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回 劍拔弩張
泰豐錢莊門口,一輛人力黃包穩穩當當的停在了門口。
一位身材姣好,上身著一件藏青色洋裝,下身黑色筒裙,腳蹬高跟鞋,頭戴寬沿呢帽的女子步出了黃包車。她的臉上,帶著甜甜的微笑走進了泰豐錢莊。
“夏川小姐,今日渡邊公司有何貴乾呢?”佟掌櫃作為生意人,對每一位客戶都是笑容可掬的。
“今日老板讓我來彙款,佟掌櫃,今天怎麼冇看見梅掌櫃?”夏川的聲音很好聽,她的中文裡夾著著日本口音。
正說著,梅可卿從二樓辦公室下來,對於錢莊裡的幾家日本株式會社公司的業務往來,梅可卿也心中有底,夏川美奈就是租界區渡邊貿易公司的職員。
“梅先生,好久不見了。”夏川有著日本女子細膩和含蓄,她微笑著向梅可卿點了點頭。
“夏川小姐的中文進步很多啊。”梅可卿也應酬著說。對於日本商家,梅可卿一向拿捏著分寸,過於熱絡或者過於冷落,都會對商家帶來不必要的麻煩。
“我的..我的中文還不行,以後還要請梅先生多多指教。”夏川向梅可卿微微頷首,眼神中蘊含著一種日本女子特有的溫柔。
“哪裡哪裡,指教不敢當。”梅可卿下意識的壓了一下黑色禮帽。
身為一表人才,且英俊倜儻的錢莊老板,梅可卿自然經常會看見一些年輕女子客戶對她投過來的異樣的目光,她也習以為常了。
正在此時,小夥計春發走了過來道:“梅掌櫃,你有電話。”
“梅先生您忙吧,我告辭了。”夏川向梅可卿再次一鞠躬,就走出了錢莊。
梅可卿回到自己的辦工作前,拿起了電話,這種一個個洞眼上寫滿數字,銅質的手撥式的電話,如今隻有在博物館裡找得到。
“是梅掌櫃嗎?我是恒豐錢莊的馬掌櫃啊,我們這裡不行了,昨晚這裡所有的金行都被76號的那幫流氓,強行用中儲券拿走了金條,還殺了人啊,看來,還請梅掌櫃儘快召開我們上海的錢莊公會會議,商討具體的辦法啊,這樣下去,還不知道要出多少人命呢。”對方的語氣激動。
梅可卿還未回複電話,佟掌櫃拿著一份今日的《申報》匆匆走了過來道:“不好了,殺人了,你看看,昨天76號這幫流氓衝進了先施百貨,殺了一位櫃麵小姐,據說奪走了大量的物資,哦,還有,中儲券對法幣的彙率已經跌至100比75了。”
梅可卿對這兩條突發的消息,一時也不知如何是好,隻能對電話中的馬掌櫃說:“馬掌櫃,我也是剛剛接到了這個消息,晚上我再回話給你。”
此時,小夥計春發急匆匆的推開了辦公室的門說:“梅掌櫃,不好了,下麵有十幾位儲戶紛紛要求見你,那氣勢有點..有點”
“好,我馬上下去,你先讓儲戶情緒不要太激動。”梅可卿說完,整了整衣衫,正準備下樓,佟天河走了過來說:“告訴你個不好的消息,最新彙率,法幣與中儲券的彙兌率跌至100比50了,嗨,才一小時,100元就變成了50元了。梅掌櫃,你還是不要下去,我擔心..這些儲戶現在的情緒很不穩定,什麼事都做的出的。”
“佟掌櫃,我還是下去吧,我相信我的這些客戶,他們應該都是通情達理之人。”梅可卿說完,整了整衣衫,下了樓。
樓下櫃台前,已經有十來位儲戶正在議論紛紛,情緒激昂。他們見到梅可卿下樓來了,連忙圍了上去。
那位藍布旗袍太太也在,她第一個走到梅可卿身邊,流著眼淚道:“梅掌櫃啊,你可要為我們做主啊,你看我前些天剛剛存進去的二萬法幣,現在規定一定要兌換成什麼中儲券,隻有1萬了,這才幾個禮拜的事情,就縮掉一半了,這讓我們一家子怎麼活呀。”
那位短衫小販摸樣的小夥子也在場,他情緒激動的說:“我們做一些小買賣的,也不容易,我冇彆的要求,隻要求我存進去多少,拿出來多少,利息冇有也不在乎了。”
那位之前穿著長衫,拎著公文包的先生也來了,一直默不出聲的他,此刻也按耐不住了說:“大家還是冷靜點,其實,你們想過嗎,這所謂的政策也不是泰豐錢莊定的,梅掌櫃也冇有辦法啊,你們要恨,隻有恨這賣國求榮,草菅人命的偽政府,仗著日本人撐腰,隻知道向無辜的中國人民的口袋裡要錢,你們要看清楚本質,這樣的狗屁日汪政府,隻要一天存在,我們老百姓就一天冇好日子過,我們隻有團結起來..”公文包先生越說越激動,越說聲音越激昂。
一旁的佟天河連忙上前說:“這位先生,請不要激動,外麵的日本憲兵和巡捕很多,我怕對你不利。”
“我管他呢,抓就抓,反正中國人的命不值錢,同胞們,我們隻有大家聯合起來,推翻所謂的日汪政府..”公文包先生的情緒已經高漲到了極限。
“請諸位息怒。”梅可卿的聲音一出,剛才騷動的人群,立刻平靜了下來。
“我知道你們存在泰豐的錢,都是你們辛辛苦苦的血汗錢,你們信任泰豐,我梅掌櫃謝謝你們了。”梅可卿說到這,向在場的每一位深深的鞠了一躬。
“隻是,我也冇料到,中儲券的出台,竟然會引起那麼多的事情,從剛出台時與法幣等價交換,到後來的100兌75,再到今天100兌50元,法幣貶值迅猛,這是誰都無法料到的。誰都想存進去的錢不僅保值,還能賺取利息,這個我也理解。這樣吧,我梅可卿承諾,你們存進來多少,泰豐連本帶息不會少你們一分錢的,不過勸你們這兩天裡儘快來取錢,免得再節外生枝,將來的政策,泰豐也預料不到。”
梅可卿的這番話,讓在一旁的佟天河吃驚的瞪了她一眼,要知道這話意味著什麼嗎?那就是與中儲券兌換的差價,全部由泰豐來承擔啊。
梅可卿冇有理會佟天河的目光,一位儲戶說了一句:“梅掌櫃,你得為你的承諾負責哦。”
“我梅掌櫃既然說出去的話,不會反悔。”梅可卿語氣堅定。
佟天河按耐不住了,他對大家說:“其實..大家要明白,泰豐如果這樣做的話,那也就意味著,你們的差價都得讓泰豐為你們補上,這本來與泰豐也冇有關係的,我們也隻是按照政策辦事,”
“佟掌櫃,請不要再說了,鄉親們,放心回去吧,我會堅守我的諾言的。”梅可卿再一次對大家說。
“梅掌櫃真是好人啊,嗨,都怪這世道麼麼黑..”藍布旗袍太太哀聲歎氣,一臉無奈。
“我們就是相信泰豐,才把錢存進來的呀。”有個彆儲戶三三兩兩的說著。
很快剛才劍拔弩張的氣勢,被梅可卿的那番話給衝淡了,大家紛紛的散去,泰豐又恢複了平靜。
“可卿,你知道你剛才說了什麼嗎?現在泰豐拿什麼去支付他們的利息啊,嗨,你啊,還是那麼的衝動,不考慮後果,要知道這政策也不是針對我們泰豐一家,現在的時局混亂,法幣與中儲券彙兌一天一個樣,我們也冇辦法啊,你倒好,說出去的話,收不回來咯,可卿啊,你至少也要征求一下梅老爺的意見吧。”佟天河責備的話語中,夾著一種無奈,一種憐惜,他知道梅可卿那倔強的脾氣,同時,他也欣賞她這一點,敢作敢為,隻是他覺得今天的這個決定,有點倉促,畢竟這將會牽涉到泰豐的利益。
“佟掌櫃,我知道我在做什麼,我相信父親也會讚成我的做法的,父親一直教導我仁義行事,父親自己就是這麼去做的,放心吧,佟掌櫃,泰豐會挺過去的,再困苦的日子,泰豐不也過來了嗎。”
佟天河久久的凝視著梅可卿,他真想一把將她摟在懷裡,眼前纖瘦身材的可卿,骨子裡散發的卻是一種正義與堅定,看著因激動而漲紅的嬌豔的臉龐,再次激發了佟天河心底的憐愛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