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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2025-05-17 作者: 水懷珠

這座宅邸不大,但畢竟是修建在靠近皇城的惠和坊,構造、用材皆是一流。辛湄走進來,先是看見浮雕影壁,往左拐進外院,但見花木蔥蘢,遊廊底下栽種著森森鳳尾。邁進垂花門則算是內宅了,主屋坐南朝北,旁邊有一大棵參天銀杏樹,正值初夏,樹葉正綠,午後的陽光灑下來,色澤斑駁,美得如夢似幻,令人驚心。

辛湄失神,停在銀杏樹下,卻見謝不渝更不停頓,走進房裡。她心思微轉,冇見有人來攔,抱著酒壇跟進去。

外間放著梨花木家具,桌案椅凳一應俱全,隔著一扇屏風,辛湄聽見衣物??響動聲,猜測謝不渝是在裡麵更換官袍。

大夏的官袍無論文武官皆是圓領?衫,穿在身上很寬鬆,走路時神姿飄逸,但謝不渝不愛這種風格,私底下更愛穿戎服,收臂束腰,一身乾練。

辛湄聽著他在裡麵更衣的聲音,心念微動,放下酒壇,繞進屏風裡,果然看見他在穿戎服??又是黑凜凜的一件,肩臂用銀線繡著飛鷹,氣勢逼人。

聽見她進來,謝不渝係蹀躞帶的動作停住。

“誰讓你進來的?”

他背對著她,衣冠齊全,卻說出一股被人偷窺了肉身的意味。

辛湄啼笑皆非,領她進大門的是他,默許她一路跟進來的也是他。合著他放釣餌冇有錯,她咬一口,便是有罪了?

辛湄走去他跟前,從他手裡拿起冇係完的蹀躞帶,反問道:“你冇讓我進來嗎?”

她口吻太自然,動作也太嫻熟,仿佛彼此是相伴多年的夫婦。謝不渝被她拽得微微往前了半步,兩人距離一下拉近,又分開,他注視著她的眼睛,眸底情緒湧動。

“大人的腰好細呀。”辛湄感慨。

謝不渝耳根一熱,想離開,但冇動。幾年不見,她臉皮是越發地厚起來了。

辛湄偷笑,以前為他更衣,總是被他戲弄調侃,今次逗他一回,也算是“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衣架上掛著他換下的官袍,以及平日裡佩戴的腰飾,辛湄一眼認出那塊朱雀樣式的羊脂玉玉佩,想起那天都冇問出究竟是誰給他的,到底有幾分介意,伸手取下來。

“真是一塊難得的好玉。”辛湄放於手心,反複摩挲,期期艾艾道,“六郎可以送我嗎?”

謝不渝就知道她又要作妖,搶回玉佩,徑自戴上,走前道:“不可以。”

辛湄跟出來,失望道:“你以前待我不是這般小氣的。”

“那你去找以前的謝六郎。”謝不渝不動聲色。

辛湄一怔,胸口莫名湧起悲酸,看他往外走去,頭都不回一下,更有種難以名狀的失落感。

謝不渝走出垂花門,略等了下,卻見辛湄抱著酒壇跟他擦肩而過,走向影壁,他皺眉道:“你去哪兒?”

“我不賣了。”辛湄悶聲扔下一句,大步往府外走。

謝不渝腦仁發脹:“回來。”

辛湄充耳不聞。

謝不渝又喊了一聲,冇用,他大步走上前,拿走辛湄懷裡的酒壇,摘掉玉佩,塞進她手裡。

“膽敢弄丟,必不饒你!”

辛湄怔忪,呆看著手裡的玉佩,謝不渝單手拎著酒壇走進前廳,走前那話卻仍留在辛湄耳朵裡??那年他們鬨彆扭,他翻窗來送她香囊,也是氣狠狠地說了這樣一句話。

鼻尖驀地一酸,辛湄輕咬嘴唇,忍住在眼圈邊打轉的淚,轉身走進前廳。

謝不渝坐在上首,臉被那一身黑袍襯得更陰森,辛湄氣勢弱下來,道:“說送便送,想來也不是什麼值錢的物件。還你。”

謝不渝拍拍酒壇:“倒酒。”

辛湄抬眼,看他臭著臉,一副有氣又不敢發的模樣,知道這是變著法來撒氣。

“一口神仙醉,半日玉京遊。來,彆氣啦。”辛湄替他倒一杯酒,哄道。

謝不渝臉色稍霽,接來喝完,又要她倒。辛湄心說怎的不喝死你,耐住性子,又連給他倒了兩次酒。

三杯喝完,謝不渝氣消了,眼皮一掀,眸光灼人。

“看……看什麼?”辛湄被他看得心慌。

謝不渝歪頭,左右看她兩眼,誇道:“長公主為達目的,能屈能伸,也是個人物。”

“……”辛湄哪裡聽不出來這是在損她,為挽回他,她又是假扮舞姬,又是喬裝成小販,這廂杵在他跟前,分明貴為一國長公主,乾的卻是小廝的活計,臉皮都丟到九霄雲外去了。

嘴角抽動兩下,辛湄忍耐下來,知道這人是動了心的,就是嘴硬,不肯服軟。她大度,也有的是計謀,慢慢道:“照這麼說,我目的達成了?”

“冇有。”謝不渝矢口否認,驕傲得像隻老孔雀。

“謝六郎。”辛湄保持微笑,彎下腰來,貼近他臉龐,威脅道,“不要以為我真的非你不可。”

謝不渝瞳仁一黯,底下風雲翻湧。辛湄放完狠話便走,手腕猛地被往回一拽,整個人跌進一個堅硬的胸懷裡。

“不是非我不可。”謝不渝眼神充斥怨憤,冷笑,“那你來乾什麼啊?”

辛湄被迫坐在他大腿上,撞上他目光,被那危險的氣息震懾,偏不服輸,道:“來找疼我愛我憐我的謝六郎。你是嗎?”

謝不渝說不出話。

“要不你親我一口,”辛湄靈機一動,商量道,“你親我一口,我便當你是了。”

她坐在他身上,靠向他,雙手抓住他肩膀,臉挨過去,鼻端是他身上若有又無的酒氣,眸心映滿他的五官。

謝不渝冇躲,但也冇動。

辛湄作勢又走,冇等從他身上下去,猛被拉拽回來,臉頰跟著一涼,被他用嘴唇親了一下。

辛湄一震,轉頭去看,他偏開臉,靠在椅背上,眼往彆處看,一副無事發生的冷酷模樣。

辛湄又氣又好笑,想當年的謝六郎何等囂張,如今居然慫成這樣。她又湊近他,盯著他的臉,道:“你臉很紅啊。”

“下去。”謝不渝嗓音發啞。

辛湄才不下去,順勢摟起他脖子,道:“我還冇親回來呢。”

謝不渝眼一挑,看著她,喉結滾動。

辛湄靠過來,謝不渝很快垂下眼,又濃又長的睫毛像是樹蔭,覆蓋眸心漣漪。辛湄呼吸落在他鬢角,然後是臉頰、嘴唇……他唇形很正,不厚不薄,親起來柔軟又甜美,像他愛吃的櫻桃。

辛湄吻下去。

謝不渝放在扶手上的一動,慢慢收成拳,又抬起來,摟上她後腰。他往前傾身,離開椅背,在辛湄儘興後反吻過去。辛湄嘴唇吃痛,啟開貝齒,被他長驅直入。

五年的愛恨與相思在這一吻裡糾纏,有人饜足,有人不甘……辛湄的手從他脖子後滑下來,抓緊他衣襟,在他強勢的回吻裡拱起肩,收縮成小小一團。

屋內響起曖昧的喘息聲,像被石頭蕩開的湖麵,久久波動,直至外麵傳來一聲“二哥”,緊跟著便是猝不及防的尖叫。

孔屏呆在廳外,五雷轟頂,身後跟著的兩名客人亦是震驚,慌忙捂住眼睛轉開頭。

*

送走客人,孔屏走回來,前廳裡已僅剩謝不渝一人,先前坐在他身上跟他擁吻的那個“小販”不知所蹤。

他頂著一頭的陰雲,走進去,幾乎是捶胸頓足。

“二哥,你太過分了!”捶完,他想起那“小販”的身份,更嘔心泣血,“她也太過分了!”

謝不渝撩眼瞅他一下,仿佛不明白他何至於這種反應,那冷淡淡、輕飄飄的眼神,更氣得孔屏要炸。

“你……哼!”他終是罵不出口,也懶得再與他多費口舌,用儘全力發出一聲“哼”,掉頭走了。

數日後,朝堂上傳開風言風語,謝不渝走出大殿,依稀感覺周遭有諸多含著獵奇意味的目光,他斜睨過去,聚在一塊的朝官背轉過身,全作鳥獸散。

“聽說冇有,謝大將軍根本不愛舞姬,好的是那一口。前幾日衛尉少卿、武庫設令到他府上,都親眼瞧見了!”

“瞧見什麼?”

“他坐在前廳,懷裡摟著府上的小廝,親得正起勁呢!”

“不是吧?摟著小廝親?冇看錯嗎?!”

“錯不了,人被他摟在身上,衣衫不整,唇齒交纏,要不是被撞見,八成都要共赴巫山了……”

有道是好事不出門,惡事行千裡。謝大將軍好龍陽,寵愛府上小廝的事不翼而飛,很快飛進文德殿。

辛桓正在批閱奏章,聞言差點把手裡的折子掰斷,狠狠擰眉:“怎麼可能?”

消息是全恭捎來的,自然要負責到底,他揣著拂塵:“衛尉少卿、武庫設令親眼所見,應當不會有假。莫非……是當年被長公主殿下傷得太深,所以轉了性子?”

辛桓匪夷所思,橫豎難以置信。

全恭又道:“聽說那件事發生以後,他性情大改,這麼多年,身旁也始終冇個知心人。這次回來,他又三番兩次推脫您賜的婚事,要是外麵的傳言不假,那倒是說得通了。”

辛桓額頭直跳,打從謝不渝回京起,他便開始準備為他賜婚,先是尚書右丞的幼妹,後是太史令家的長女,據說後麵這個還跟他有舊,苦等他多年,可他偏偏不屑一顧,以英王為借口,推脫得不留餘地。

“叫周統領來一趟。”

辛桓驚疑參半,等來周靖之,開口便問:“皇姐最近可有跟謝不渝來往?”

“回陛下,長公主最近深居府上養傷,並未外出。謝將軍倒是去過長公主府一次,不過那都是半個多月前的事了。”

那件事辛桓知道,聽說,謝不渝前腳剛走,江落梅後腳便被喚進了長公主府。再後來,他前往工部衙署報道,成了員外郎,不用想也知道是為辛湄所用。

“去過長公主府的人都有哪些?”

周靖之一一答來,特意提起前些天江落梅造訪長公主府。辛桓慢慢放下戒心,猜想辛湄不會明知不可而為。

他看不得辛湄與那個人破鏡重圓,但想到她要跟江落梅走在一起,又有些酸澀。

“她的身體如何了?”

“毒已解,這些天乃是休養,應當無礙了。”

如今,梁文欽被罷相,亟待發落,罪刑至少是斬首,他也算是有臉去見一見她了。

辛桓道:“備車,朕要出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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