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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2025-05-17 作者: 水懷珠

“殿下?!”

戲台上的奏樂聲戛然而止,眾人看過來,驚惶失措。

果兒抱著滿嘴是血、生死未卜的辛湄,哭嚎不止。有人箭步衝過來,扶起辛湄,探其鼻息。

孔屏拿出銀針在筵席上的酒菜裡一試,嚴肅道:“酒裡有毒。”

謝不渝麵沉似鐵,氣壓一瞬極低。梁文欽在這時衝將進來,震驚道:“怎麼回事?!來人,快請大夫!”

謝不渝抬頭盯他一眼,鷙狠似鷹,旋即抱起辛湄,衝出人群。

“府上侍衛長何在?”他問果兒。

“戚侍衛就在門外……來了!”

戚吟風趕過來,看見辛湄慘狀,觸目驚心。

“封鎖相府。”謝不渝扔下一句氣勢十足的命令,接著疾喝,“派人進宮,速遣禦醫!”

*

長公主府。

燈火煌煌,眾人心頭亦是惶惶。

謝不渝抱著辛湄闊步走進房裡,放她躺在床上。折騰半晌,她整個人的氣息已逐漸微弱,唇角流溢出來的血跡泛著烏黑。

謝不渝幾乎快不能呼吸,抖著手封住她的心脈,試圖喚回她一點神智:“殿下,長公主……”

他心焦如焚,仿佛感受到懷裡人在真切地一步步走遠,痛聲呼喚:“小七!”

辛湄雙目緊閉,一動不動。

謝不渝全身血液驟然發冷,握她的手腕,扣住她的手指,用力程度,已令他手背突起青筋。

屋外人聲嘈雜,終於,有人推門而入:“禦醫來了!”

“皇姐?!”

率先衝進來的卻並非什麼禦醫,而是一襲龍袍的辛桓。

兩個男人猝然對視,彼此都是一震。

辛桓的目光快速落在謝不渝、辛湄兩人交握的手上,臉色突變,肺腑裡似有烈火灼燒,那種強烈的刺激竟在一瞬間蓋過了對辛湄的擔憂。他大概僵愣了一會兒,才慢慢撿回理智,沉沉道:“謝將軍……怎會在此處?”

謝不渝眼底亦掖著一分幽微的狠戾,他緩緩放開辛湄,平複心情,道:“微臣在相府赴宴,撞見長公主遇刺,順路送回。”

說完,起身行了臣禮。

兩人說話當口,禦醫已匆匆進來,粗略為辛湄診了脈,急得火燒眉毛:“長公主殿下中毒頗深,情勢很不妙!懇請陛下、將軍屋外稍候,勿擾病人!”

聽得辛湄傷情惡劣,兩人齊齊揪心,對視一眼,走去屋外。

“皇姐兩次遇刺,都是被愛卿所救。你二人果然是命中有緣啊。”辛桓站在庭院裡,已不複先前的失態,但語氣仍是淡淡的,全無平日在人前接待謝不渝時的熱絡。

謝不渝道:“世事無常,人心叵測。陛下有心關心臣與長公主的緣分,不妨先替長公主徹查相府,緝拿真凶。”

辛桓眉心一跳,這才想起來辛湄是在相府出的事??今日是梁文欽的五十大壽,辛湄雖然平日他交惡,但從麵上來講,前去赴宴也很正常,熱熱鬨鬨的一場壽宴,怎生會突然中毒?!

“長公主上次在存義山遇刺,有幸脫險,賊人必是殺心不死,是以在長公主酒中下毒。臣走前已叫長公主府上侍衛封鎖相府,真凶必在府上,但遲則生變,還請陛下儘快下旨徹查。”

辛桓思及梁文欽,猛然間心亂如麻,拂袖往外。走開兩步,又駐足回頭:“愛卿不走嗎?”

夜風襲人,謝不渝一身黑袍凜凜,站立月下,道:“人是臣送回來,無恙以後,臣自然會走。”

辛桓無法反駁,靜默少頃,憤然離開。

*

話分兩頭。

卻說謝不渝抱著中毒的辛湄離開以後,戚吟風率領長公主府上的府兵圍住相府,前一刻觥籌交錯的宴廳乍然間人人自危。

“梁大人,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長公主殿下的酒中怎會有毒啊?!”

前來赴宴的都是梁文欽的親友以及朝中的親信,自知梁相、長公主兩人暗鬥許久,先前存義山一事,不少人都懷疑幕後主使正是梁相,可惜那一天刺殺不成,放走了辛湄。

莫非……今夜是另一次行動?

有人陡然變色,伏在案頭,用力摳喉嚨,試圖吐出先前喝下去的酒。這一舉動像是蔓延開的瘟疫,迅速傳向四方。

孔屏在一片此起彼伏的嘔吐聲裡收起銀針,皺眉道:“不用吐了!諸位的酒並無異樣,賊人僅在長公主一人的酒裡投了毒!”

眾人怔忪,旋即更感惶惑,不約而同看向梁文欽。

梁文欽一聲不吭坐在上首,醉意微醺的臉頰已是鐵青,長眉底下的雙眼裡旋渦激湧,令人不敢迫視。

那廂的趙潮生也是心驚魄動,仿佛已預感到什麼,趕來梁文欽耳旁竊竊私語。梁文欽神情一下更陰鷙,霍然起身走向宴廳外。

戚吟風上前一步,攔住他道:“梁大人,殿下遇刺,賊人尚未落網,煩請留步。”

“大膽賊人,竟敢在本官壽宴上造次,本官這便號令家仆,為殿下緝凶。”

“梁大人莫忘了,殿下出事時,您也在席中。”戚吟風寸步不讓。

趙潮生在一旁喝道:“你什麼意思?難不成是懷疑梁相是凶手?!”

戚吟風瞪去一眼,手按在刀柄上,蓄勢待發。趙潮生硬是被他眼神瞪得一激靈,道:“此處是相府,梁相方是主人,便是緝凶,也輪不到你一個小小侍衛長越俎代庖!來人!”

梁府家丁應聲趕來,戚吟風長刀出鞘,宴廳外跟著響起一片兵器聲,白刃映射寒芒,刺入眾人眼裡。

“梁大人,得罪了。”戚吟風刀尖插地,嚴肅道。

梁文欽氣極反笑,目光掠過宴廳外的重重人影:“本官竟不知府上有這麼多長公主府的人手。看來,殿下是有備而來啊。”

戚吟風不語。

梁文欽輕蔑一哼,拂袖走回座位。

不多時,外麵傳來動靜,聲勢頗大,原是金吾衛統領周靖之率人趕來。此外,同行的還有當朝天子。

眾人聽得“聖上駕到”,更是大震,齊刷刷伏跪在地,心下叫苦。梁文欽上前行禮,也料想不到辛桓竟然親自趕來,藏在暗影裡的臉陰晴不定。

“臣等拜見陛下??”

“梁相留下。”頭頂上方,少年天子的聲音咬牙切齒,“其餘人等,都給朕滾出去!”

眾人打了個寒噤,趨步退下。梁文欽獨自一人跪在前方,心裡開始有不祥的預感,但無論如何,他至少是天子嶽父,與辛湄相鬥,也是授其口諭,今夜就算臟汙滿身,他也總能洗清嫌疑。

“陛下……”

他緩緩抬頭,後半截話冇能說完,耳朵裡突然嗡嗡作響,反應過來時,人已被辛桓一巴掌扇倒在地上。

“陛下息怒!老臣冤枉,懇請陛下為臣做主!”梁文欽先是懵了一瞬,旋即聲淚俱下,伏在地上用力磕頭。

辛桓也是氣急攻心,但看他一個老頭,今日又是五十大壽,狼狽不堪、淚眼婆娑地在跟前磕頭,到底不忍,厲聲道:“起來!”

梁文欽卻不起身,哽咽道:“今夜事發蹊蹺,賊人用心險惡,陛下若是不替臣做主,臣便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賊人用心險惡……”辛桓極力克製,恨得臉紅脖子粗,“那個賊人,不正是你嗎?!”

“陛下明鑒!”梁文欽額頭滲血,混濁的一雙眼裡也通紅噙淚,“今日乃是臣的五十大壽,臣與長公主交惡,人儘皆知,臣怎麼可能蠢笨到在自己的壽宴上將其毒殺?!此案必然是有人暗中籌劃,蓄意栽贓!萬望陛下徹查!”

辛桓平複內心憤懣,自知梁文欽所言在理,可若非是他,天底下還有誰膽敢在眾目睽睽下毒殺辛湄!

“不可能蠢笨到在自己的壽宴上將其毒殺……那梁相是打算在哪裡取她的性命?存義山嗎?!”辛桓深吸一口氣,熄滅下去的怒火重又燃將起來,“設局刺殺皇室,卻隻拿區區一個兵曹參軍墊背……梁相,你可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啊!”

梁文欽噤聲。

辛桓便知猜對,上次那一樁大案,幕後元凶果然是他眼前的這位股肱權臣。他又氣又恨,切齒道:“誰替你辦的?”

梁文欽心虛道:“微臣門生,兵部侍郎趙潮生。”

“來人!”

金吾衛統領周靖之應聲而至。

“把趙潮生拖出相府,杖斃。”辛桓麵無表情。

“是!”

梁文欽愕然瞠目!

“你聽著??”辛桓居高臨下,鳳目森森,冷然道,“朕是叫你與皇姐博弈,從她手中收回實權,但從未允許你傷她分毫。這世上,有朕在一天,她便一天是大夏最尊貴的女人,誰敢讓她有性命之虞,朕必讓誰死無葬身之地!”

*

西邊一輪殘月慢慢下沉,夜風刮來寒意,謝不渝站在庭院裡,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主屋那一排發黃的窗牖。

侍女急匆匆從裡麵出來,又急匆匆進去,不知多久,果兒端起一碗熱騰騰的湯藥送進屋,出來時,禦醫跟在身後,擦著滿頭的汗,似乎忙完了。

謝不渝走上去。

“將軍稍安勿躁。”禦醫趕緊攔住他,差點冇站穩,扶著門框解釋道,“殿下中的毒奇險萬分,老夫也是前所未見,如今隻是暫時用藥壓製住她體內的毒性,能否救回一命,尚未可知。眼下正是緊要關頭,還請將軍繼續候在屋外,莫要打擾。”

謝不渝臉上肌肉繃緊,往後退開。

果兒先送禦醫下去休憩,回來後,朝謝不渝喊了聲“小侯爺”,勸道:“殿下吉人自有天相,這次一定能熬過一劫。天都快亮了,要不您先回府休息,殿下醒來後,奴婢會遣人來府上送消息的。”

謝不渝一言不發。

果兒無奈,示意樹下的小石桌:“那您在院裡坐著等候,好嗎?”

謝不渝看向她,分辨她神情,眉峰倏而一動。

果兒走後,謝不渝若有所思,走去桌前坐候。

孔屏趕來時,月影殘缺,東方已微微破曉,他跟著侍女走進庭院,看見謝不渝抱胸坐在石桌前,紋絲不動,整個人石化一般。

“二哥。”

他走上前,坐在對麵。

謝不渝抬起雙睫,疲憊的眼眸裡依舊藏著一分鋒芒。孔屏問道:“殿下如何?”

“服了藥,待醒。”謝不渝道,“相府呢?”

孔屏趕來,便是為彙報相府裡發生的事,說得那叫一個繪聲繪色:“……趙潮生前腳斷氣,金吾衛後腳便在相府書房裡搜出了毒藥。如今隻待禦醫核驗,一旦與長公主殿下所中的毒對上,梁相公這次可就是一百張嘴也分辨不清啦!”

謝不渝眉宇不動,眼底越發暗流洶湧。

約莫辰時,主屋傳來歡呼聲,辛湄醒了。謝不渝起身走進房裡,侍女們看見他,紛紛退讓。果兒原本在床邊伺候,看見他來,也識趣地放下湯藥,領著侍女們離開房間。

辛湄靠著引枕坐在床頭,形容憔悴,鴉黑的發髻已散開,烏發披肩,更襯得她嘴唇蒼白。看見他,她秋瞳微微閃動,含著一點笑意。

“果兒說,你在外麵等了一夜。”她柔聲,“嚇壞了吧?”

謝不渝胸腔裡快要斷氣,他看著她,分明憂心如焚,聲音卻泠然似冰:“酒裡的毒,是你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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