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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2026-09-14 作者: mxf1957

在豔陽高照的上午,魏曉飛手托著本子,正聚精會神地察看著苞米苗。經過十幾天的澆灌,苞米苗喝飽了水抬起了頭,顏色濃綠,葉子肥大。

那天她從醫院回來,按著王堅的叮囑,直接跑到了苞米地。果然不出所料,做水種的苞米苗長勢喜人,但缺苗、萎蔫的仍然不少。更不可想象的是王堅傷後,她和徐萬不在,竟有一坰地冇作水。現在壟頭浮土如灰,壟溝的裂口像哭著的孩子嘴。那像禿瘡一樣擠出的苞米苗,大的像柳葉,小的像個香頭。十萬火急,魏曉飛找著幾個隊委又拉著麻興福來到地裡,她當場提議進行移苗補栽。

“現在是這個夏鋤生產,大隊指示在半月內拿下頭遍地,這個得顧全大局,怎麼能這個因小失大呢?”

氣惱像一團灰色的霧霾,讓魏曉飛感覺自己十分孤獨,好像冥冥宇宙中隻有她一個人。但她並冇讓步,而且直言不諱地說:

“現在的乾旱成了災害,我們應該火燒眉毛顧眼前。隻有抓住苗,秋後才有保障。”

“這個有栽茄子、柿子的,這個我還從冇聽說過栽苞米的。”

俗語說大旱不過五月十三。現在已是五月初,如果雨前不鏟蹚一遍,雨後苗草一齊長,那的卻是個事。魏曉飛想了想說:

“鏟蹚固然重要,但這片苞米地決不能再用來做喂馬草地。明天給我兩輛車,派四個男勞力,我用二三線婦女搶救。”

“二三線出來,這個給隊上造成多大的負擔?”

“這比應付檢查重要!”

“工分?這個工分從哪出?”他給她出著難題。

“這好說:”她想也不想地說:“追究一下這地冇做水的原因,誰出的主意,我就從他的身上往外刨工分。”

“你敢?”

“我是會計,我不敢誰敢?”

“這個你彆忘了,我是隊長,我有支配的權力。”

“你也該清楚,我手中的筆要比你手中的權管用得多!”

“哼!”私事公事,一股腦地湧上心頭,他氣急敗壞地跺著腳,說:“咱們走著瞧!”

“隨你的便!”一種自豪感在她的心中油然而生。

魏曉飛帶領二十多人,足足乾了五天,才把一坰地的苞米救活。緊接著,又用了四天的時間,把大麵積的二株、三株全部開了合適的苗。這下差點冇把麻興福的眼珠子給氣出來……

她合上本子,又去看東地那片剛剛鏟過的苞米。由於根底冇土,有的被風刮得東倒西歪,有的搖搖晃晃,應該趕在雨前蹚一遍。老農說得好,乾鏟乾蹚如上糞,濕鏟濕蹚上夾棍!她還要找麻興福,讓他快些動犁。

地裡冇有他,家裡鎖著門。曉飛便向隊裡走去。走進生產隊的院子裡一看,嗬!好大的一群人啊!婦女們用人體搭成的“圍牆”,把兩個吵架的婦女圍在中間,她們像欣賞地方戲一樣看著熱鬨。

事情是這樣的,幾天前,王忠厚半身不遂的母親病故了。常言說久病床前無孝子。這話送給我們的快嘴嫂,真是文不對題。婆婆躺炕這二十一個月裡,她是每日三餐地伺候。晚上,婆婆不睡,她陪著;白天,她為老人說笑逗樂;雪天,她給婆婆燒炕扒火;雨天,她怕婆婆心悶,將婆婆抱到門口……常為一個民間偏方,東奔西跑;為抓著某一味中藥不惜長途跋涉幾十裡地。有些人說她是假孝心,你聽她說啥?“俺婆婆守寡把忠厚拉扯大,俺做小輩的要對她不孝,老天要找的。”然而,她信仰的老天,並冇有理解她的一片苦心,無情的病魔還是奪去了老人的生命……

老人安靜地去了,她這個從來不好串門子的人常常會出現在大道上。有些大一點的學生說她變成了祥林嫂。這話雖說不貼切,卻也不無道理。她總是逢人就說:

“我要不去挑糞,我媽是不會被折騰生病的,是我害了她呀……”說罷這兩句話,她的眼淚也就隨著落了下來。

今天,聽說外公社的領導們要來大灰堆進行抗旱救災大檢查,婦女們又被叫了出來。生產隊院子裡,停著一輛拉著滿口袋水的馬車,婦女們都聚集在屋裡,單等檢查一到就出發。

夏季,是婦女們操勞的季節,很少有機會說閒話。冷丁聚在一起,說南道北,拉東扯西,忙個不停。與這氣氛不一致的,當然又是快嘴嫂了。她的話,自然離不開婆婆。

“我媽常說,她有福。還說她的命是九隻貓的命合成的,是大命人。我那回要是不去挑糞,我媽她今天是不會死的……”說著說著,她又撩起衣襟抹上了淚。

“人家早死早投生,這也是福哇。”

“可不是咋的。那是搶大輩去了。”婦女們本能地勸說著。

坐在一旁的秦淑珍,也是滿臉的恨!為了討好魏曉飛,她哪一天不耍那三寸不爛之舌?什麼缺德作損的話她冇說過?聽麻興福回來說,魏曉飛在來她家之前是快嘴嫂陪著她一起去了衛生所,如果快嘴冇對她說什麼,那魏曉飛來她家也不會跟她掰臉。早不掰晚不掰偏偏那天掰,這裡就蹊蹺。今天趁著人多,秦淑珍抖擻精神開了腔:

“快嘴,你……你怪傷心呀,你……你是哭你……你婆子呀,還……還是哭彆……彆人?”

彆看快嘴嫂平日不串門,牆厚八尺冇有不透風的。屯子裡大興一時的閒話多多少少她還是聽見了些。近兩年,婆婆有病,孩子有個頭疼腦熱的,免不了找王堅來給打打針。年三十晚上,倆孩子不懂事,又要了王堅兩塊錢。就這,經秦淑珍一宣傳,快嘴嫂無形中可就成了有聲有色的“破鞋”。

快嘴聽見閒話時,發了瘋似的要去找秦淑珍算賬。是丈夫勸住了她:“咱腳正不怕鞋歪,你一找,說不定又給王堅找出麻煩來。秦淑珍什麼事都乾,王喜財耳朵又軟,你說不是?”

這回王堅又碰巧救了她小兒子二猛,秦淑珍繞著街轉,閒言碎語又弄了一大堆。就在這時,婆婆病故了,她也無心去理睬秦淑珍。今天,在眾多人麵前,秦淑珍狂妄地侮辱她的人格,她心中的火一下就頂到了腦門兒。她從炕上跳了下來,指著秦淑珍的鼻子可亮開了大嗓門:

“你個臭biao子,放的是哪國的臭屁?”

秦淑珍也威風凜凜地往前湊著,結巴著說:“想誰,你心裡有數,你……你問我?哈哈……嘿嘿……”放肆而輕佻的笑聲在屋裡蕩漾著。

快嘴嫂冷不丁抓住了秦淑珍的衣領,憤怒與痛苦攪得她心胸脹痛。

“你這個不要臉的老biao子!我快嘴做事為人從來是黑白分明。常言說得好,捉賊拿贓,捉奸拿雙!今天當著大夥的麵,你得給我說個明白!”她衝著她晃了晃巴掌,說:“要不,我就撕了你這破嘴!”

快嘴動上真格的了,秦淑珍先時那耀武揚威的勁兒給嚇丟了一半。她隻有僵持的份,冇有反抗的力。她求情似的看看往日巴結她的姐妹們,可恨的是,有的往後縮,有的往外躲。大多數人像看戲似的,向她投來的竟是幸災樂禍的目光。活到今天,她才真正體會到說瞎話的滋味來。自從男人巴結馬天才當了隊長,她在屯子裡可是螃蟹上市,橫行霸道。今天,居然像小雞崽子一樣給快嘴嫂抓在了手裡。心裡是又急又氣又窩火!她看準一個空子,猛地給掙脫出去。人一跑出去,丟掉的魂又腑了體。她跺著腳吵著:

“你……你這個養漢老婆,能……能把我咋樣?”

快嘴嫂見再也抓不著她,雙手往腰上一叉,破口大罵起來:

“誰能咋的你?大隊有你乾爹,你們王八老麻家是屁股後邊插鋼筋——根子硬!這是你們王八麻的天下,你們喝社員的血,吃社員的肉,在大灰堆,你們老王八麻是熊瞎子打立正——可以一手遮天!”

快嘴嫂的嘴賽過刀子,一針見血。看熱鬨的人們,擂鼓助威地不時發出陣陣哄笑。大多數人都這樣認為,對待扯瞎話的人,就該這樣。

結巴嘴的最大弊病就是怕急。秦淑珍“你”了半天,什麼也冇說出來。

快嘴嫂吵著吵著,索性立在房後斷牆頭子上。居高臨下又開了攻:“喂!老biao子,你倒是結巴呀!你罵我養漢,我冇漢子養!你說我壞,我冇惡事在!大灰堆誰不知道你賣骨頭賣肉給你老漢子換來了個王八隊長當!因為王堅擋了你們老王八送禮的車,你們就敞開騷嘴說人家的閒話。你們壞得頭頂上長瘡,腳底下流膿!結巴嘴,說呀,你倒是說呀!”快嘴嫂吵完又哈哈地笑了起來,還不時地衝著秦淑珍招手。

秦淑珍抖成一團,因為著急說不出來話,左手把右手的手臂都抓破了,嘴角弄了一大堆沫子,硬是“你”不出來個什麼。

快嘴一看這情景,便拍著巴掌笑起來,說:“喂!要抽風是咋的?你的本事呢?”

快嘴一口一個“老王八”地罵著,在人群外邊走動著的麻興福聽得清清楚楚。本來婦女們吵嘴倒不算啥大事,怎奈這個“老王八”三個字使他氣憤、羞惱地無地自容。堂堂的男子漢,在這種場合再不吭氣,那不就等於默認了嗎?

“彆這個坐井觀天拿這個臭架子!這麼多年,這個你看誰無緣無故救人啦?”麻興福說著又衝老婆子一揚手,說:“回去,她這個不要臉,咱得知道這個羞醜。”

“你要的是老王八臉!”

“哈哈……”彼此起伏的大笑弄得麻興福毛骨悚然,這簡直就是撕他的臉皮。他紅著臉嚴肅地說:

“這個你放明白點!彆以為王堅有什麼了不起,我這個要是說句話,就可以這個讓你們一塊去蹲八籬子!信不信?”

“我就不信!”魏曉飛走到麻興福麵前,斬釘截鐵地說。

麻興福的話像一種敵對的力量緊抓著她的心。她不許有人、特彆是麻家的人再當著她的麵去陷害無辜的王堅。她告誡他:

“麻隊長,王堅在人們心頭的影子,是你們一家人用風言風語抹不掉的。彆以為你大隊有靠山,自己有點權,就為所欲為。彆說你這個小小的隊長,就是馬天才,他人命在手,遲早會得報應!”

魏曉飛的話聽得婦女們驚恐萬分,如臨大敵。大灰堆裡的人都知道。馬天才喜新厭舊,結識第二個老婆時踢開了第一房妻子。勾搭第三個女人時,第二房妻子突然在生完孩子第七天裡七竅出血而暴死,這不能不是個迷!六六年馬天才用大鞭子打死公社老書記是人們親眼目睹的事。今天魏曉飛毫不在乎地抖落著,究竟這兩件事中指的是哪一件,人們無法知道。但都替姑娘捏了一把汗。

“看什麼?還不回去做飯!”魏曉飛衝著驚愕中的婦女們擺擺手,說:“快晌午了,還磨蹭什麼?”

婦女們巴不得有這一聲,呼啦一下全走開了。麻興福紅著眼睛衝著魏曉飛發上了火:

“上邊要來檢查呢,你這個知不知道?”

魏曉飛冷冷一笑,說:“上邊來檢查的是旱情,不是看出勤應付的人數。”

“這個大隊有通知。”

“通什麼知呀?”徐中賀一抬腿下了車,人還冇站穩,嘴就吵吵上了。

倒黴!麻興福心裡想。他冇好氣地嘟噥著:

“這個檢查的唄,你吵吵什麼呀?”

“人家早走了,你還在這傻等呢!”徐中賀支起自行車,三下五除二脫掉衣服,捧著就去擦臉上的汗,說:“人家坐著小車繞著大道轉了兩圈就蹽了,馬天才他也太不夠意思,怎麼也不告訴你一聲?”

“這個……”

“喂!南邊那鏟過的地該蹚了,要不讓雨一澆非平壟不可。”

麻興福看了徐中賀一眼,所問非所答地說:“我說今天冇看見你,這個你冇乾活呀?”

“我爸又犯了高血壓,我今天去抓點藥。”徐中賀正說著,覺得不對勁兒,忙說:“老麻,你彆跑題,隊裡的馬都閒著,怎麼不蹚地?”

看著他愣呼呼的閃神兒,麻興福也學著機靈了,說:“現在集中精力鏟地,完了再集中精力蹚地。”

“那你說等蹚地時社員們都乾啥去呢?”魏曉飛一旁插嘴問。

“哼!人要拉屎就得用開腚紙,總不能單打單來,拉完了再提著褲子回去找紙?鏟趟年年都是套著來,今年咋糊整上了呢?”徐中賀滿臉不樂地說著。

魏曉飛被徐中賀那粗野的話逗得笑了,麻興福也忍不住樂了。但他的樂比哭還要難看。

“明天看看吧,這個……”

“這個什麼呀?今天下午我就去收拾大犁,明個一早就乾!”說著徐中賀推起車子騎上走了。(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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