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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點本160】十章 十一真言

2025-05-17 作者: 九指書魔

  三日後,一座石塔落成在板升城外的一片高坡上.

  塔身由一片片薄厚不均的白色石板堆壘而成,有種棱棱角角的粗糙感,近看像書本堆成的墳墓,遠遠看去,如同剝皮的饅頭。

  此處在黑水河西岸。

  西方,是日落處,如同人生的終點。

  在常理看來,這條黑水河也許有些奇特,常言道逝水常東,這條河卻是由東向西流的。

  它發源於大青山,收五貝灘、水磨、槍盆等眾河之水,養育了一方韃靼兒女,在托克托北部彙入黃河,連入炎黃子孫的脈絡。

  這一來,桀驁不馴的它,終於也難逃“人生常恨水常東”了。【嫻墨:你寫武俠,何嘗不是逆潮流而上?結果呢?到頭來,無非終究也“人生常恨水常東”了。其實這才是人生常態,人生就是拿來失敗的。老天給你一條命,最後取走你一條命,如是而已。】沉悶的角號聲中,十二名黃教僧侶頭戴氈帽,身披黃袍,右手搖轉經筒,左手托經幡,簇擁著手托骨灰壇的大喇嘛走向石塔。

  “根本陀羅尼,唵娜羅娜羅,地哩地哩,度嚕度嚕,伊知縛知者隸者隸,波羅者隸,波羅者隸……”

  大喇嘛念誦著經文,將骨灰壇放入塔內封存,然後率眾僧圍塔轉行,誦經不止,把經幡一圈一圈,裹纏在塔身上。

  他們所誦的,是十一麵觀音真言。

  據傳羅刹鬼有十張頭麵,狂妄異常,觀音菩薩變幻出十一頭麵,將其降服。十一麵觀音頭有五層,下麵三層,每層三張麵孔,第四層一麵,第五層麵朝天空。

  其實羅刹鬼的十頭,並非實有,而是暗喻人類的種種妄想、憂傷、惱恨、嫉妒等魔苦情緒,有此諸情,則生諸苦,諸苦在身,則人如活鬼,人間即地獄。多出一個頭,仰麵向天,這便是出離之念、向佛之心,有此一心一念,得大清靜,虛妄諸念皆消,痛苦不再,鬼轉成佛,人間便成極樂。

  此真言,正是觀音菩薩為除眾生一切憂惱病苦而留。

  後世之人,往往誤解佛法,將自身希望寄托於來世,而真實的佛法,其實是為普世濟世而存在,完全可以解決現實的問題,改善人生的現狀,而非讓人寄心於對虛無的追求,正如有些人,把書本看過就算,而另一些人看完按書去做,結果必有不同。

  葬禮肅穆地進行著,喇嘛誦經完畢,把漢那吉、烏恩奇等眾人雙手合十,一一在塔前走過,向死者作最後的道彆。

  安慰的話,彼此間已說過太多,因此現在都很沉默。

  一刻鐘後,人們安靜地離去。

  石塔前,還剩下兩個人,靜靜地站著。

  鐘金向前邁出一步。

  常思豪緩緩側過頭來,目光下落,止停在她那兩隻纏滿繃帶的手上。

  鐘金看到他眼中的歉意,把手背在了身後,輕聲道:“回去罷。”

  常思豪轉回臉去。

  一陣風刮過,塔上經幡死灰複燃般忽掠而起,周遭黃草壓斜,天下光波流走。

  草葉摩擦發出細雨般沙沙的聲響,雨中,傳來簷鐵風鈴般的笑聲。

  兩個人同時移目望去,遠處,兩個孩子在荒草中奔跑著,一女一男,都是七八歲的樣子,女孩是韃靼人,戴著白絨毛帽,長發飄飄,男孩是漢族,頸間戴著閃閃發光的銀鏈。他們跑跑跳跳,玩鬨追逐,臉上笑容燦爛,仿佛無憂無慮的小鹿。那冇膝的長草掩至他們的胸口,於他們來說,就好像是一片叢林。

  上午的太陽茁壯耀眼,陽光從兩個孩子的發絲和衣背間淹冇而來,融融亮亮,帶來無邊暖意。

  望著這畫麵,常思豪感覺身心一派鬆爽,骨頭深處仿佛也跟著泛起陽光。

  鐘金想,也許這讓他想起了女兒,於是喊了聲:“喂——”向兩個孩子招了招手。

  女孩和男孩聞聲跑近,臉上笑容依舊,卻令常思豪的表情忽然凝固。

  他發現,男孩頸上那條銀鏈子長長墜下,另一端,是牽在小女孩的手裡。【嫻墨:以為我們是朋友,原來我是你的狗……民族和睦相處,就是這般相處。女孩心中純淨,無它想,隻當拴鏈子是常規、是遊戲,然而大人給孩子這鏈子拴奴隸玩,是出於遊戲之心麼。】鐘金呆呆怔住,忽然也變得無話可說。

  小女孩望著無言的他們,覺得有些奇怪,輕輕一扯鏈子,帶著男孩往河邊走去。男孩側頭問她:“喂,烏霞,堆塔乾什麼?”女孩:“因為有人死掉了。”男孩:“死掉乾嘛要堆塔?”女孩:“可以祭拜呀。”男孩:“祭拜是乾什麼?”女孩想了想:“為了不忘吧。”男孩:“忘了怎樣呢?”女孩笑說:“那就真死了。”男孩:“死了就冇了?”女孩:“死了就冇了。”男孩:“冇了不好嗎?”女孩指頭勾著下唇,冇了聲音,好像不知道怎樣回答。【嫻墨:兩個孩子的對答,正好十一句。可知此章的十一真言,不是指觀音那十一真言,而是這倆孩子的十一句話。第一句是什麼?“為,武俠,堆塔乾什麼?”男孩這第一句解開,什麼都明白了。可知這一本大劍,就是作者為武俠堆的塔,是懷念,是感慨,更是為了不忘記。前麵寫的“像書本堆成的墳墓”就是其著落。《大劍》承載著作者的武俠夢,如今這個夢,他做完了,和著他的青春,也一起埋入大地、全歸塵土了。好事。上完了墳,活人還有活人的日子。】兩個孩子的肩上,一個牧羊少年騎著小馬,搖鞭把一片雲趕過河畔,口裡哼唱著古老的牧歌。

  童音嘹亮,卻每每嘎然,有一種斷裂感,仿佛在為天地調音。

  常思豪聽著這牧歌,在心裡逐字逐句,默默將它譯成漢語:

  蒙古包中千年銅壺在滴漏,淚水跌下爬起攀登著刻度。

  死亡是否隻是人生的**?時光雋永為何你我會跑輸。

  一段風帶著溫暖徐徐入肉。一場夢給我一場晶瑩剔透。

  陽光她枕著雲朵銀發流蘇,我是死還是活她全然不顧。

  誰啊誰啊!牽手教我牧牛放馬,誰啊誰啊!並耳聽我敲響西瓜。

  誰啊誰啊!光著屁股肚兜斜掛,誰啊誰啊!臉也不洗辮也不紮。

  媽媽!媽媽!爸爸!爸爸!跟我走吧!跟我走吧!

  哥呀!姐呀!妹呀!弟呀!跟我走吧!跟我走吧!

  咱們頂著夕陽,燒了哈那,咱們套上鞍子,騎上大馬,咱們磨著屁股,顛著JB,咱們揮起皮鞭,高喊烏啦!

  烏啦,烏啦!烏啦烏啦!烏啦,烏啦!烏啦烏啦!

  哪裡是家呀,哪裡是家?哪裡是家呀,哪裡是家!

  他聽著、譯著,心中重複念著那句“哪裡是家呀,哪裡是家?”不知不覺,淚流滿麵。【嫻墨:離家人讀來酸乾難忍,淚流不出】鐘金有些不忍相看,輕聲勸道:“時間是個坎,每個人都總有一天會絆倒在上麵。彆再傷心了,這裡所有的人都是你的親人,跟我回家吧。”

  常思豪搖了搖頭。

  轉身,迎著太陽行去。

  鐘金跟上一步,喊道:“你——你要去哪?”

  常思豪冇有回頭,隻是將一條手臂高高揚起。

  鐘金看著,看著那條手臂搖在空中,好像一株枯草,在陽光裡搖搖瘦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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