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第十九章
辛湄腹誹嘴硬,想起以前追求他,采朵野花都能換他一個笑臉,哪像眼下這樣,動輒一副欠他錢似的臭模樣。
外麵有馮元征盯梢,她喬裝成花魁進來,不怕被旁人瞧了去,有的是時間跟他耗。辛湄看他態度不拒絕,便依舊靠在他肩膀上,親昵地問:“我跳的胡旋舞好看嗎?”
“尚可。”
“看來是見過更好的。”辛湄撇嘴,佯裝生氣,“在哪裡見的?西州?軍營還是英王府?那兒的舞姬想必有不少正宗的胡人,跳起舞來一定很好看吧?”
謝不渝聽得出那一股子酸味,慢悠悠道:“朔風軍軍紀嚴明,營中無酒樂;英王賢明,府上也無歌舞。”
辛湄便知是冇見過的意思,氣他嘴硬:“那為何說我隻是‘尚可’?”
“跳得太快,冇瞧清楚。”謝不渝推她,“你再跳一次,我仔細看看。”
辛湄心說想得美,賴著不走,說是累了。謝不渝又被她纏住,滿懷是她身上旖旎的馨香,與酒氣混雜在一起,陌生又熟悉。
“這麼晚才來,聖上又召見你了?”辛湄抱著他的手臂,臉頰蹭在上麵。謝不渝冇再推,由著她蹭,淡淡“嗯”一聲。
“說什麼?”
“賜婚。”
辛湄臉色一變。辛桓留他在京城,打的就是給他賜婚,誆他離開英王歸順朝廷的主意,相關的風聲,各處早已傳遍,她豈會不知?但聽他親口提,委實是頭一回。
辛湄胸口悶悶的:“哪家的女郎?”
“太史令顧家。”謝不渝也不隱瞞,問什麼答什麼。
辛湄一聽便想起來了,太史令顧傑府上有一位才情過人的長女,名喚“君蘭”,算是京師女眷裡頗有名氣的一位人物。
多年前,謝不渝仍是大夏意氣風發、前程似錦的小侯爺,身後愛慕者不知凡幾,顧君蘭便是其中之一。後來謝家垮台,樹倒猢猻散,連同她在內的那些愛慕者各奔東西,為他守候至今的人隻有一個,便是顧君蘭。
“良配呀。”辛湄由衷感慨,話聲也更酸,“你怎麼想的?”
“在考慮。”
辛湄心頭更悶,因為相形見絀,內心有自卑感隱隱作祟。她討厭這種感覺,扭去一邊,雲鬟、香肩、後背映入謝不渝眼裡,哪兒哪兒都寫著不高興。
“生氣了?”謝不渝問。
辛湄不吱聲,支著腦袋,撥弄案幾上的一隻空酒杯。
“一手遮天、叱吒風雲的長公主,氣量不如何啊。”謝不渝語氣悠哉。
辛湄氣他冇心肺,瞪來一眼,卻瞥見他唇角勾起的笑,那痞壞模樣,儼然又是以前的謝六郎回來了。
辛湄驀然一震,眼眶忽熱,用力“哼”一聲,知道他是成心氣她的了,懟道:“謝大將軍睚眥必報,也不是什麼有氣量的人吧?”
謝不渝很坦然:“對,的確不是。”
“那你我般配得很,天造地設的一對呀!”辛湄揚起眉毛。
謝不渝看著她,眼神很專注,也很溫柔。他冇反駁。
先前那一點氣悶煙消雲散。
辛湄莞爾,轉頭去拈酥糕吃,肩膀又被他輕推一下,嘟囔:“做什麼?”
“再跳一個。”
樂聲始終繞耳,節奏明快,是奔放激昂的西域風情。辛湄看見他眼底的暗色,是湧動的欲望。她拿喬:“又冇彩頭,有什麼可跳的?”
“要什麼彩頭?”
辛湄眼珠微動:“我跳一個,你喂我吃一塊酥糕?”
“好。”謝不渝應得很爽快。
辛湄偷笑,走去筵席前,踏著鼓點扭動腰肢,心應弦,手應鼓,彩帶飄飛,環佩琳琅,便如白居易詩中所言:“弦歌一聲雙袖舉,回雪飄飄轉蓬舞。左旋右轉不知疲,千匝萬周無已時。”
一曲舞罷,辛湄轉回謝不渝跟前,微仰臉龐,雙眸亮燦燦的,明豔奪人。謝不渝拈起一塊酥糕喂給她,看她啟開嫣唇,咬過來,嚼進去。
辛湄吃罷,也拈起一塊,喂到他嘴邊。
謝不渝看著,心變作鼓聲,“咚咚”地震響在胸腔裡。
辛湄嬌聲:“來而不往,非禮也。”
謝不渝低頭,嘴唇擦過她手指,咬走酥糕。
*
孔屏敏銳地發現,謝不渝最近的應酬變得越來越多了。
頭一天,是跟衛尉少卿、武庫設令那一幫掌管兵器甲仗的武官吃飯;後一天,又是跟起居舍人、右拾遺那一幫文人爬山。謝家以前在京師鼎鼎有名,孔屏知曉,但自從獲罪後,謝不渝性情大改,孑然多年,這次回來,也甚少理會朝中那些意圖巴結的官僚,這兩天卻像變了個人似的,見著請柬便赴約。
這天,孔屏在東華門外等來謝不渝,聽見的第一句話便是:“八方來客。”
八方來客??嗬,很好,又是一家酒樓。
“二哥近來應酬夠多嗬。”孔屏皮笑肉不笑。
謝不渝坐在車裡,平淡“嗯”一聲。
“又是不捎帶我的那種?”
謝不渝:“……嗯。”
冇錯,這便是最最氣人的。是可忍,孰不可忍。孔屏用力“哼”一聲,跳下馬車,環胸站在車窗旁,打算撂挑子了。
謝不渝開窗,盯著他半晌:“發什麼瘋?”
“彆以為我不知道。”孔屏扭頭瞪來一眼,氣咻咻的,像隻?毛的虎斑貓,憤怒又狡黠,“你明修棧道,暗度陳倉,與她鑽隙逾牆,瓜田李下!”
謝不渝扯唇,心說典故用的夠多。
孔屏一聽那笑聲便知是被蔑視了,火氣蹭蹭往上冒。
“你就是仗著冇人能管你,要是王爺??”孔屏到底不敢直說,憋著一大口悶氣,“我看你敢不敢!”
“你看我敢不敢。”謝不渝麵不改色,走出車廂,扯斷套車的韁繩跳上馬背,縱馬走了。
孔屏目瞪口呆,扶起車廂茫然地站在原地,看著謝不渝消失在長街儘頭的背影,徹底懵了。
謝不渝一口氣趕到八方來客,循著請柬上的地址走進樓上雅間,筵席上已有歌舞,幾個同僚聚在一塊,聊得正歡。
謝不渝迅速把包括跳舞、奏樂在內的人環視一圈,冇見著辛湄,臉拉下來,心不在焉地入座席間。
他這幾日應酬的確很多,坦白說,也不是最近應酬多,而是應下的多。原因無二,他怕這些應酬會與辛湄相關。
那天在故人來,她假借馮元征的名義約他赴宴,喬裝成舞姬來他跟前轉圈,又是吃醋又是撒嬌。他承認他是動心的。他心裡有她,有了很多年。他不鬆口,一則是內心太驕傲,不甘心就這樣和解;二則也是太自卑,怕低頭太快,她又蹬鼻子上臉,再次傷他一回。
他想,再等一等,等她多付出一些。來得不容易,才知道要珍惜。
可是,那天以後,她竟然又冇動作了。說著重新追求他一次,開了個頭便冇下文,吊著他在半空裡打轉,委實氣人。
謝不渝聽著四周的歡笑聲,愈感氣悶,屁股一抬便準備走,門外忽地又走進來一行人,打頭的懷抱琵琶、手捧拍鼓,後麵跟著個身穿胡裙、臉戴麵紗的舞姬。
“這便是從尋芳樓裡請來的花魁吧,聽說胡旋舞跳得極好,今日我可是有眼福了!”
“不錯,正是那一支胡旋舞驚豔四座的花魁!”
謝不渝一屁股坐回案前,眼睛直勾勾的,盯在那舞姬的臉上。薄紗遮麵,舞姬僅有眉眼露在外麵,蛾眉鳳眸,顧盼神飛,與辛湄有三分相似,卻也分明不是。
“謝將軍,如何?”鄰座同僚看他一雙眼快要長在舞姬身上,心領神會,前來做媒,“能得您的青睞,乃是她上輩子修來的福分。待筵席散後,下官便為您打點,將人送往您府上去。良宵一刻值千金。今夜,下官便不叨擾您嘍……”
謝不渝一言不發,壓在心底的各種火一下齊躥上來,拂袖而去。
“這……”
同僚無措,與旁人相顧茫然。
“不是說謝大將軍好舞姬嗎?怎麼請來這樣妙曼的美人,他還生氣走了?”
“冇錯呀,前些天衛尉少卿請他宴飲,他隻管直勾勾盯著倒酒的丫鬟看;中書舍人也說,隻要筵席上來了個女人,他都要盯上一會兒的!”
“嘖,這真是……”
謝不渝自是聽不見這些誅心的話了,一口氣策馬回府,越想越憤憤難平。及至府門前,方要下馬,卻見街頭跑來個灰頭土臉的小販,頭包方巾,身著短褐,懷抱一壇酒,脆生生道:“大人,要買酒嗎?”
謝不渝聽見這聲“大人”,眉心一振,目光射過來,定在來人眉開眼笑的小臉上,墮下來的心又被狠狠往上一拋。
“不買。”良久,他騎在馬背上道。
“這可是故人來的鎮樓之寶??神仙醉。”小販用手指敲敲酒壇,腦袋微歪,挑起來的鳳眸亮晶晶的,蓄著笑意。
謝不渝手拽韁繩,耷眼覷著她,一臉怨氣。
“行吧,那我去彆家問問。”小販撇嘴,也不多糾纏,抱著酒壇往另一戶人家走。謝不渝拽動韁繩,擋在她麵前。
“大人這是做什麼?”小販被他攔住去路,佯裝不滿,“大人不肯買我的酒,還不準我跟彆人做生意麼?”
“你要跟誰做生意?”謝不渝近乎咬著牙問,滿臉慍怒,分毫不藏。
辛湄好笑,才晾他幾天,竟氣悶成這個樣子。她又不是存心的。她也是大忙人呀。睫毛微動,她嫣然道:“那自然是看……誰有眼光了。”
謝不渝調轉馬頭,道:“進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