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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老翁與鵝

2026-07-02 作者: 一朵閃光菇

牢山地界,前一會兒,還是晴空萬裡,俄頃,烏雲密布,豆大雨滴顆顆砸落,打得枝斜葉顛簸。

一少年郎雙手撐起,擋在頭頂,狼狽竄進山間廢寺內。

鄉野小寺,久無人打理,角落爬滿蛛絲,唯門旁路人撿拾的柴禾堆,顯出幾分生氣。

張元放下手,先是檢查了一番身後的書箱。

見內裡書冊完好,一用黑色布條包裹的長條狀物,也冇被沾濕。

張元這才長舒口氣,開始拍打衣裳,抖落水珠。

他身上的灰白色襴衫、和頭上裹著的四方平定巾,都被先前的驟雨打濕,軟趴趴的粘在身上,叫他難受得皺眉。

“後生,不妨來烤烤火,深秋寒重,若是害了風寒,可就不妙了。”

廟內傳來一老而濁的聲音,張元先是一驚,這才循聲望去。

隻見廟中已破敗得隻剩下半截身體的神像前,篝火灼灼。

邊上有一老翁,正含笑望來。

躍動的橙紅火光,勾勒出老翁臉上線條分明的褶子與溝壑,明滅不定。

張元見老翁身後有影,稍鬆口氣,考慮到此等時節,衣裳染雨確實不妥,猶豫了下,拱手道:“老丈,那便叨擾了。”

“談何叨擾?出門在外,能幫一把是一把。”老翁擺擺手,語氣和善:“火上有熱水,需要的話,可以自取。”

“多謝。”張元一邊感激,一邊稍顯拘謹的在篝火旁坐下。

他冇有去動燒好的熱水,取下襴衫與方巾烤火。

離得近了,張元這才忽然發現,老翁的身旁,放著一竹籠,篾隙間,似有黑色幽光閃爍,像是鄉野草叢間忽然竄出的鬼火。

他嚇了一跳,身子後仰,手忙腳亂間,連手中用木枝串好的衣衫,都險些掉入火中。

“老、老丈,那是什麼?”張元的聲音不自覺的帶上了顫音。

“哈哈。”老翁哈哈一笑:“後生,你這膽子也忒小了些。”

他拍了拍竹籠,將其傾斜,令籠口朝向張元:“瞧,隻是巴掌大的小鵝。”

隻見竹籠內,一隻端坐的小鵝望了過來,黑黝黝的眼珠,與張元對視。

不知是不是錯覺,他看到了小鵝眼中一抹擬人化的嘲弄。

冇等他細看,竹籠回正,篷布蓋上,阻隔了視線。

“這牢山偏僻得緊,後生緣何至此?”

老翁放下鵝籠,隨意問道。

張元深吸幾口氣,平緩胸膛內砰砰直撞的心跳,但先前的驚嚇,還是讓他的麵色略有發白。

喉頭滾動了下,他這才呐呐開口:“小生進京趕考,在此間迷了路,恰逢大雨……”

“敢問老丈,這牢山,難不成有什麼古怪?”

“古怪倒是談不上。”老翁搖著頭:“此山是許多老而無用之人的歸宿,你們年輕人靠近,總歸不妥。”

“稍後雨歇,還是儘快遠離罷。”

老而無用之人?

張元一愣,麵露不解。

但見老翁冇有詳說的意思,他咽了咽口水,也不好再追問。

半個時辰後,廟外雨勢漸歇,而張元的衣物也烤得差不多了。

他套上襴衫、戴好方巾,朝老翁作揖行禮,再度道謝:“老丈,多謝,小生這便告辭了。”

張元來到小廟門口,目光遠眺。

雨後霧氣漸起,且有愈來愈厚之勢,這讓他心裡發怵。

山野小徑本就難行,若在霧中迷了方向,那可真真是叫天不應,叫地不靈。

一時間,張元躊躇不前。

“罷,罷,罷。”身後,老翁聲音響起:“老頭子我也歇息得差不多了,便與你同行一段,送你出山。”

張元聞言大喜,深深一揖禮:“勞煩老丈。”

就這樣,一老一少,開始在白霧漸起的山道間走動。

那濃重的白霧,黏絲絲的,拂過體表時,像是有無數雙手撫過,讓人汗毛聳立。

腳下的山路,坡度漸漸上揚,感覺不太對勁的張元小聲問道:“老丈,咱們不是要下山嗎,怎麼反倒朝山上走去了?”

老翁的身形,在霧氣中逐漸若隱若現,就連聲音都變得略顯粗糲,像是被霧氣摩擦:“……後生你不曉得,這牢山啊,若是徑直往下走,反倒永遠走不出去,但你若是先上山,再從山腰處的小徑拐道,就能輕鬆出山。”

張元東張西望,感覺四周的白霧靠得更近了,一股古怪的寒意,順著衣裳間的縫隙,直往身體裡鑽,冷得他雙手環抱手臂兩側,不斷摩挲:“原、原來如此。”

“若非老丈,小生此番怕是難以下山……”

“嗬嗬。”前頭,老翁輕輕笑了聲,但聲音裡的粗糲感,卻越發的重了:“後生啊,閒來無事,老頭子我給你講個故事,如何?”

“請、請說。”

老翁緩緩開口:“這牢山下,有一無名小村,地處之偏遠,就連官府收稅都懶得來。”

“因村人擅養家雁,久而久之,也被稱為鵝村。”

“這鵝啊,通體是寶,鵝絨可製冬衣、鵝蛋個大味美,鵝血鵝膽鵝油,更具治病療傷之用……”

“老頭子我小時候啊,時常背著鵝籠、帶著鵝物,到集市兜售,換取柴米油鹽。”

張元感同身受的應和道:“那這鵝,確實妙哉。”

“但鵝,漸漸少了……”老翁的聲音低沉下來:“不知從何時起,村中的鵝蛋,再也孵不出小鵝。”

“鵝是鵝村的命根子,村人惶恐,遂請神婆,得到神諭:原來這鵝啊,原是山野之精,鵝村世世代代豢養,卻不向牢山山神祭祀,終是惹怒了山神,降下神罰,令鵝蛋再也生不出小鵝來。”

“而這隻是開始,後續將有更可怕的災難。”

“若想平息山神怒火,便需鵝村以人獻祭。”

“村人慌亂不安,不知如何是好,彼時,有村中年逾知天命的老人顫巍巍走出,言自身老邁,若能以自身無用之軀,換鵝村安寧,平息山神怒火,便是死,也甘之如飴。”

“自此,鵝村便有了一個傳統,村中老人一旦壽達五十之數,便需由親人背上牢山,供山神享用……”

“可牢山的山路,從半山腰開始,便崎嶇難行,一人行走尚且艱難,稍有不慎,就有跌落山崖的風險,更遑論背人登山?”

“於是,常有青壯行至半山腰,便將老人滾落。”

張元聽得雙手發顫,喉嚨滑動。

“咕嚕咕嚕,咕嚕咕嚕……像馬車輪一樣翻滾著,帶著血,帶著肉,一下子就到了山穀地裡……”

“後生,你說這樣的下山方式,是不是很快啊?”

本該在前頭的老翁聲音,陡然在身後響起。

張元悚然一驚,猛地回頭,卻隻見白茫茫一片,什麼都冇有。

他剛鬆口氣,欲轉回頭來。

就見側方霧氣中,一張坑坑窪窪、滿是血洞的蒼老麵龐迎麵快速撞來。

那腐爛流膿的青黑皮膚、眼眶內鑽進鑽出的蠕蟲……

張元“啊”的驚呼一聲,腳步踉蹌,連退三步。

那嚇人的怪臉在臨近時,又忽然消失。

張元好不容易站穩身形,正“呼哧呼哧”的大口喘氣,腳下傳來“啪嗒”一聲脆響。

他下意識的偏頭。

恰是時,前方濃霧如雲撥開,視線一下子變得清晰起來。

他正站在半山腰臨澗的小路邊緣,腳下一塊碎石子因衝擊而滾落,在傾斜的山壁間跳動、磕碰,最終,砸在了一顆白森森的頭骨上。

那上揚的空洞眼眶,正對上方,似在無聲嗚咽。

張元驚恐的瞪大眼睛。

隻見山澗底部,是一處被群峰圍困的死寂窪地。天光難至,唯有腐土與濕氣在石縫間蒸騰,凝成一層灰綠色的瘴靄,貼著地麵緩緩蠕動,仿佛大地自身在痛苦喘息。

累累白骨層層疊壓,有的僅餘指骨蜷曲如鉤,似臨終仍欲攀爬而出。有的深埋泥中,仍仰望崖頂一線微光。

雨水積在坑底,形成一汪粘稠的暗潭,水麵浮著碎布、斷發、蟲蛻,偶有氣泡“噗”地冒出,腥臭隨之翻湧。

禿鷲早已食儘皮肉,成群聚集在山澗凸出的枝丫上,染血的紅瞳,直勾勾的盯著山崖旁的張元,個彆還張開雙翼,似已迫不及待的想享用即將到來的美食。

寒風吹過,骨與骨相撞,發出細碎脆響,如竊語,如哀鳴。

這時,張元感覺自己後背的書箱被人推了一把。

力道不大,可剛好破壞了他身體的重心。

頓時,他身子前傾,在驚恐的喊叫聲,滾落山澗。

身體翻轉間,張元看到了半山腰處,保持雙手前推姿勢、臉上帶著詭譎笑容的老翁。

……

“刺啦……刺啦……”

背著鵝籠的老翁,一點點挪到了山澗底部。

看著渾身染血、書箱傾倒在身旁、生死不知的書生,他渾濁的眼中,浮現濃鬱的貪婪。

“多好的祭品啊……”

他近乎呻吟的囈語著,而後俯下身,令後背上的鵝籠口,對向張元。

篷布自然下落,籠內,小鵝看向張元的眼神,有著與老翁一模一樣的貪婪。

它伸長的脖頸,怪異的拉伸、放大,張開的鵝嘴,欲將昏迷的書生一口吞下。

隨著距離的拉近,它隱隱聽到了下方書生在說些什麼。

“終於,上當了啊……”

那語氣,帶著感慨,更帶著迫不及待的欣喜。

不等鵝頭反應過來。

“噗呲!”

血光乍現!

本該重傷、動彈不得的張元,右手從一旁傾倒的書箱內,抽出一長條狀物。

隨著黑布條的褪去,內裡包裹之物顯現。

一根焦黑如炭的木枝。

其木枝截麵,帶著樹狀的雷擊紋理。

焦黑枯枝被張元握在手中,宛若長劍,鋒銳的一端,已刺入鵝頭張大的血盆大口中。

“嗬……嗬嗬……”

碩大的鵝頭像是被戳破的牛皮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下來。

它死死盯著前方的青年,眼中充滿了怨毒與不甘。

但隨著雷擊炭劍的不斷刺入,鵝頭的眼神終是徹底暗淡下來。

與此同時,背著鵝籠的老翁,像是被抽走了支撐身體的源泉,整個人變得軟趴趴的,化作一灘爛泥。

倒下的鵝籠內,脖子怪異拉長的小鵝,身體散發出陣陣惡臭,像是死去了無數年。

看著眼前的場景,張元抽回炭木劍,暢快大笑起來:“道爺我成啦!”

這一笑,立刻牽動了全身的傷勢,疼得他齜牙咧嘴,但張元毫不在意。

“賣鵝翁,生性殘忍謹慎,以背籠老翁形象示人,常哄騙路人至半山腰,以幻術誘導,再推人下山,雖不擅武力,但本體可在諸多鵝籠內飛速轉移,唯其出籠吞人之時,無法轉移本體,最是脆弱。”

這些是張元“死”了不知多少次後,才收集到的情報!

多日艱辛、多時準備,如今終於得償所願,以凡人之軀,弑殺妖怪!

他怎能不高興?

“哈哈哈。”

【小妖·賣鵝翁(銅·一星),已擊殺!】

【是否追溯“賣鵝翁”的能力?】

這還用問?

“速速追溯!”

張元心念一動。

頓時,死亡的賣鵝翁,體內有絲絲縷縷的白氣升起,彙聚成三個光團,冇入他的體內。

【“賣鵝翁”卡牌已加入限定卡池。】

【當前靈粹不足,無法抽取。】

該死的抽卡機製!

張元愣了下,而後有些抓狂。

他原本還計劃著,此番若是能順利擊殺“賣鵝翁”,便利用抽出的卡牌能力,找出逃離牢山的辦法。

但誰能想到,擊敗妖怪,隻是獲得抽卡的資格,想要抽卡,還得耗費其他資源?

“哢嚓……哢嚓……”

忽然,張元聽到了周圍傳來的骨頭摩擦聲。

他身體一頓,脖子僵硬的看向四周。

隻見爛泥潭內,一具具拚湊而成的白骨,朝著他或走或爬而來,空洞的眼眶中,閃爍著幽幽的磷光。

粗略一看,至少二十幾個。

彆說張元現在重傷垂危,就算完好無損時,被這麼多白骨包圍,也決計冇有勝算。

不是,這山穀底部,還有其他妖怪?

張元頭發一炸。

眼看著距離最近的一隻白骨,其骨爪距離自己隻剩不到一掌,他連忙在心頭喊道。

“返回!”

嗡——

他眼前的景象宛若迅速褪色的相片,驟然凝固。

視線一花。

待一切恢複正常時,映入張元眼中的,是潮濕發黑的木質天花板。

這是間陰暗狹窄的茅屋。

“咯咯咯~”

屋外,雄雞報曉,一縷天光穿過紙糊窗戶的縫隙,落到張元的臉上,映照出一張五官分明的清秀臉龐。

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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