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皓月當空。
魏曉飛的手在胸前拽著頭巾的兩個角,一溜小跑回到了家。
她家住在品字屯的最東頭。向日葵杆夾成的杖子取代了人們意識中大隊主任該用拉和辮子擰成的院牆。臨街,用木板做成的對稱兩扇小門,門上刷著油漆。順著這個小門往裡走,是兩間土坯茅草房。院子裡打掃得乾乾淨淨,一看便知道是個正經的過日子人家。
魏曉飛進院來到窗前,中不溜的聲音問:
“媽,我爸回來了冇有?”
“回來了,你把大門扣上吧。”屋裡傳出一個女人的聲音。
魏曉飛轉身去插大門,然後堵雞架,鎖倉房門,插豬圈板子。看看院內再也冇什麼漏洞,這才開門進了屋。她摸索著繞過那冒著泔水餿氣的鍋台,推開了裡間的過堂門,一個高兒跳進了裡屋。
裡間屋,隻有一鋪南炕。炕稍放著古色的老式被套。西牆地上,放著一口紅漆粉花的大板櫃;櫃的上方掛著四塊大鏡子;櫃的北邊兒,放著兩開門的紅色小卷櫃;小卷櫃的北邊,立著放了個紅彩麵的八仙桌子;北牆根兒,放著一個一頭沉的地桌,桌子旁放著兩把本色的木椅。大白紙糊的牆,橫縫對齊,豎茬成線。整個屋內,給人一種清潔、美觀的感覺。
與這種感覺相反的卻是炕上坐著的那個人。四十開外的年齡,論長相,五官不歪不扭,各居其位;論身材,不高不低,基本合乎女人的標準。唯一的缺陷就是瘦得乾巴皮包骨頭,好像連續幾年冇吃著一頓飽飯。她就是魏曉飛的母親,人稱瘦猴老太太。這會兒,她腰紮著一個油汁麻花的圍裙,懷裡抱著一大堆棉花套子,對著幔帳杆上吊著的煤油燈,眯縫起雙眼,不停地揪著,拍著。見閨女進來,她把嘴一撇,說:
“姑娘家,進屋比毛小子還愣!”
“看見黑旮旯我就害怕,總覺得走路時身後有個什麼東西跟著。”魏曉飛邊往幔帳杆上搭著頭巾邊說。
“再殺豬時你彆吃豬尾巴就好了,吃那玩意就怕後。”瘦猴老太太滿有見識的告訴閨女。
“進屋裡你害怕,在外邊跑你的膽子就大了?”魏三樂解手回來,一腳門裡一腳門外,陰沉著臉說。
“外邊不是有月亮嗎?”魏曉飛緊鎖眉頭坐在北邊的地桌旁。爸爸的叮囑與警告對她來說,已達到了厭煩的程度。不過是父女,她也隻好強忍著。
“十**的姑娘了,黑燈瞎火的不能老在外邊。”魏三樂不厭其煩地開始了他“職權”內的嘮叨。
“爸,”魏曉飛把翻開的書重又合了起來:“說吧,把你要說的話全部說出來,說乾淨些,彆今天說點,明天又說點,叫人聽了心裡煩煩的。”
“你剛才乾啥去了?”魏三樂那一本正經的姿態已變成了威嚴的神色。好像一個顯赫的軍官在審問一個犯了錯誤的士兵。
她睜大了一雙眼睛盯著爸爸,說:“我找錢秀金去了。”
“又是錢秀金,她成了你的好墊背!”
魏三樂緊鎖眉頭,心裡不住地往下沉。腦門上有股熱乎乎的東西在猛烈撞擊著。他憤憤地往炕沿邊上磕著煙袋鍋,鼻孔呼呼地在喘著粗氣。
爸爸又在提那天晚上她與王堅兩人走出屯子的事,姑娘生氣地提高嗓門說:“今天真的還就是錢秀金,兩場露水夫妻整苦了她,我是她的同學,我不能不可憐她!”
“少管人家的閒事。”魏三樂的神情和語氣裡加強了不可回避、不可抗拒的威嚴說:“還是多想想你自己吧!”
“你讓我想什麼?”姑娘隻覺得腦袋“轟”的一聲,剛剛平靜下來的心好像被誰給壓了一塊磨盤。
“記住,以後……”
“你讓我記住什麼?!這又不是封建社會,我可以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你在大隊當主任什麼不懂,怎麼天天回來因為這個教訓我!”
作為父親,對待自己的子女總提著一顆防備之心,這比打罵還要讓人痛苦。他把自己的威嚴視為至高無上,而把兒女的理想、誌願都看成不軌,這是多麼地不公平啊!真要把自己禁閉在屋裡,爸爸也許會心安理得了。想到這一層,姑娘感覺從脊背上一下涼到了心。她明白自己不能接受爸爸那無理的指責,新時代她不能去做封建社會的犧牲品。
“爸爸,你今天要是以長輩的身份來教訓我,你冇有理由;要是以你主任的口氣批評我,那你就是失職!”
魏三樂隻覺得兩隻眼睛呼呼地在往外冒火,他憤怒地盯著閨女問:“你這是在和誰說話?”
“和爸爸你呀!”魏曉飛不緊不慢地、有板有眼地接著說:“你對我和哥哥從來不放鬆一點,好像我們是殺人縱火的在逃犯,你不覺得多餘嗎?你該把這份心思多往工作、事業上操操。就說王堅那件事吧,你們不搞一點調查研究,可能因為我大姨和咱們是親戚,她拿人家的五百元錢就可以逃之夭夭了。而王堅卻要毫無理由地去接受你們批判。我知道這件事不是你親自處理的,可爸爸你應該像現在關心我們這樣去關心一下王堅,你是黨員,你是乾部,你有這個責任呀!”
“你大姨占便宜你也多嘴,傻瓜!”瘦猴老太太拿白眼瞪著閨女。
魏三樂有個習慣,家裡人從來不許參與外事。相反,外麵發生的事他能守口如瓶。這與他幾十年來的工作作風有著密切的關係。想不到今天閨女這麼尖刻地提起了這件事,而且他又明顯地站在了被動的位置上,這就迫使他不得不作幾句解釋。
“那碼事我也是開會時才知道的,會後我與馬天才還乾了一炮,你大姨那人冇人味,根本不值得一提!”
瘦猴老太太見話牽扯到了自己的姐姐,又見男人的臉色不好,慌忙收拾起東西,悄悄貓進了被窩裡。
她就是這麼個人。無事好找事,有事又怕事。耳朵好聽,嘴上好問;知道就說:說開就冇轍。為了這張嘴,前半輩子冇少挨魏三樂的拳腳。好在上了年紀,魏曉飛又能替她料理家務,拳腳總算少了,但她對待丈夫仍然是逆來順受。
魏曉飛望著媽媽那畏懼的模樣,心裡很不是滋味,媽媽已是四十開外的人啦,爸爸一愣眼,媽媽就嚇得直哆嗦。於是,她又感到氣憤。
“爸爸,看看彆人家,整日歡天喜地的。瞅瞅咱家,我們在你麵前好像都犯了什麼大罪。”
魏三樂當然知道閨女是另有所指。簡直了不得了!小孩子家也能訓斥大人,他給氣得直白瞪眼:
“以後少管外邊的閒事!彆忘了,男女有彆,我們……”
“我們魏家堂堂正正,總不該把個活人給鎖在屋裡呀!爸爸,你千萬彆忘了,我有活動的自由!”
話截然而止。既冇有爭執的必要,也冇有再教訓的可能;爸爸要教訓女兒不想拐彎抹角;閨女提出抗議,不想讓步退卻。
終於,魏三樂看著炕稍蒙頭蓋腦的閨女,又斜眼瞧了瞧鼾聲大作的老伴,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
夜深了。月光照著乾柳枝的影兒斜映在窗戶上,隨著夜風悠悠地移動著。這給失眠的人,又增加了幾分惆悵……
魏三樂有嚴重的失眠症,但這並冇有影響他那副果斷堅定的儀表、雷厲風行的氣魄。在日常生活裡,他很少磨嘴皮。見著熟人,也隻是簡單寒暄幾句罷了,他從來不與彆人說笑逗鬨。
他與徐萬是一對從苦海裡熬出來的苦孩子,又是同甘共苦的老戰友。在大灰堆裡打先鋒那幾年,他們依然保持著部隊裡那種艱苦樸素的工作作風,與社員們一起同吃苦共患難。播種時節,他們能幾夜不合眼;收獲時刻,他們白天黑夜連軸轉。正如徐萬所說的那樣,他們像頭牛似的,毫不鬆懈地向前拉著車。然而,複雜的形勢,並冇使他們像在部隊裡那樣形影不離。那場風暴開始時,恰巧瘦猴老伴患病,他帶著她去了省城的內弟家。回來後雖冇怎麼著,徐萬卻被gan倒了。(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