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十九年,對他來說,既慘淡又漫長。但他心中隻有一個念頭,盼望著高中畢業這天的到來。在那心醉神癡的畢業時刻,他心中隻容下了書。他的思維處於一種冬眠似的狀態。他覺得除了書外,他的四周仿佛是一片廣漠的空間!他原以為在經曆了十九年秋風的勁掃,在經曆了十九年殘冬的埋葬,一切不幸都該蕩滌殆儘,一切煩惱都可以隨著歲月的流失而消失。可是,生活並不像他想象的那樣,不可磨滅的殘酷現實深深地刻在他這破碎的心頭。
他掙紮著點亮了燈。歲月艱辛,希望依然光明;路程迢迢,無終無儘。突破黑暗,前麵才是開拓者無儘的大路。青春的氣息深深蘊於體內,他還年輕,他的體魄是強壯的,充滿了一種渾厚、凝重、深沉的力。
不管現實生活怎樣殘酷,自己的一切煩惱也都該過去。人生不可無希望,我也該有個新的開端。於是,他翻開要好同學贈送的日記本,寫了畢業後的第一篇日記。
一九七〇年十二月二十五日
高爾基說:“愛書吧,它能使你生活愉快,它教給你尊重彆人,也尊重自己,相信自己,它鼓舞你的思想感情去愛人類,愛和平。愛書吧,它是你知識的源泉。”
是的。隻有立誌於學習、探討的人,他才會有真正的力量去奮鬥,才能燃起生活的火炬,才能照亮前進的道路。因為隻有熾熱的追求與進取的願望,才會有幸福和前途。
人生韶華曾幾何,惟恐光陰成蹉跎。
“啪!”
王堅的頭部重重挨了一掌。抬頭看時,矮小肥胖的媽媽正氣勢洶洶立在身旁。圓圓的餅子臉,眉橫殺氣,深凹的小眼兒,透露凶光。亂發蓬顏,棒槌似的粗莽手臂又向他的頭部砸來。王堅捂著自己的腦袋說:
“媽,就寫幾個字,你又急了。”
“娘個×!跟你說了多少遍,晚上不能亂點燈,龜孫家兒,你暈了不是?”
“冇長記性的混蛋!給我往死裡打!”
王堅的父親王喜財披著棉襖走了出來。他邊嚷嚷邊摳著煙屁股裡的煙絲。他的長相,不用借助通常的描寫方式,什麼眼鼻耳之類,另加的形容、修飾。隻說明一點就夠了。他簡直就是座山雕的化身,一縷煙絲落在炕沿邊,他將手指抿上唾沫,小心翼翼地去沾。突然,他一眼瞧見了炕上的新本子,一把抓過來,往腋下一夾,憤怒地盯著王堅:
“你個王八蛋害得我好苦哇,你毀了我白花花的五百元錢,今天你又是點燈又是買新本子,你想氣死我不成!”
他將本子扯成兩半,然後罵罵咧咧地走出了小屋。
王老婆端起那盞掛滿了汙垢的墨水瓶做成的小燈,走出小門又甩過來一句:
“再要不知道節省我就打死你個王八蛋!”
屋內,陷入了無儘的漆黑。
淚水,把人世間的全部冷酷、寒苦與災難流進了他的胸中,浸泡著他的心肝。像一條無形的鐵鎖,緊緊捆住了他的軀體……
那寂寞痛苦的孩提時代,給他那稚嫩的童年留下的是怎樣的陰影?那吝嗇的家庭,給他最初的人生之課留下的印記又是什麼呢?積鬱在心底的一樁樁令他難以名狀其苦的往事,陡的又浮現在眼前——
一九五三年,他出生在H省一個煤礦工人的家庭,父親叫範顯彬。母親連生了他們兄弟七人,他正是老七。九口之家對於一個礦工來說,貧困的生活簡直到了無法維持的地步。為了六個大孩子的生存,也為了老七的一條小命,母親流著淚把他送給了人,也就是現在的爸爸,王喜財。
草青草黃,兩年過去了。一天,王喜財把他給送了回來,說是“不要了”。生身父母望著膽小的兒子,心如刀絞。
雁去雁來,兩年又過去了。範家的生活雖然貧寒,因為孩子們活潑可愛,卻也充滿了歡樂。爸爸每天下班回來,老七總是要跑出去迎接。他像隻小麻雀一樣,又跳又叫,投入到爸爸的懷抱,把人類最崇高、最真摯的情感和溫暖全部傾注給他那飽受生活折磨的爸爸。每在這時,爸爸總要把他高高舉起,然後親吻他那張乾枯蠟黃的小臉。這就是爸爸對孩子唯一的愛。
正當範家合家度日時,王喜財夫妻突然闖進了家門。原來,王家當時把孩子送回來的時候是因為其老婆生理出現了反常現象,自認為受孕,於是愛財如命的王喜財便不顧妻子的阻攔,將孩子給送了回來。後來去醫院治療,卻診為子宮肌瘤,先後做了兩次大手術,一直治療了兩年。
範家夫妻極力克製著內心的恐慌與痛苦,好言相勸,並願以一百元錢作為賠償。王喜財暴跳如雷,抓住孩子死不放手。
那是怎樣一個撕心裂肺的時刻啊!五歲的孩子哭叫著要爸爸媽媽,可他還是給養父抱走了。透過不斷流淌的淚水,他望見爸爸媽媽掙紮著舉起雙手,用力地向他呼喊著、奔跑著……
為了斷絕他們的骨肉關係,在康仁義的串聯下,王喜財不惜背井離鄉,舉家遷到了黑龍江。
1966年,H省的生身父親日夜思念兒子,千裡迢迢來看兒子。心胸狹窄的王喜財不但破口大罵範顯彬,還把王堅凶狠地毒打了一頓。
生身父親的到來,不但冇給王堅帶來絲毫的快樂,相反,又引起了養父母的重重疑慮。從此,打罵成了家常便飯。上學時,步行二十幾裡地,不許他在外邊過夜。冬天早起就要去撿糞;春天上學拿根繩子,放學要撿一背柴禾;夏天隨身拿著布袋,放學弄些豬食菜……就這樣父母稍有不順就把氣發在他身上。他咬緊牙關,把一切全忍了。他盼著畢業這天的到來,自己可以用汗水和智慧來分擔父母生活上的負擔,再也用不著提心吊膽地寫字看書。可恨的是康仁義與父親串通,弄了這場不堪回首的婚事,它像一顆沉甸甸的冰雹,重重地砸在了他的心頭,使他在父母跟前,又成了千古罪人。
寒冷、悲哀連同這死寂的黑夜一同向他襲來。他不願在往事的王國裡作這樣痛苦的旅遊。於是,他悄悄地走了出來,順著大道漫無目的地踱著步子。
多少個茅屋的燈光早已熄滅,人們都在享受著夢鄉裡特有的溫暖;間或有幾家的燈光悄悄從掛滿霜花的窗鏡流瀉出來,可能是母親正給孩子把尿,或許是給孩子喂奶。幸福的家庭像一汪清水,清澈靜謐。然而他,卻像一片凋零的枯葉,漂浮在這寒冷的野外。(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