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考量
按照薑墨的猜測。
如果這場針對總捕頭的刺殺是衝著自己來的。
秦動腦海裡都下意識想到了極樂穀。
且不提齊東之死造成的影響,單單極樂穀本身便與襄南道六扇門常年不對付。
一旦秦動打著複仇的名義與黃天道開戰,最高興也最得利的便莫過於極樂穀。
為了以防萬一,秦動確實需要考慮到蘇幼娘她們的安全狀況。
“動哥!你來啦?要準備吃飯了嗎?”
離開庭院涼亭,回到後宅的秦動來到蘇幼娘的房間後,她才打著哈欠睡眼惺忪地從溫暖舒適......
“秦動!是你?!”
中年男子瞳孔驟縮,聲音陡然拔高,卻又戛然而止,仿佛被一隻無形巨手死死扼住了咽喉。他踉蹌後退半步,腳跟撞在門檻上,竟冇站穩,狼狽地向後跌去——可他連摔倒都不敢,硬是擰腰翻身,雙膝重重砸在青磚地上,額頭瞬間磕出血痕,卻仍不敢抬頭,隻死死盯著秦動靴尖離地三寸處那道尚未散儘的劍氣餘波。
“李承業。”秦動終於開口,語調平緩得像在念一紙訃告,“你認得我,很好。省得我再費口舌報名字。”
黃龍劍嗡鳴一聲,劍尖微垂,懸停於李承業眉心前三寸,寒芒吞吐,如毒蛇吐信。
李承業渾身僵直,喉結上下滾動,汗珠順著鬢角滾落,在青磚上砸出深色圓點。他不敢擦,不敢喘,甚至不敢眨眼——他認得這柄劍,更認得這人。三個月前,江都府衙大堂之上,秦動單手按碎青石案幾,當著巡撫、按察使、知府三司麵,將李家三名供奉的脊骨一寸寸捏斷,骨頭碎裂聲清脆如竹節爆響。那時他隻是個六扇門普通捕快,卻已讓李家闔族噤若寒蟬。而如今……地榜第一,金牌捕快,襄南道副總捕頭敕令已發未赴任,可誰敢當他還是“未赴任”?
——那是刀懸頸上,敕令未至,殺意已滿江湖。
“秦大人……小人有眼無珠,不知是您駕臨……”李承業牙齒打顫,聲音嘶啞,“玲綺姑娘她……她確實在此,毫發無傷!小人這就……這就親自帶您去見!”
話音未落,他猛地揚手,竟是朝自己左臉狠狠扇了一記耳光,啪地一聲脆響,五道指印迅速浮腫起來:“小人該死!不該攔您!更不該……不該對鏡湖遺孤動手!求秦大人開恩!”
他額頭抵地,肩膀劇烈起伏,可眼角餘光卻飛快掃過身後回廊拐角——那裡本該站著兩名穿灰袍的李家客卿,此刻卻空空如也。
秦動目光不動,嘴角卻極輕地向上扯了一下。
——他在等。
等那兩人藏不住,等那兩人自以為能繞後偷襲,等那兩人把命送到黃龍劍下。
果然。
左側假山石後,空氣微微扭曲,一道枯瘦身影如鬼魅般掠出,手中短匕泛著幽藍冷光,直刺秦動後心!同一瞬,右側水榭飛簷上,一人足尖點瓦,袖中銀線激射如電,纏向秦動咽喉!
“找死。”
秦動連頭都未回。
黃龍劍倏然暴起!
不是刺,不是斬,而是“崩”——劍身猛然震顫,一道淡黃色漣漪以劍尖為圓心轟然炸開!
哢嚓!
刺向後心的短匕寸寸斷裂,枯瘦客卿雙臂骨骼發出令人牙酸的碎裂聲,整個人如破麻袋般倒飛出去,撞塌半堵粉牆,鮮血狂噴中,眼珠竟從眶中凸出半寸,死不瞑目。
而那道銀線剛觸到漣漪邊緣,便如沸湯潑雪,嗤嗤作響,瞬間熔斷成數截鐵渣,墜地時猶帶赤紅餘燼。水榭上那人尚未來得及驚呼,喉間已多出一線細不可察的血線,隨即仰麵栽落,脖頸斷口平滑如鏡,連血都未濺出一滴。
死寂。
山莊內所有奔逃的腳步聲、尖叫都消失了。
連風都停了。
李承業伏在地上,渾身抖如篩糠,冷汗早已浸透裡衣,黏膩地貼在背上。他忽然明白了——秦動根本不是來談判的。
他是來清場的。
清掉所有礙事的人,再清掉所有礙事的理由。
“玲綺姑娘呢?”秦動終於抬腳,靴底碾過地上一截斷匕,金屬碎屑簌簌而落。
李承業一個激靈,連滾帶爬起身:“在……在聽鬆閣!小人這就帶路!”
他不敢看秦動的眼睛,隻佝僂著腰,腳步虛浮地往前帶路,每一步都踩在自己心跳的間隙裡。穿過三重月洞門,跨過兩座小橋,最終停在一棟覆著青瓦的雅致小樓前。樓匾上“聽鬆”二字墨跡猶新,可秦動目光掃過門楣暗槽,卻看見幾處極淡的血漬——新鮮的,未乾透的,顯然是葉玲綺被押至此處時掙紮所留。
“人就在裡麵,秦大人請……”李承業伸手欲推門,指尖卻在離門板半寸處僵住。
因為秦動的手,已經按在了門上。
“不必你推。”
話音落,掌心微吐真力。
轟——!
整扇紫檀木門連同門框轟然向內爆裂!木屑如暴雨傾瀉,煙塵騰起三尺高。
秦動一步踏入。
煙塵未散,他已看見蘇幼娘。
她被縛在一張紫檀圈椅上,雙手反剪於椅背,腕上勒著浸了黑狗血的牛筋索,脖頸處有一道淺淺淤青,顯然曾遭粗暴鉗製。可她腰背挺得筆直,下巴微揚,一雙杏眼裡冇有恐懼,隻有一種近乎悲憫的平靜。
薑墨站在她身側,左臂垂落,衣袖被血浸透大半,右手卻緊握一柄斷刃,刃尖斜指地麵,刃身上密布蛛網般的裂痕——那是硬接了李家供奉三記掌風後,硬生生劈開對方護體罡氣留下的代價。她額角有道血口,血珠正緩緩滑落,可她目光如鐵,死死盯住秦動身後,仿佛隻要他出現,她便無需再撐。
葉藏鋒倒在牆角,渾身浴血,胸前一道深可見骨的爪痕橫貫胸腹,皮肉翻卷,隱約可見白骨。他氣息微弱,可當秦動目光落來,他竟艱難地掀開眼皮,嘴唇翕動,無聲吐出兩個字:走……快……
秦動冇看他們。
他隻看著蘇幼娘。
四目相對。
蘇幼娘眼睫輕輕顫了一下,隨即彎起唇角,笑容溫軟,像春日初融的溪水:“秦大哥,你來得真慢。”
秦動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那個雨夜。
他被仇家追殺至絕崖,渾身經脈儘斷,瀕死之際,是蘇幼娘用一把銀針、三根天蠶絲、七日不眠不休,將他從鬼門關硬生生拖了回來。那時她不過十四歲,手指被針紮得全是血點,卻一邊哭一邊笑:“秦大哥彆怕,幼娘會醫,幼娘最厲害了。”
後來她總說,秦動是她救回來的第一個人,所以命就是她的。
他從未反駁。
“嗯,是我慢了。”秦動聲音低啞,抬手,指尖拂過蘇幼娘腕上牛筋索。
嗤啦——
那浸了黑狗血、專克內家真氣的牛筋索,竟如朽木般寸寸斷裂。
“你!”李承業在門外失聲驚叫,臉色慘白如紙,“這……這可是鎮魂索!連先天境高手都掙不斷!”
秦動冇理他。
他解下蘇幼娘最後一道束縛,又俯身抱起葉藏鋒。指尖探向他丹田——氣機潰散如沙漏,若非他強行以殘存真氣護住心脈,此刻早已魂歸地府。秦動毫不猶豫咬破舌尖,一口精純真元渡入其口中,同時左手疾點他周身十七處大穴,封住潰散之勢。
“幼娘,墨姐,你們先歇著。”他將葉藏鋒小心放在軟榻上,轉身望向李承業,“現在,輪到你了。”
李承業膝蓋一軟,噗通跪倒,額頭重重磕在門檻上:“秦大人饒命!此事皆是家主李硯山授意!小人隻是奉命行事!那葉藏鋒是鏡湖餘孽,按律當誅!薑墨窩藏要犯,蘇幼娘乃鏡湖妖女同黨……”
“哦?”秦動打斷他,語氣平淡得像在問今日天氣,“按哪條律?”
“《大胤刑律·逆黨篇》第三條……”
“那律法寫的是‘凡參與鏡湖之變者,無論首從,一體擒拿,依律論處’。”秦動忽然笑了,可笑意未達眼底,“可李家抓人之時,可曾出示六扇門緝拿文書?可曾有按察使司勘合印信?可曾有巡撫衙門簽押公文?”
李承業張了張嘴,喉嚨裡卻隻發出嗬嗬聲。
“冇有。”秦動替他答了,“你連最基本的程序都懶得走,就敢自稱‘依法辦事’?”
他緩步逼近,靴底踩碎一地木屑:“那你告訴我——李家何時成了大胤律法的代行者?何時成了六扇門的上司?何時……成了生殺予奪的閻羅殿?”
李承業涕淚橫流:“秦大人!小人知錯了!小人願獻上李家百年積累的……”
“晚了。”
秦動抬手。
黃龍劍無聲歸鞘。
可李承業忽然感到一陣劇痛從丹田炸開——仿佛有千萬根燒紅的鋼針同時刺入氣海,瘋狂攪動!他慘嚎一聲,雙手死死掐住自己腹部,指甲深深陷進皮肉,可那痛楚卻愈演愈烈,直衝識海!他眼球暴突,鼻腔、耳道、嘴角同時溢出黑血,皮膚下竟隱隱浮現出蛛網般的金線——那是玄素真經的真氣,霸道無匹,專破一切邪功異術,更兼太平天書的鎮壓之力,此刻儘數灌入他丹田,如熔岩灌入蟻穴!
“啊——!!!”
李承業仰天長嘯,聲如厲鬼,可嘯聲未落,他整個人竟開始寸寸崩解!皮膚皸裂,血肉剝落,露出底下森然白骨,而白骨亦在金線纏繞下迅速風化成灰……十息之後,原地隻剩一捧灰白色骨灰,隨風飄散。
蘇幼娘靜靜看著,睫毛未顫一下。
薑墨卻悄悄攥緊了斷刃,指節泛白。
隻有葉藏鋒在榻上睜開一線眼睛,望著秦動的背影,嘴唇無聲翕動:“……瘋子。”
秦動拍了拍衣袖,仿佛隻是撣去一粒塵埃。
“幼娘,墨姐,我們回家。”
他彎腰,一手攬起蘇幼娘纖細的腰肢,一手托住她膝彎,將她穩穩抱起。動作輕柔得如同捧起一捧春雪。
蘇幼娘把臉埋進他頸窩,深深吸了口氣,聲音悶悶的:“秦大哥,你的衣領上……有古姐姐的胭脂香。”
秦動腳步一頓。
“嗯。”他應了一聲,冇解釋,也冇否認,“等回去,我給你熬安神湯。”
“好。”她蹭了蹭他下巴,小聲嘟囔,“還要加兩顆冰糖。”
薑墨默默拾起地上斷刃,插回腰間,又彎腰扶起葉藏鋒。她看了眼秦動懷裡的蘇幼娘,欲言又止,最終隻低聲道:“多謝秦捕頭。”
秦動點頭:“薑姑娘不必客氣。鏡湖之事,自有公論。”
他抱著蘇幼娘踏出聽鬆閣,陽光刺破雲層,灑在他肩頭。
山莊外,數十名李家護衛早已跪滿一地,刀槍丟棄在腳邊,無人敢動分毫。
秦動目光掃過他們,聲音不高,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傳話給你們李硯山——三日之內,攜李家所有嫡係子弟,赴江都府衙自首。若逾期不至……”
他頓了頓,低頭吻了吻蘇幼娘發頂。
“……李家九族,雞犬不留。”
話音落,他身形一閃,已如青煙掠過長空,隻餘一道淡金色劍氣橫貫天際,久久不散。
江寧府城樓上,一位青衫老者負手而立,遙望秦動離去方向,良久,才緩緩歎息:“此子已非捕快,實乃……刑獄之劍。”
與此同時,江都城郊,一座荒廢已久的義莊深處。
燭火搖曳,映照出三具並排停放的屍身。
正是那兩名被黃龍劍所殺的李家客卿,以及……李承業那捧尚未完全消散的骨灰。
古靈兒立於屍首之間,指尖撚起一撮灰燼,湊近鼻端輕嗅。她眸光幽深,忽然低笑一聲:“原來如此……李家,竟真敢煉‘人傀’。”
她指尖微彈,一縷幽藍色火焰悄然燃起,將骨灰徹底焚儘。
火焰熄滅時,灰燼中赫然浮出一枚半寸長的黑色玉片,上麵刻著一隻振翅欲飛的蝙蝠。
古靈兒拈起玉片,指尖劃過蝙蝠雙翼,聲音輕得如同耳語:“田智高……你到底,給李家喂了多少‘藥’?”
窗外,烏雲蔽月。
而千裡之外,襄南道極樂穀深處,一座終年不化的寒潭之上,冰麵忽然無聲裂開一道細縫。
縫中,一點猩紅緩緩睜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