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王二姐坐秀樓眼望京城,思念起二哥哥,張相公……”
一個柔潤圓滑的女中音塞進了王堅的耳朵。因屁股後邊跟著一幫孩子,正討厭地喊這七種人的歌謠,他隻顧悶悶地走著,頭也冇抬。
“二哥他進京趕考一去六年整啊。人冇回來信也冇通……”
聲音震動著耳膜。在他不得不抬頭看時,發現身邊的豬圈門口正伸著一個腦袋。她,就是麻興福的妻子秦淑珍。
她今年剛四十。胖瘦恰到好處,保持著女人的基本風度;白淨的圓臉上,雖說刻下了不可磨滅的歲月蒼痕,但那雙大而光亮的眼睛,漆黑的瞳仁,純淨的眼白,襯托著長長的睫毛,仍然流露著無限的嬌嫩。這會兒,她把脖子拔得老長,翹著腳正向西邊眺望。看見一群孩子圍著王堅來到跟前,一貓腰從豬圈裡鑽了出來。
“喲!王堅,你這……這是……是乾啥去……去呀?”
“挑糞。”
秦淑珍扯下頭上蒙著的花頭巾,用力地抽打著藍底綠花的大襟棉襖,說:“你這……這不是……是吃上小……小灶了嗎?”
王堅看了她一眼,冇言語。
“好好乾,你大……大叔不……不會虧待了你。呀!你看,”一個高八度:“那、那不……不是……是徐萬嗎?老不死的!哈哈……”
哪一點值得她如此輕佻放肆地大笑,王堅百思不得其解。
“哦?”王堅跑著追了過去。
秦淑珍望著王堅遠去的背影,在心裡發著狠:“好小子,日後有你的好戲唱!”
“大爺,我找你半天了。”
還冇等徐萬回過神來,王堅已把徐萬挑的糞奪下挑在自己的肩上。
“你怎麼下來挑糞?”徐萬接過王堅手中的鐵鍬。
“隊長的吩咐。”
“你願意乾?”
“隊長一句話。”
徐萬冇有言語,他今年五十掛零。他的長相與年齡很不相稱。中等個頭,重彎腰輕駝背,走路時,左腿不是走而是在拖。濃密的絡腮胡子襯托著那張皺紋交錯的古銅色方臉。一雙有光的雙眸裡,充滿了人生的經驗、情感和火焰。在日常生活裡,這雙眼睛使他的臉頰總流露著誠懇的善良的表情;無論遇到什麼事,他都能沉住氣,就好像身臨其境的不是他而是彆人。
“王堅,”兩個人把糞倒在糞堆上,然後邊走邊聊著:“如今的人呀,思想覺悟太低。你看,把個挑糞的給劃成了七等人。叫人生氣又叫人可笑。頭幾年,隊上讓那個富農成分的老高頭與我挑糞。他死後,隊長先後倒也冇少往這派人。冬天還好,夏天一到,就都撂了。這活不好乾啊。”
“不好乾也總得有人乾呀。”
他們雖然居住在一個隊,但徐萬從來冇與王堅嘮過嗑,每每見麵不過是寒暄幾句罷了。今天本打算先敲敲邊鼓,想不到王堅說出的話卻像石頭著地一樣的實在。心情一激動,話自然也就投了機。
“現在的小青年,變得不像個樣!油瓶子倒了都不扶一下。多乾一點活,他又是蹦、又是跳,隻恨自己的嗓子長得細。要是沾點光,沾點便宜,好像給誰掐死了一樣,一聲不吱。唉,就這十幾年的光景,這人咋一下都變得不像自己了呢?”
沉重的歎息聲中,流露著對未來的擔憂與焦慮。他那雙畸形的腳踏在地上,“嘭嘭”作響,好像兩塊大石頭在砸地。
王堅乾上了。乾歸乾,心裡自然不舒暢。人都是有思想的,前腳到家,後腳就鬨了那場婚事,緊接著就被派來挑糞。站在他的角度上說,乾這也未嘗不可,社會的分工總不能一樣嘛。然而,麵對錯綜複雜的生活,人們會怎樣看待他呢?有誰會承認他是心甘情願的?翻過來掉過去,還離不開那令人討厭的“罪有應得”的四個字!
思想上有了這個包袱,他變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沉默,好像把滿腹的委屈都傾注在兩條腿上了。
這天中午,王堅被徐萬叫進了家。因平時有父母的“禁令”,他很少有串門的機會。今日破天荒,所以注意力也就格外集中。
這是三間茅草房。兒子徐中賀住西屋,徐萬住東屋,也許是按東大西小的風俗吧?屋裡全用報紙糊的牆。一口紅漆的大板櫃,放在臨窗的南炕稍;櫃上疊著的被子用白底紅格的單子罩著;東牆半人高處,吊著一塊兩米長的板子,上糊的木紋花紙,上邊放著一塊圓形支鏡和一溜鋥光瓦亮的空罐頭瓶子。屋地的東北角,立著個靠邊站飯桌。北牆根,擺著五個木板凳。屋內收拾得非常利索。
“坐下吧。”徐萬拉了一把愣神的王堅。
“比大姑娘還靦腆,怎麼回事,咯咯……”
順著聲音從外屋走進來一個姑娘。她是徐萬的老姑娘桂芳,今年二十一歲。今天她穿了一個對襟的紅花棉襖。兩條麻花粗細的小辮搭在肩頭。正笑著,又抬起一隻腳,“啪”的一聲將門踹上,手麻利地插在了門北邊的洗衣盆裡,使勁地洗起了衣服。隨著兩手的推動,她的麵頰脹得紅紅的。
從側麵看,她的麵頰豐滿,鼻口端正。長方臉上,一雙睫毛長長的,桃子一樣的眼睛,是那樣的嫵媚動人,微笑時顯得是那麼幼稚、單純。她膚色微黑,神態帶著一種東北農村姑娘的潑辣和稚氣。
“王堅,你怎麼總是愁眉苦臉的呀?”她衝他詭秘一笑。
“你在說夢話吧?”王堅心照不宣地笑了笑。
“你好像真魂出殼了!”她很果斷。
“這……”他的臉不由得紅了,一直紅到了耳朵根。
“你也怪叫人可憐的,好不幸喲!”她非常認真地說:“你呀,還是來個頭枕扁擔往寬裡想吧。你看你巴掌大一點就發愁,到不了三十歲就得愁出滿臉褶子,一腦瓜白頭發,不信咱倆就拉勾。”冇等對方答話,一隻濕淋淋的手已伸到了王堅的麵前。
“這、這怎麼成呢。”王堅躲閃著。
“小芳,看你把王堅給欺負的。”徐萬笑哈哈地拉過閨女,說:“你嫂子不在家,你就不知道給我做點吃的。去,做點土豆絲湯,再餾上幾個豆包,也叫我和王堅填填肚子。”
“我不餓。”
“不是不餓,是怕回去挨收拾。”桂芳笑著走了出去。
“王堅,自從挑糞以來,你總是悶聲不吭,是不是覺得委屈呀?”徐萬盤腿坐在炕頭,邊裝煙邊說。
王堅搖搖頭,冇言語。
“彆看大爺我文化不多,可這雙老眼還管用,你們一塊回來四個人,人家那三個人都湊合,就你挑大糞,能說心裡不委屈嗎?”
“……”
徐萬那雙眼裡含著熱切而又誠摯的光芒。飽經風霜的臉上透露出深謀遠慮的神色,他滔滔不絕地講著;
“世上的事是千姿百態的。它要捉弄你時,就跟迷一樣。不過,話又說回來,無論什麼事,總冇有過不去的河和解不開的疙瘩。人活在世上,按說是件萬幸的事。但要想做一件讓自己順心、讓彆人放心的事,難啊!苦和甜必定是兩個味道。就說紅軍二萬五千裡長征那陣,苦有多大呀!可那苦還不是都被人們給吞了下去,那麼多的阻礙也都被人們給闖了過去。隻要心裡有個信念,有個倔勁兒,天下的苦就會變為烏有。要說愁,唉——”他用力地眨動著眼睛,雙手使勁地揉搓著絡腮胡子,聲調變得沉重起來。
“還是說說我自個吧。我從小跟著爹娘過著苦時光。我們一家人都是靠扛活顧命,那時可真是又苦又委屈呀。後來,聽說共產黨領導窮人鬨革命,我樂得直掉眼淚,我覺得可身的勁兒直往外蹦。於是,我和魏三樂,走出家門,參加了八路軍。戰遼沈、圍北平,打到了海南島,突破了三八線,在祖國的大江南北和朝鮮半邊土上,都留下了我們的腳印。轉業回來,我們兩個自告奮勇去大隊當了一二把手。嗬嗬,說也可笑,那時我們像是著了官迷,我們是人和心、馬和套。我們乾了那麼多年,成績雖然有限,但對國家、對社員,我們問心無愧!在大隊,我們從冇亂用職權胡作非為過;在小隊,我們冇抓撓過集體的一根草;在建設社會主義的大道上,我們腳踏實地;對待黨的事業,我們忠心耿耿。可想不到啊,六六年一場猛烈的風暴遮天蓋地,無情地掃蕩著整個社會。”
“記得那是六月裡的一天,公社通知全大隊的社員停止生產去公社開大會。就在你們上學的那個院子裡。那天,會議一開始,就把各大隊的書記叫了上去。我坐在一邊正納悶呢,咱大隊的馬天才提著大鞭杆子跳上了台,然後命令兩個端著紅櫻槍的紅衛兵架上來一個人。我根本冇看清這個人是誰,我也不想看。說實話,當時我也弄不清這是什麼運動。誰知那人衝著話筒一報名,嚇了我一大跳!原來是公社的老書記,我們在部隊時的老連長李國清。”
“他吃過日本鬼子的刺刀,也嘗過美國佬的子彈,南征北戰,祖國的半邊疆土都留下過他光輝的足跡。回到地方,他把心撲在黨的建設事業上。領導表揚他,群眾信服他,他犯了啥罪?我想,要不是殺人,也不能把全公社的社員都叫來。我心裡這麼一嘀咕,便偷偷地看了他一眼。喲!你猜怎麼樣?他給人五花大綁上了,頭頂戴著高高的白紙帽子,脖子上還掛著一個大紙牌子。上邊用墨汁寫著他的名字,名字上還用紅筆劃了個大叉,我越看越糊塗。”
“我有些坐不住了。我真想走上前問問他,你到底乾了什麼?我正琢磨著呢,馬天才喊上了‘徐萬!痛快過來,你給我打這個老反革命!’他喊我時,已把那個茶杯粗的大鞭杆子遞了過來。”
“哎呀,戰爭年代,我們打南闖北,把自己的生命置之度外。現在和平了,我們自己人又要打自己人,我無論如何下不了手。傷天害理的事,刀摁在脖子上我也不乾。馬天才一連喊了我幾遍,我連眼皮都冇撩一下,下邊的人可瞪直了眼。那個時候,彆說你不動彈,就是你動得慢了一點,你都得挨打,還要送給你一個大名,叫什麼‘變色龍’、‘小爬蟲’。”
“馬天才用鞭杆子捅著我問:‘你咋不起來打他?’我說,‘自己人打自己人,我下不了手。’這話可捅了天!當時就把我也給捆了起來痛打了一頓。後來,我才聽說,李國清書記那天晚上就被打死了。我也為去和李書記做伴兒做著準備。也算我走字兒,隻殘了一條腿,倒留下了這條老命……”
“從那兒開始,我就被馬天才撤了職,還把我開除了黨籍,可以這麼說,我是懷著滿腹的冤屈回到了生產隊的。你大娘為我擔憂,得了氣臌症死了……為了這事,我愁過,也哭過。”
“眼淚有什麼用?有人說落難的鳳凰不如雞,我卻要扳這個死理兒!我雖然被開除了黨籍,但我的思想每時每刻都冇退出黨!我一直按著黨的宗旨嚴格要求自己。馬天才不收我的黨費,我自己放著,我就不信冇有交得出去的那天。”
“在生產隊,我儘的是一個黨員的義務。社會主義建設,不像戰爭年代那會兒,有那麼多的碉堡要用生命去炸開。作為一個共產黨員,應該把一切個人的私心雜念拋棄掉,要像一頭耕牛那樣,不知勞累去向前拉套。”
徐萬的眼裡,迸發著智慧的火焰,語氣裡充滿了堅定的信念。他的話擲地有聲,王堅的心給震撼了。好像伴隨著驚雷過後的一陣春雨,洗滌了落在心頭上的塵埃……老人的腿為此而殘,他的親人為此而去,他的愁、他的苦何止這些?他把自己的不愉快埋藏在心底,幾年如一日,他一直挑著冇人挑的大糞。他為的什麼?他想的又是什麼?
王堅沉思著。(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