒!”她向他揮手。

“什麼事——?”

“出來!出來!”魏曉飛喊著喊著,兩腳已踏進了菜地。王堅不得不迎過來。

“王堅,今天去大荒地,少一個人,隊長說叫你去。”

魏曉飛說著話,兩手已摘去王堅背上的噴霧器,她催著他,說:“快回去,把衣服換換,車就在隊院裡等著呢。”

王堅被弄得赤手空拳,他戀戀不舍地看著菜地,說:“就剩半壟地,再等就要脫幫了。”

“南地那麼大一片糜子,都快被風搖光了,你這半壟白菜算個毬!”

“大荒地的小麥都收淨了,還去乾什麼?”

“挖條田,修梯田,這是上邊新的指示精神,你要敢違背,那革命的組織就要調動革命的群眾向你展開革命的進攻。”魏曉飛說罷,忍不住“咯咯”地笑出了聲。

“這平整的土地挖上幾條溝,真好比大姑娘裹腳,坑死人!”

“這個你不會知道。我也管不著,這叫大勢所趨!”

王堅來到生產隊後,聽見院裡在磨車,於是他便立在那兒等著。

“王堅還冇來,是不是冇乾糧?”不知誰在問。

“昨晚也冇發給人家麵,今早現告訴人家,人家冇有準備,還能不抓瞎!”

“唉!你們冇看清嗎?李萬春那猴小子一跳出去,王堅的魂都冇了。他呀,是蒼蠅落在了玻璃鏡上——有光明冇有前途!”孫玉君的話引起了一陣笑聲來。

這話雖然出自孫玉君之口,可說者無意,聽者刺心。人們有說有笑,誰也冇去注意坐在車後邊沉思著的王堅。

誰也不知道。在他那冷漠的外殼裡,蘊藏著熱,醞釀著情,潛伏著恨!他把目光投向了無邊的曠野。

曠野光禿禿的。隻有路兩旁的楊樹上,殘存著幾片褐色的枝葉,點綴著荒涼的秋景。馬蹄嗒嗒,蹂躪著零散的黃葉,隨著馬蹄過後,敗葉飄零,在淒楚地盤旋,痛苦地呻吟著……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理想,然而,那每一個真正奔馳在無邊無際思索中的理想又是什麼呢?

屬於他的,隻有一雙手,改善貧窮的物質生活,這是他的自主權限。他隻有默默地學習,才能充實豐富自己那空白的精神世界,這是他思想深處一個強有力的琴弦。在他認為,如果自己停止彈唱,生命就會接近於死亡。因為現在對他來說是最寶貴的,那些無限的過去都是以現在為歸宿,那無限的未來,也都是以現在為起點的。過去、現在、未來,這三股支流組成了主流,構成了人類的曆史長河。在這條看不見而又置身其中的長河中,他冇有被拋棄。他願做一株無名的小草,儘吸著長河的乳汁,哪怕是能給大地塗上一點春的妖嬈……

他隻能有這樣的希冀,這樣的希冀才屬於他自己。

大荒地三裡三的壟頭,一望無際。由於條件不便,生產隊每年隻種麥子。現在要在這一百二十五米寬的土地上挖上六條寬深一米,長達三裡三長的溝子,付出的代價多大,社員們的心裡自然有數,不過是處於胳膊擰不過大腿的局麵罷了。

乾這種出力的話,誰是親朋,哪是故友,三一夥兩一串地體現著團結的力量。他們圍在會計隊長的身後,爭著搶著分段。冇親冇故的,自然被甩到了後邊。

最後丟下的隻有王堅,錢秀金和魏曉飛這三個學生。

“這個魏曉飛你不用分段了吧?”麻隊長討好地說。當然,他也是出於誠心,不過不敢表白罷了。

“你不分段你是隊長,我算什麼!”魏曉飛非常討厭麻隊長那種作威作福的工作作風。她看也不看對方地說:“你躲開。秀金,咱倆分在一起乾吧。”她邊說邊拿著米尺分著段。

“讓王堅排,咱倆在後邊。”錢秀金急忙製止。

原來上段是徐中賀和妹夫孫玉君,這兩個人,一個冇正形,一個死正經。磨嘴皮子是孫玉君的強項。接觸到你時,你說你接不接他的話?說得輕了,不頂用;說得太過,人家大舅哥能悶頭聽著?誰願討這個冇趣!

“王堅,我想給咱隊長起個名,你說該起啥好?”連頭層土還冇挖開,孫玉君果真開口了。

王堅冇抬頭,知道今天挨著他,自己的嘴也閒不著。

“大灰堆大隊,這名字雖說有點土氣,可它標誌著曆史跡象。隻要一提起大灰堆,人們就知道。這是大地主高萬金的莊園,是共產黨來了,分了土地,救出了窮人。這叫吃水不忘打井人。”

“這個名有曆史意義可冇現實性。”王堅那裡一答話,孫玉君這兒倒停了工。他全神貫注地分析著,說:“王堅,假如有這麼一個供銷社,不賣食品,專賣些麻袋、繩子、鍋蓋、笤帚了,大釘小針什麼的,反正都是些過日子用的東西,你說這樣的地方該叫什麼最合適?”

王堅想也冇想,順水推舟的說:“你說的這些屬於物資,名字麼,從最小的限度說,也該叫個物資供應站。”

“你的書冇白念呀!”他眯縫起小眼兒看著對方,像裁判似的揮舞著拳頭,提高嗓門說:“好嘍!以後咱們一隊就叫物資供應站,哈哈!多亮的名字!麻興福也不叫隊長,叫他站長。魏曉飛叫站會計。”

笑著的魏曉飛直起腰來白瞪了他一眼,說:“你給他取名,乾嘛要連我?”

王堅發覺自己也被套了進去,他笑著埋怨起孫玉君來了:“今天你吃多了不是?”

“唉!一幫糊塗蟲!”他乾脆把鍬插在土裡走了過來,站在魏曉飛與王堅中間,比比劃劃地說:“這年頭,當官的都是猴拉稀——壞腸子!人冇到隊,大耙子先伸了過來。咱們倉庫中哪年不存幾十袋糧食,後來都哪去了?都他媽的供應給當官的啦,你們還蒙在鼓裡呢!”

“就你機靈!”王堅衝他一揚手,問:“你怎麼知道的?”

隻要有人搭腔,孫玉君的感覺就像吃了口蜜汁一樣甘甜,像抿了一口美酒那樣醇香,又像喝了一口礦泉水那樣酣暢。他跳回自己的段上,操起鐵鍬飛快地挖了幾鍬土,然後拍著自己的胸膛說:

“哥們這腦子是瞎老牛拉磨,轉出來的;這嘴呀,是空地撈大耙,撈出來的。”

“你就是愛大白天說夢話!你又知道了,你知道吃飽了不餓!”魏曉飛不厭煩地說著。

魏曉飛的話真好比導火線遇上了火,一下就點燃了孫玉君這個炸藥包。

“你不信?”他瞪著金魚眼又走了過來,非常神秘地說:“彆看我老孫眼睛不大,不比孫行者的火眼金睛差!跟你說,去年秋老會計玩命那陣兒,咱隊的事情就這些:銀行的會計從咱隊弄走五袋土豆。糧庫大汽車拉走了十五袋大頭菜,兩袋葵花子。衛生院新來院長叫杜什麼,又從倉庫裡裝走了三袋小麥,一袋子亞麻籽。還有,咱隊一下就給公社的財會輔導員送去了兩袋亞麻籽,兩袋子黃豆,一袋小麥,一袋葵花子。對馬天才,那才不用提呢!咱隊倉庫的大門是衝著他家開的。這些事你們可都清楚?”

“光喊頂什麼用?彆看生產隊大家大業的,也有你一份!你知而不擋,要比我們不知內情的人還窩囊!你還趾高氣揚吵吵呢,那臉上跑不跑光?”

魏曉飛的話並冇使孫玉君有半點的自愧。他湊到魏曉飛的身邊,認真地說:“我這也是調查的結果。跟你說,真要是讓我碰上,我老孫要不讓麻興福牽著大車在屯子裡繞三圈,算我白披了一張人皮。可惜的是,褲兜子裡放屁——給弄到兩岔!現在我有啥法?”

“我覺得你也就這麼大的本事。”

“我這邊鼓就是敲給你這個女會計聽呢!”

“乾,我說了就得算。說了不算,我就不乾!我決不會當個傀儡的會計。”

“好好!今年咱騎毛驢看賬本——走著瞧。”

孫玉君不止一次與魏曉飛比試過嘴的工夫,都因腦瓜太空,每每胸有成足,每每敗得最慘。說也好,笑也罷,現在這種是非同小可。他相信魏曉飛的為人,但她在他眼裡,畢竟是頭發長見識短的姑娘家,他決不相信她能牛過麻興福。今天說這些,一是要顯顯自己,二是要激一激魏曉飛。

“送禮不好,不送禮當不了辦不成事情。有些人不是不想送,而是冇地方去送。誰不知道官不打送禮的,何況這麼個肥頭大耳的集體呢。”

錢秀金不緊不慢地說著。她並不是為哪個人打抱不平,而是麵對著現實。

真是說嘴打嘴!有誰說也冇錢秀金說話的餘地呀!孫玉君怎麼也忘記不了1971年春播時,他們兩個那場“激戰”。這天活該冤家路不寬,捉弄她一下的心理油然而起。於是,他斜著金魚眼開了口:

“你跟著窮攙和啥?你連自己都掌握不了,咋有理由說嘴?癩蛤蟆在醬壇子裡紮猛子——不知深淺!”

錢秀金給弄得麵紅耳赤。她求情地看看王堅與魏曉飛,他們像什麼事也冇發生似的照樣乾著活。這時,她不由得想起了李萬春,心裡一難受,眼淚撲落落地就滾了下來。

“不是吹牛!大灰堆什麼事能瞞過我。”說罷,他衝錢秀金仰了仰那張皮笑肉不笑的臉,那意思是說:李萬春怎麼上的大學我也知道。

一邊悶頭乾活的徐中賀,瞪圓了虎視眈眈的眼睛,粗聲大氣地說:“有能耐衝當官的來,老錢家的姑娘又冇請客送禮,你衝人家耍威風乾哈?這麼多年,不就是我推翻了一車苞米瓤子,卸了一車豆秸嗎?噴噴噠噠頂啥用?喊一百句口號不如乾一件真事爽快。”

這倒是徐中賀的心裡話。1969年,人們光顧著走街串巷去遊行,地裡的草苗一齊長,秋天糧食冇打出來,柴禾也冇夠分,人們急得團團轉。一天夜裡,麻隊長把隊裡僅有的一車苞米瓤子拉出了場院,正拐彎往家走時,給一直盯著他的徐中賀攔住了。不由分說,就地將車張了轅。他獨自一個人分堆,第二天每戶分了兩大筐;1970年秋,生產隊的豆秸往收購站裡賣,每車六十元。待到最後那車時,趁人們不在意,麻隊長吩咐老板子將車趕到了他家,並且給垛在了柴禾欄子裡。徐中賀在隊裡聽說後,一口氣跑到麻興福家,勸他換一車苞米秸,然後把豆桔再賣嘍。因秦淑珍在場說了一大堆歪理兒,兩個人一下說岡了。徐中賀愣勁上來,拿起四股杈挑上柴禾垛,把垛好的豆秸全部給挑了出來,之後又每家分了一堆……每當想起這兩件事時,他都覺得自己乾得漂亮!不過,他從來冇炫耀過。

大舅哥開了口,是龍你得盤著,是虎你得臥著。孫玉君吐了吐舌頭,不敢再吭聲,儘管心裡咽不下這口氣。

流眼淚對錢秀金來說,那是家常便飯。當然,過去的淚多於傷感,現在的淚多於相思。(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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