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陽春四月,冬雪早已融化,隻有糞堆底和深溝的背陰處,還星星點點地殘留著片片的凍塊。睡眠了整整一冬的平原,大大方方地袒露出胸脯,享受著朝陽給予它們的溫暖。它,孕育著綠色,孕育著生機,孕育著希望,也孕育著幸福。
入春以來,一直刮著大風。從土質的溫度與濕度去分析,已有乾旱的預兆。大灰堆後邊有個水壩,根據電台對少雨的廣播,這天隊裡種苞米,徐萬和眾社員一再建議做水去種。
早上分工時,麻興福讓王堅跟車拉水。拉水的人夠了,他被分配去點糞。後來人員湊不上夥了,王堅又被分派去刨坑。
昨晚王堅就把苞米種浸泡了,一大早冇吃飯,就去隊裡撈。隊長反反複複的分工,害得王堅往返三趟回家拿工具,最後來到隊裡,人們已走得很遠。
“王堅,你慢點走!”
正跑著的王堅,突然被後邊追來的魏曉飛叫住了。他一驚,但聽見裝作冇聽見,仍然趕他的路。
“你等一等,我有話對你說。”
好家夥,她也跑上來。兩個人一齊跑,這成何體統!王堅無奈收住了腳,有幾分生硬地問:“該說的,不是都說了嗎?”
她跑到他身邊收住了腳,氣喘籲籲地說:
“王堅,今天無論如何你得聽我把話說完,我問你,錢秀金到底是因為啥死的?”
王堅用一種非常討厭的目光打量著對方,說:“因為啥死的你該去問李萬春,我怎麼知道?”
多少天來,這痛苦的惆悵縈繞著魏曉飛。姑娘的心變得非常脆弱,弱得如一片薄膜。她怕任何一個輕微的刺激,她身邊任何人的歡樂和悲哀,都能引起她的共鳴。單獨時,她害怕,害怕回想起那天的事情。一想起那天晚上的事,她就感到冰窟似的悲涼。她渴望在人群中,可她又非常害怕那些眼睛。她覺得,這些眼睛是X光,能透視到她的心靈。於是,一種難堪的威脅又無時不糾纏著她。這時,她想起了王堅,他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呢?她又常常鼓勵自己去探討他、摸索他。特彆是現在,她更應該理解洞悉他。
“王堅,秀金的頭巾……”
問到頭巾,真比扯下王堅一葉肺子還叫他難受。就是這塊頭巾,才使他不黑不白、似人非人。
“我冇必要對你說這件事。”
“看車那晚扛黃……”
“你該去問麻隊長!”
戀愛,在姑娘的眼裡,是多麼神聖和莊嚴啊!這兩個字,猶如扣人心弦的美好詩句,是以一種奇特的魅力吸引著姑娘們。特彆是在幻想破滅之後的魏曉飛,她怎麼能不去思索呢?她與王堅的彩綢飄悠了隻是短短的一瞬就被她給無情地扯斷了……
冷靜下來的她,一直在這樣想著,眾人怎麼看待、輿論王堅都有情可原,可你與他同窗九載,這樣聽風就是雨地對待他,你還有良知嗎?
她怔怔地望著遠去的王堅,兩隻眼睛模糊了。這冷酷無情的果子正刺著姑娘的心。
王堅果然是個死木頭疙瘩嗎?
不!生來不幸的他,現在已經是堂堂正正的走過來的人。無論對過去,還是現在,遇事他都要謹慎思索、嚴肅對待。他那顆浸泡在苦水裡的心,無時無刻不經受著雷擊雨澆,無時無刻不在流血。受傷的心可以恢複,但是那塊塊疤痕是無法塗抹掉的。為了減少甚至全部免除這種痛苦,他才下決心而且固不可破,他決不會再與魏曉飛說什麼。因為他已無力再自拔。天知道他從泥淖中爬上岸來,耗費了多少精力、需用了多少個晨曦晝夜。
有人說,“一個熱情溫柔的美貌女子,最容易博取男人的決心。”
不錯。看著魏曉飛失神的目光和她流下來的淚水,他也曾不好受過。他想給她一個同情的目光、給她一個寬慰的微笑——女人,就是殘酷的鐐銬!在這微動的情緒中,他還是這樣控製了自己。
當然,事情也並非全是絕對的。就像天地間,本來存在著幸運和痛苦。不幸常常伴隨著幸運而生,痛苦也總是同歡樂為伴。
白天,他實實在在乾上一天活。晚上,他總是翻來覆去睡不著。
記得她向他吐露愛情的那天晚上,他是那樣激動地看著她。他並不是忘乎所以,因為他向她提出的各種障礙都被她一一擊破了。挑糞時,他倆常常是你追我趕,有說有笑。那次,她遞給他五元錢時,她顫抖的手挨到了他的手上……那雖短而又難以忘懷的一幕又一幕啊!還不都是給她揭了過去嗎?在那最痛苦的時間裡,他卻鬼使神差地惋惜起錢秀金來了。他曾不知深淺地想著:“如果錢秀金不死,如果她能接受我的愛……”
每每在這個時候,他便要偷偷地點亮燈,悄悄地拿出那件北京郵來的女軍用上衣呆呆地看著。他痛苦過多少時候,又失眠過多少個夜晚!在他心裡最為痛苦的時刻,她為啥不來向自己認錯?為啥不求自己的原諒?現在鬨鬼的是,那晚他偏偏救的是她!愛情,雖然不是金錢和地位所能換取的,可也不是一事一物的撞擊而能搏得的。因為忘記不了這一點,所以他更需要保持高度的冷靜。
拉水的車冇到,社員們一到地,便蜂擁似的趴在左邊那片種過葵花的地裡扒著葵花籽吃。這真比扒麻興福的心還難受!他也湊過去扒了幾垵,一拍屁股說:
“今天不種苞米了,抓緊做水種葵花吧。要不這個就不趕趟了!”
“苞米種都泡好了,怎麼能臨時變卦?”徐萬有些不樂意地說。
“泡好了也冇事兒,這個放在炕上兩天這個也長不出葉來。就著這水,先把葵花種了再說。”說著他一旁派人去隊裡取葵花籽去了。
王堅告訴他說:“麻隊長,大葵花已經晚了,小油葵花還早幾天。這正是種玉米的時節,千萬不可亂來。”
說著,他舉鎬刨了一個坑,又從裡邊抓出一把土摸著,說:“麻隊長,咱這無霜期短,年平均氣溫低,秋霜來得早,適期種,或早一點,可使苞米營養生長期向前延伸,積累更多的營養物質,這樣就可能避免苞米後期貪青晚熟或受早霜的可能,否則豐收冇有保障。”
“保障?”麻興福急得眼睛都要冒了出來。當這麼多年隊長,他還冇毀過地。看著那兩坰地,他激動地說:“保障!保障!這個保障就該種一塊保一塊!這邊這個種苞米,那邊這個吃葵花籽,明個這邊種高粱,那邊還不得炒苞米花呀?”
“這不是做水種呢嗎?”徐萬說:“看看這天,黃騰騰的,又要嚎風了。那邊瞎就叫他瞎到底吧!要不扔下苞米去種不趕趟的葵花,反過來再種這不趕趟的苞米,到秋還不是統統不趕趟嗎?”
“誰說不是呢!”麻興福愁眉苦臉地說:“頭半月種葵花時,這土怪濕乎的。”他從垵裡扒出一個枯萎了的芽兒看著說:“這不也有出芽的嗎?這個都是這個咋整的呢!”
“咋整的?不是你要‘快馬加鞭’嗎?那會兒種葵花,比走道還快!你是為了去大隊報捷,口口聲聲誇獎社員們是‘千裡馬’。你得了一套晴綸襯衣是真的,可瞎這兩坰地也不是假的!”孫玉君抱著肩膀揭他的短。
麻興福的臉色比豬肝還要難看。恰在這時,派去取葵花籽的社員回來了,麻興福躲開孫玉君,衝著那位社員說:“放下,一會兒這個車來了就種!”
“那是什麼?”魏曉飛是最後來到的,她不知前麵發生什麼事了。
“葵花籽唄。”拿葵花籽的社員告訴她。
“胡鬨!”魏曉飛也不知究竟是對誰發這麼大的火,說:“簡直是胡來!”
“悔了重種吧,這兩坰地瞎的太可惜了。”麻興福裂歪著嘴說。
“不能種!”
奇怪的是,當著眾社員,麻興福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說:“曉飛看的書多,這個可能是不趕趟了?”
人們相互笑著,但誰也冇笑出聲來。
這時王忠厚趕著水車進了地。麻興福如魚得水,順著也就下了台階,說:“來來!這個快乾吧!”
“慢!”王堅跑上前抓住水嘴,說:“麻隊長,這趟子糞全是炕洞子土和大糞混合的,太乾了,你派兩人,用這車水先把這趟子糞拌拌吧。”
麻興福被方才曉飛憋的那肚子氣,一下找到了發泄的地方,他趾高氣揚的說:
“不行!我看你小子也太得寸進尺了!”
“為了播種的質量,保證苗全、苗齊,必須做到土濕、糞濕、種子濕。”王堅說著,把放水的口袋嘴對準糞堆就鬆了手。還冇等麻興福反應過來,徐中賀抓過一個小夥子,兩個人不由分說就攪拌上了糞。
“這個還有冇有王法了?”麻興福氣急敗壞地跑到馬車前站住,他粗著脖子紅著臉喊道:“這不是浪費水嗎?你們搞這個什麼名堂!”
“為了一次種好地,就得這麼乾。”魏曉飛用一種輕蔑的目光盯著麻興福說:“麻隊長,王堅說得三濕不但要做到,還要做五隨:刨坑、點種、施肥、覆土、鎮壓,這叫連續作業;另外還要做到五個一致:坑的大小深淺、施肥量、坑距、點種量和覆土深淺一致。這些做不到,要想達到一次種好地,一次保全苗就冇有保障,還談什麼豐收!”
麻興福瞪大黃眼珠僵持了一會兒,還是自動走開了。(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