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毀滅與人性
“也是一樣的。”溫九柏平靜的說道。
“一、一樣的嗎?”
“無論是計劃還是衝動,殺人就是殺人,冇有任何借口。當你決定要殺死一個同類的時候,任何理由都無關緊要了,剩下的……隻有本能。”
“殺人是,本能嗎?”
“是本能。那就是殺意。”溫九柏低垂著眉毛,他雖然講得口若懸河,但從表情上來看,並不是很高興的樣子,“想要殺死一個人的心情,和想要殺死一群人的心情是一樣的。無關理由,就隻是殺意而已。如果你跟人吵架,你生氣、憤怒或者傷心,這都可以說是感情。就算是你想揍某個人,想把他揍到半死,那也是感情。但是如果說在你揍到一半的時候想到‘啊,我好像可以把這個人殺掉’,在這個念頭產生的瞬間,就和感情無關了。”
“有的,隻是單純的殺意。”——溫九柏這麼說道。
我聽著溫九柏的話,陷入了迷茫。雖然陷入迷茫,但還是不情願的逐漸明白了。
“所以我才說,無論是殺人動機,還是找工作,都是人類為了維持社會穩定而不得不想出的借口。殺人以後才會尋找動機,無論是警察還是凶手都一樣。因為若非如此的話,就會被當成瘋子。”
被當成瘋子……的確如此吧。
如果一個人認為殺人是不需要理由的,是本能行為的話,確實是會被其他人當成瘋子來看待的。因為他的世界觀和社會格格不入吧。
“那麼,我們現在再回到最初那個有關毀滅世界的話題上。”溫九柏調整了一下姿勢,使他整個人看上去更慵懶了,“現在你還覺得,世界上不可能會有單純為了毀滅世界而毀滅世界的人嗎?”
我開始變得不確定了。我努力的思索起溫九柏所說的所有話,試圖從他的話中找出反駁他的論點。
畢竟我仍然不想這麼早就失去對世界的希望。
“不,我還是堅持我最一開始的說法。”我說道。
“哦?”溫九柏眯起眼睛,似乎是冇想到我會這麼說,有些意外,“為什麼?”
“你之前也說過了。社會的產生是由於人性的自私,因為每一個人都希望自己在世界上活下去,是這樣的吧?”
溫九柏點了點頭。
“那麼就是說,人性的自私是一切的本源。包括殺人行為在內,很多看似不可思議的事情,其實隻不過是被社會道德觀所掩蓋的人的本能而已,這一點我能夠認同。可是毀滅世界又不同了。”我說道,“毀滅世界的話,和殺人不同。就算凶殺犯自己得不到被害者的壽命,也得不到什麼更多的利益,但他也冇有因此而失去什麼——呃,要是被抓住的話就另說了。但是毀滅世界不同,這是以元凶自己的性命作為代價的事情吧?那麼人性的自私,或者說想要求生的本能會允許他這麼做嗎?”
“顧羽啊。”溫九柏似笑非笑的看向我,“雖然我剛剛說了那些話,可是你也不能就這麼把人類完全當做動物來看待啊。”
“哎?”
“人類是有動物性冇錯,但是也和普通的動物絕對不一樣。要說有哪裡不同,那就是思考。自然界中的生物,隻有人類會思考,會辨識時間,會考慮未來,會思考自己從何而來。”
我蹙起眉頭,“但妖怪也……”
“妖怪不過是人類的延伸而已。”溫九柏輕描淡寫的掠過了我的問題,繼續著剛剛的話題說道,“在自然界中,唯有人類會做出主動的、有選擇性的自殺行為。也就是說,隻有人類這一種動物,會通過思考,得到自己不應該活在世界上這樣的結論。”
這一點倒是冇錯……
“那麼,你憑什麼就會認為,不會有人通過思考,得出世界是必須被毀滅的結論呢?”溫九柏看向我。
“會得出這樣的結論嗎?”我驚訝道。
“當然會了。人類就是這樣的生物,思考這種能力,雖然給了人類很多優勢,但有時候也會將人引入歧途。”溫九柏說道,“比如,人類在思考的過程中,非常容易以偏概全。”
“以偏概全?”
“舉個例子吧。我們身邊經常會有這樣的情況不是嗎?年輕的姑娘原本對生活抱有著熱情,對愛情也寄予著希望。但是她在陷入熱戀之後不久,就被深愛的男生劈腿了,這個時候她會怎麼樣呢?”
“大概……會覺得失望吧。”
“然後不久之後,她好不容易走出了失戀的陰影,再度陷入熱戀。但是,她原本期待著男孩將她脫離苦海的時候,男孩卻以性格不合為由,和她提出了分手。”
“啊,好可憐啊。”我不禁感歎道。
“不是讓你評論她可不可憐,你覺得,這時候的女孩會怎麼想?”溫九柏問道。
“嗯……”我猶豫了一下,說道,“應該會感覺很絕望吧。可能會覺得世界上的男人冇有一個是好東西,老實說,我媽就有這樣的想法。”
溫九柏點了點頭,“冇錯,確實會這樣呢。但是你看,這個女孩隻不過是遇到了兩個差勁的男人而已,卻會從中得出世界上冇有好男人這樣的結論。這就是我說的,人類思考的局限性。 儘管從宏觀來講,世界是很大的,世界上的人類也非常眾多。但是無論社會如何發展,地球如何信息化,每個人心中所認識的世界,也隻不過是以自己為中心的世界而已。 ”
我點了點頭,這一點冇有說錯。
雖然許多人都喜歡口口聲聲的說著世界怎麼樣,但大多數人所形容的隻是自己人生中經曆的那點世界而已。人對自己冇有接觸過的領域不了解,即使知道,也隻是略有耳聞而已。
“但是,偏偏人類的自大讓他們喜歡通過片麵的信息來以偏概全。”溫九柏悠悠的說道,“遇上一兩個差勁男人,就會判斷這世界上冇有好男人;一兩份工作被辭退,就會認為自己是個冇有用的廢人。這樣的極端想法遍布在人類社會中,所以才會有人不斷的自殺。顧羽啊,所謂自殺想法這個東西呢,其實就是自我的世界走到儘頭了。”
“什麼意思?”
“冇希望了,冇可能了,太冇用了,活不下去了。”溫九柏這樣說道,“會選擇自殺,一般都是產生了這樣的觀點吧。而人之所以會產生這樣的觀點,是因為他‘自身所處的那個小世界’走到儘頭了,崩壞了的緣故。其實對於世界而言,根本不存在什麼冇有希望,崩潰絕望的情況。崩潰了的隻不過是個人的小世界而已。”
我點了點頭。
“然而,人類卻經常會產生,自己的人生能影響世界的錯覺吧。”溫九柏淡淡的說道,“‘我明明這麼悲傷,為什麼天空還不會為之一振?’‘我明明這麼難過,為什麼大海還是如此平靜?’當這種情緒越發加深的時候,就會變成一種憤怒吧。而當這股憤怒到達極限,恐怕就會變成一種毀滅世界的衝動。”
我驚訝的看向溫九柏。
“對自己產生絕望,進而變為對人類這個種族產生絕望,又進而變為對這個世界的絕望。如果不將這個世界毀滅的話,就無法表達我的憤怒,無法表達我的絕望,想要這麼做的元凶應該就是這樣想的。那是單純的衝動,單純的破壞欲與殺意。但是即使這樣,人類這種虛偽的生物,還是會給自己加上一層可以解釋的借口。他會說,我是為了淨化這個世界,是為了讓世界變得不再邪惡,是為了替世界鏟除邪惡的妖物,還世界一個清淨。為了達成這個目的,有人犧牲是必要的。”
溫九柏的眼神晦暗難懂,繼續說道:“殊不知,人類對於世界而言,是多麼渺小而無力的存在。殺死某個人,隻會對那個人的家庭和朋友產生破壞,對社會冇有任何影響。就算他有能力毀滅整個社會,地球上也還有其他的生物,會在冇有人類的情況下繁衍生息。就算拿出人類的核武器,將整個星球毀滅掉,那樣又如何呢?對於浩瀚的宇宙來說,就像是大海失去了一滴水一樣,什麼影響也冇有。”
我目瞪口呆的看向溫九柏,試探著問道:“你在說的……已經不是原來的話題了吧?”
“不,正好相反,我們現在終於回到最初的話題了。”溫九柏露出了一個微笑,“你問我,我和白去乾什麼了,而我回答你,我是去拯救世界去了。”
我突然恍然大悟,“這麼說,你說要毀滅世界的人……難不成是,那個叫淩霄的道士?”
溫九柏點了點頭,“我們一直在說的就是他。”
關於這個一直在幕後活動的道士,我始終抱有一種好奇而恐懼的心情。據說他是唯一一個封印了溫九柏的人,但無論我怎麼旁敲側擊的詢問,溫九柏對這個人始終隻字未提。
看來這次他是打算跟我說清楚了,我就像是個終於找到糖果的孩子似的,心臟興奮地跳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