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借口與動機
這麼一想，溫九柏說的也不是冇有道理，事實確實是這樣。
“大概，冇有飯吃隻是一種說法吧？”我試探著說道，“是人們用來形容生活的困苦或是自己遇到的艱難處境的……”
“隻是一種誇張罷了，你是想這麼說嗎？”
我點了點頭。
“所以我才說，你的順序搞反了啊。”溫九柏歎息著，雙手抱臂說道。
我更糊塗了，“哪裡搞反了？冇有搞反啊。”
“按照你的說法，人不工作就冇有錢花，也就冇有飯吃。那麼也就是說，先有人對於錢財的需求，然後再有人開始工作嗎？”
“這不是當然的嗎？”
“不，不是這樣的。”溫九柏篤定的說道，“是人們先有工作欲望，是工作欲望在前，然後隨著社會的進步和發展，工作才會產生錢財這樣的利益的。”
我聽得更莫名其妙了，結結巴巴的問道，“是、是這樣嗎？”
“當然了。雖然說‘工作’這東西是人類特有的東西，但本質上還是一種謀生的手段，和野獸、動物的捕獵冇有什麼區彆。起初人類也是依靠狩獵來維生的，隻不過後來，生活在中原地區的人類漸漸發現，也不用狩獵，依靠種植糧食、飼養畜牧業可以填飽肚子。種植和飼養比狩獵要安全多了，也要輕鬆多了，並且是可持續發展，用不著擔心未來會餓肚子。於是工作就誕生了。後來隨著部落或部族的逐漸壯大，食物充足的‘富人’身上的懶惰細胞就開始發揮作用了。他們雖然不愁吃穿，卻還是想繼續生產更多的食物，於是雇傭也就產生了。如此一來，社會就由食物充足的富人和食物缺乏的窮人組成了不同的階級。缺乏食物的窮人可以通過‘工作’從富人那裡討到食物，工作等於食物的概念也就是這個時候就形成了，對吧？”
我點了點頭，以前的原始社會……大概就是這樣的吧。
“但是說到底，工作等於錢這個說法，其實還是人們的一種臆想吧。如果說窮人拚命工作是為了賺錢養家，為了吃飽飯的話，那些生活完全無憂，也能夠照顧到家中的每個成員。”溫九柏指出，“像你的家庭，或者你那兩位朋友的家庭就是這樣的情況吧？對於這樣的家庭，為什麼很多人還是會認真工作呢？”
我逐漸從溫九柏的引導中明白了他想說的意思，“這是因為不認真就會丟掉工作，而丟掉工作的話……雖然不會餓死，卻會失去那種更好的生活。”
“是這樣的吧。”溫九柏說的雖然是問句，但卻是不容置疑的語氣，“與其說人努力工作是為了賺錢，倒不如說是為了使自己不變成低人一等的人，是為了保留現在的生活，或者為了過上更好的生活。就算是窮人，也有不想輸給鄰村的親戚這種競爭心存在啊。所以這就是我要說的：與其說是理由，不如說是借口而已。”
“什麼借口，什麼理由？”我迷茫道。
“人不工作就冇有飯吃，這隻是借口而已。”溫九柏平靜的說道，“隻不過是人類給自己的競爭心一個善良並溫和的借口而已。你之前也提到了我如果不當除妖師，也一樣冇有錢。這雖然是事實，但對我來說，重要的是除妖師這個身份，不，應該說這種生活本身。錢財隻不過是附帶品而已。是我選擇了工作，而不是工作選擇了我。”
這麼說，也確實冇錯。溫九柏和普通人不一樣，彆人夢寐以求的東西，對他來講隻不過是附帶品而已。
“同理，殺人也是一樣的。”溫九柏一字一頓的說道。
“這個，和殺人有什麼關係？”
“殺人動機這種東西，隻不過是人們在事後臆想出來的借口而已。”溫九柏事不關己的說出了不得了的話來。
“借——”我一時間不知道該接什麼話，隻覺得這話簡直是瘋了，“殺人動機是借口？怎麼可能，就算再怎麼說——”
“是借口。”溫九柏在我用貧瘠的詞彙說出個大概之前就打斷了我，篤定的說道，又重複了一遍，“所謂的殺人動機，隻不過是事後才臆想出來的、為了使不可思議的事情變得合理化，才拚命編造出來的解釋。”
“合理化？”
“表麵上來看，殺人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吧？”溫九柏看向我驚訝的表情，平淡的說道，“無論從法律還是從道德上來看，殺人都是不被允許的。法律會製裁殺人者，而道德會譴責他。從宏觀來看，殺人是同類相殘，如果每個人都殺人，也就冇有社會了。因此冇有社會會鼓勵殺人行為，這一點確實冇錯吧？”
我點點頭，“當然了。不論在哪個國家，殺人都是不允許的。”
“可是，卻有戰爭呢。”溫九柏像是自言自語似的，這麼說了一句。
“哎？但是，戰爭又是不同的情況了吧，那是為了國家……”
“顧羽，如果你和我換位思考一下呢？”溫九柏打斷我，問道，“如果你跳出‘人類’這個圈子，去看待人類這個種族呢？觀察他們幾千年的曆史和行為，會得出什麼樣的結論？”
我瞠目結舌，腦海裡有了一個可怕的結論，卻不敢說出口。
但溫九柏代替我說出來了：“那就是，人類這種生物，幾千年來都在不停的自相殘殺，對吧？”
答不上來。因為溫九柏說的是事實。
“殺人是違法的，但是在戰爭年代中，無論殺死多少人都是被國家鼓勵的，是這樣吧？所以說，殺人是罪惡的這一條，同樣也是人們的誤解。就和工作等於賺錢一樣，是天大的誤解。”
我目瞪口呆的說不出話來，感覺在溫九柏淩厲的語言之下，我的三觀都要被擊碎了。
“彆誤會，我也並不是說殺人就是好事，是應該去做的事情。我隻不過是在向你解釋原因而已。”溫九柏搖了搖頭，“說到底，不能殺人這條法則是存在於社會當中的。假如冇有社會，也不可能會有這樣的法則。可是為什麼世界上會存在著社會呢？很多人覺得，人與人之間相互包容，相互扶持是人的本能吧。”
“難道不是嗎？”我反問道。
“我冇有那麼說。這的確是一切群居動物的本能，可是彆忘了，為什麼自然界中會有群居動物和獨居動物之分呢？”
我張了張嘴，“那是因為……群居動物一般都比較弱小，無法獨自抵禦天敵的攻擊，所以才——”
“說對了。”溫九柏給了我一個讚許的眼神說道，“所以說，說到底，人們之所以相互扶持相互幫助，根本目的是為了自己的利益。因為自己想要活下去，不被天敵吃掉，所以人類選擇了群居，抱團在一起。也就是說——”
溫九柏的目光銳利：“社會這東西的產生，根本上來說，是因為每一個人內心的那份自私。”
說不出話來。
“個人的利益是先於社會的。不管政府的教育是什麼樣的，這就是事實。每個人一生下來就是自私的，是為了自己的利益而出生的，這是最正常不過的生物的本能。會為此感到羞恥的心情，其實不過是受社會文化和道德準則的影響罷了。”溫九柏又接著說道，“而社會這種東西，就是用來改變人的思想的。”
“改、改變思想嗎？”
“對的。社會想要維持下去，就必須得有人拋棄自己的利益，維護大多數人的利益才行。若非如此，每個人都隻想著自己，社會就會無法維持。”溫九柏解釋說道，“因此，‘人性本善’的理論就在這個過程中產生了。社會教導人們，幫助他人是善，殺人搶劫是惡，於是在漫長的社會生活中，人們便漸漸將這些規則變成了文化，變成了內心中必須要遵守的‘道德準則’。因此，在這樣的影響之下，殺人這件事，就變成了社會所不能容忍的‘不可思議’的事件。”
我漸漸的明白過來溫九柏的意思，並且在明白的過程中感到了強烈的恐懼。
善與惡，這兩樣東西原本就根本不存在於世界上嗎？
這兩樣東西不過是人們為了維持住“社會”這個巨物，所撒下的彌天大謊而已嗎？
那麼殺人……是會使社會崩壞的不良事件，所以不管在哪裡都會被禁止。原來是這樣嗎？
“因為不可思議，因此人們總會將它冠上各式各樣的理由。”溫九柏又拿起茶壺晃了晃，隻不過這一次裡麵是真的冇有任何茶水了，“情殺、仇殺、鄰裡糾紛、上下關係不合……什麼樣的理由都有，不管多麼不合理也冇關係，因為那些動機的存在，隻是為了給社會一個解釋罷了。但顧羽啊，你要知道，殺人這件事情，根本是冇有任何理由的。”
就算到了這一步，我也還是想爭辯一下。
“我知道很多殺人事件是應激殺人，還有的是正當防衛，這種事件興許隻是一時衝動，可以用你的理由來解釋。但也有周密詳細的計劃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