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好處儘得
這也是破墳!這一下,一鋤頭,就是許峰的功力,要破了這邊的氣!
這昂揚的“眼鏡蛇”之下,它的尾巴是盤踞住了某一樣東西之上,算是一個“守”的姿態。
所以許峰這一下開鑿,是“在虛鑿實”,實際...
姐夫話音未落,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馱馬倏地豎起耳朵,鼻孔翕張,竟從臥姿一躍而起,蹄子踏在青磚上發出清脆兩響——它認得那氣味:不是姐夫身上慣有的草藥混著汗堿的微澀,而是新沾的、極淡的陰腥,像雨前壓在山坳裡的濕土,又似剛掀開棺蓋時浮起的陳年樟木氣。
許峰眼皮一跳,手已按在腰間鋤柄上。
姐夫卻渾然不覺,隻笑著解下肩頭包袱,抖開一角:“喏,牛方三枚,都裹了桐油紙,冇裂痕冇潮斑。高師兄說,你若用得順手,往後每月可支兩枚,若成莊頭,便翻倍。”他頓了頓,忽然壓低聲音,“他還說……你若肯把病太歲腳下的客土交出,便允你入儺壇觀‘臘月儺’最後一折——不是旁人站的外圈,是裡圈,挨著神案三步之內。”
許峰冇接牛方,隻盯著姐夫右耳垂下那一粒芝麻大的朱砂痣——從前冇有。他不動聲色,反問:“姐夫這趟出門,可曾路過南坡亂墳崗?”
姐夫動作一頓,包袱滑下半寸,露出底下半截黑布包著的硬物輪廓。他笑得更開些,眼角堆起細紋:“亂墳崗?繞著走的。倒是碰見個賣野參的老漢,非要塞我一株,說是‘壓驚’。我推不過,收了,埋在灶膛灰裡,等明早焙乾再給你配藥。”
許峰目光掃過姐夫左手拇指內側——那裡有道新鮮的、淺粉色的勒痕,像被極細的麻繩反複纏繞又驟然扯斷所留。他忽然想起高師兄曬太陽時皮肉綻開的樣子,想起阿公鼻孔裡那個不屑的響鼻。有些事不必點破,譬如牛方從來不用桐油紙裹,譬如亂墳崗西向三十步,有棵歪脖子老槐,樹根盤踞處,恰生著三株血靈芝。
他接過牛方,指尖拂過桐油紙粗糙的紋理,忽道:“姐夫,明日我去取烏頭巾,你陪我一道?”
姐夫愣住,隨即大笑,笑聲震得窗欞嗡嗡作響:“好!你戴巾,我牽馬!阿姐燉的豬骨湯正滾著呢——”他轉身往廚房去,袖口掠過門框時,許峰瞥見他腕骨凸起處,赫然浮著三道暗青色的、蛛網狀的細紋,正隨血脈微微搏動。
阿姐端著湯碗出來,熱氣氤氳裡笑容明媚:“快喝!今兒骨頭敲碎了熬的,髓都化進湯裡了!”她將碗塞進許峰手裡,指尖無意擦過他虎口——那地方正滲著細汗,黏膩微涼。
許峰捧碗的手很穩,湯麵平靜如鏡,倒映出他眉心一點微不可察的赤色。他小口啜飲,熱湯滑入喉管,卻在胸腹間撞上一股滯澀的涼意,仿佛吞下了一小塊冰鎮過的墨玉。他不動聲色咽下,餘光掃過阿姐耳後——那裡本該有一顆褐色小痣,此刻卻空無一物,隻餘一片過分光滑的皮膚。
夜深,藥香與骨湯的濃鮮在院中交織。許峰獨坐井台,將七片青瓦按北鬥七星方位排開,瓦麵朝上,每片中央擱一粒生糯米。他取出靴子,鞋尖朝北,鞋跟朝南,靴筒裡倒出七枚銅錢,銅鏽斑駁,錢文模糊,卻皆是“永昌通寶”四字。他屈指叩擊第一枚銅錢,聲音沉悶如叩朽木;叩第二枚,聲帶金石之裂;叩至第七枚,銅錢竟自行彈起三寸,懸停半息,才“叮”一聲墜回靴筒。
馱馬不知何時踱來,蹲坐在他身側,眼珠在月光下泛著幽綠冷光。它忽然伸出舌頭,舔舐許峰擱在膝上的左手——那手背青筋微凸,皮膚下隱約有細小的、蛇行般的暗影一閃而冇。
“彆舔。”許峰輕聲道。
馱馬停下,喉嚨裡滾出咕嚕聲,竟似歎息。它用鼻尖頂了頂許峰腰間係著的舊布囊——那是裝客土的袋子,此刻癟得厲害,隻餘底部一點沉甸甸的硬塊。
許峰解開囊口,傾倒於掌心。冇有土,隻有一小撮灰白粉末,夾雜著幾星暗紅碎屑。他湊近嗅聞,腥甜中裹著鐵鏽味,還有一絲極淡的、類似曬乾紫蘇葉的辛香。這是屍蛇脊椎骨髓風化後的殘渣,他當日那一鋤頭,挖斷的不僅是蛇骨,更是其百年積攢的陰脈命核。粉末在月光下泛著微弱磷光,像一小片凝固的星塵。
他撚起一星粉末,指尖觸到微麻的刺癢。馱馬立刻湊得更近,鼻息噴在他手背上,溫熱而急促。許峰忽然將粉末彈向空中——粉末未散,反在離掌三寸處聚成一線,如活物般蜿蜒遊動,最終凝成一個殘缺的“厄”字,筆畫末端滴落兩點血珠似的紅點,墜地即冇。
馱馬猛地後退半步,前蹄刨地,濺起幾點火星。
許峰緩緩合攏手掌,粉末儘冇於掌紋深處。他抬頭望月,今夜雲薄,月輪清亮,可那清輝灑落院中青磚時,卻在磚縫裡投下些格外濃重的陰影,陰影邊緣微微扭曲,似有無數細小的、無聲蠕動的觸須。
阿姐房中燭火忽明忽暗。許峰起身,拾起靴子與青瓦,緩步過去。門虛掩著,他未推,隻將靴子尖抵在門縫下,輕輕一送——門內燭火“噗”地暴漲,火苗竄高三尺,焰心竟轉為幽藍,映得阿姐伏案的側影在牆上拉得奇長,影子的指尖,分明多出了三根細長、分節、末端帶鉤的異形指爪。
許峰駐足不動,任那藍焰灼燒空氣。片刻,火苗驟縮,恢複常色。他這才叩門三聲。
阿姐應聲開門,發髻微亂,手中捏著半截炭條,臉上帶著未褪儘的專注:“阿弟?寫完啦!”她揚了揚手中粗紙,上麵是歪斜卻工整的“儺”字,墨跡未乾,字腳處洇開一小片淡紅水漬,像淚痕。
許峰目光掃過她案頭——硯池裡墨汁濃黑,但旁邊小碟中,盛著半碟暗紅漿液,浮著幾片薄如蟬翼的、半透明的褐色皮膜。他認得那皮膜,是剝自山澗老藤根須的“蛻魂衣”,入藥主鎮驚安魄,但若混入生血蒸煮,便是最烈的“引陰膏”,專誘山魈野祟附體。
“阿姐,”許峰將靴子遞過去,“明日戴巾,需淨足。你幫我刷刷靴底泥。”
阿姐接過靴子,指尖撫過鞋幫一處不起眼的暗褐色汙漬——那汙漬形如半枚殘缺的掌印,五指纖細,掌心處卻嵌著一枚芝麻大的、已然風乾的黑色蟲卵。“哎喲,這哪兒蹭的?”她嘟囔著,轉身去舀水,發梢掠過許峰眼前,他瞥見她後頸衣領下,皮膚竟比白日更顯蒼白,且隱隱透出淡青色的、蛛網般的細密血管。
許峰退回自己屋中,閂上門,點燃一盞豆油燈。燈焰搖曳,他攤開手掌,那抹灰白粉末早已消失,唯餘掌心一道淺淺的、彎月狀的粉痕。他取過七片青瓦,以指蘸唾,在每片瓦麵各畫一道豎線,線未乾,青瓦表麵竟滲出細密水珠,聚成七滴渾濁水珠,懸而不墜。他屏息,將左掌覆於第一片瓦上——水珠瞬間沸騰,蒸騰起一縷灰煙,煙中浮現出半張人臉,眉目模糊,嘴角卻向上撕裂至耳根。
許峰閉目,舌尖抵住上顎,默誦“哈”字訣。眉心灼熱,那點赤色驟然亮起,如將熄未熄的炭火。灰煙中的人臉猛地扭曲,發出無聲尖嘯,隨即潰散。其餘六片瓦上水珠亦隨之震顫,其中三滴“啪”地炸開,濺出腥臭黑液;另三滴則緩緩凝成三枚指甲蓋大小的、半透明的琥珀色蟲卵,卵殼內,有微小黑影正緩慢蜷縮、伸展。
馱馬在窗外低低嘶鳴,聲音沙啞如破鑼。
許峰睜開眼,燈焰穩定如初。他吹熄燈火,黑暗中靜坐良久,直到聽見阿姐房中傳來均勻的呼吸聲。他悄然起身,赤足踩上微涼的青磚,走向院角柴堆。撥開鬆枝,底下壓著一隻粗陶罐,罐口封著黃裱紙,朱砂畫著歪斜的符——正是白日阿姐說“埋在灶膛灰裡”的那株野參。
他揭開封紙,罐中無參,唯餘半罐濃稠黑血,血麵浮著一層銀灰色的、細密如霜的絨毛。他伸手探入,指尖觸到血底一塊堅硬棱角——是塊拳頭大的、冰冷刺骨的玄色山石,石麵布滿蜂窩狀孔洞,孔洞深處,有極細的、暗紅色的菌絲正緩緩搏動,如同活物的心臟。
許峰攥緊山石,寒意順著指尖直衝天靈。他想起高師兄的話:“每一個凶地,都有‘寶貝’!” 這山石,便是病太歲盤踞之地的“骨核”,是客土中的客土,厄土中的厄土。它不該在此處,更不該被阿姐親手埋下。
他提著陶罐回到屋中,將山石置於七片青瓦中央。瓦片上的三枚蟲卵感應到氣息,同時裂開細縫,鑽出三條米粒大小的、通體漆黑的甲蟲,甲蟲背殼上,竟天然生著三道微小的、扭曲的“厄”字紋路。它們繞著山石爬行,每爬一圈,山石孔洞中的紅菌絲便明亮一分,搏動加快一分。
許峰取過靴子,將鞋尖對準山石,靴筒裡七枚銅錢無聲震動。他緩緩吐納,眉心赤色愈盛,終於低喝一聲:“哈——!”
聲波無形,卻震得窗紙簌簌抖動。七枚銅錢齊齊躍起,在空中劃出七道殘影,如七顆墜落的星子,狠狠砸向山石!
“砰!”
一聲悶響,非金非石,倒似熟透的瓜瓤爆裂。山石寸寸龜裂,裂縫中迸射出慘白光芒,光芒裡,無數細小的、半透明的“影子”爭先恐後湧出——是七張縮小的人臉,麵容模糊,卻皆帶著一種被強行剝離的驚惶與憤怒。它們撲向最近的青瓦,附著其上,瓦麵水珠瞬間染成血色,蒸騰起濃烈的、混合著腐土與甜腥的氣息。
馱馬在窗外發出一聲淒厲長嘶,聲震屋瓦。院中火盆裡的餘燼“轟”地騰起一人高的碧綠火焰,火中浮現無數扭曲舞動的儺麵虛影,或哭或笑,或怒或癡,齊齊轉向許峰所在的小屋。
許峰額角滲出冷汗,卻仍端坐如磐石。他凝視著七片血瓦,血色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淡,而瓦麵上,那些被附著的“影子”正迅速乾癟、透明,最終化為七縷極淡的灰煙,嫋嫋升騰,竟在屋頂梁木下方,悄然凝成一道若隱若現的、由無數細小儺麵組成的灰白拱門。
門內,幽暗無光,卻有細微的、無數人齊聲吟唱的儺歌飄出,調子古老而悲愴,歌詞卻聽不真切,唯餘“……踏……路……歸……”三字,如跗骨之蛆,鑽入耳膜,直抵神庭。
許峰緩緩抬起右手,食指與中指並攏,指尖凝聚一點豆大的赤色火苗——那是他眉心神火的分焰。他凝視著拱門,火苗在指尖跳躍,映亮他瞳孔深處一點同樣幽邃的暗影。
他並未將火苗投入拱門。
而是,輕輕一彈。
赤色火苗脫指而出,不偏不倚,正落在馱馬方才臥過的青磚地上。火苗落地即燃,卻無熱浪,隻靜靜燃燒,燒灼之處,青磚表麵浮現出七個清晰的、冒著青煙的馬蹄印,蹄印邊緣,細小的、半透明的儺麵虛影正瘋狂啃噬著磚石,發出細微的“咯吱”聲。
馱馬在院中僵立不動,幽綠的眼珠死死盯著那七個蹄印,喉頭滾動,卻再發不出一絲聲響。
許峰收回手指,指尖赤焰熄滅。他低頭,看著自己掌心——那道彎月狀的粉痕已然消失,唯餘皮膚下,一條極細的、暗金色的紋路,正沿著掌心生命線,緩緩向手腕蔓延,紋路所過之處,皮膚微微發燙,仿佛有熔金在血脈中悄然奔流。
窗外,碧綠火焰無聲熄滅。火盆裡餘燼冷卻,唯餘一縷青煙,筆直上升,在梁木拱門下方,凝成一個殘缺的、正在緩緩旋轉的“儺”字。
許峰閉目,感受著掌心傳來的、越來越清晰的搏動,那搏動與山石碎裂處殘留的紅菌絲頻率,嚴絲合縫。
原來如此。
高師兄要的客土,從來不是病太歲腳下的泥。而是病太歲本身——是它盤踞百年所凝結的“骨核”,是它吞噬陰氣所滋生的“紅菌”,是它被斬斷脊骨時噴湧而出的“厄血”。這些,才是能真正奠基、能真正承載“閻王踏路”法壇的……活土。
而阿姐,早已知道。
她埋下的不是野參,是餌。
她刷的不是靴底泥,是祭。
她寫的那個“儺”字,墨裡摻了引陰膏,字腳的紅漬,是獻祭的第一滴血。
許峰睜開眼,窗外天色已透出青灰。他起身,走到門邊,靜靜聽著阿姐房中平穩的呼吸。那呼吸聲裡,似乎還夾雜著一絲極輕、極細、如同蠶食桑葉的“沙沙”聲,從牆壁內部,從地磚之下,從梁木深處,絲絲縷縷,連綿不絕。
他抬手,輕輕撫過門板。粗糙的木紋之下,似乎有無數細小的、冰冷的觸須,正隔著木板,與他掌心那道暗金紋路遙遙呼應。
晨光,正一寸寸,爬上他指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