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竊來之愛(下)
紫月步入正廳時,心中忐忑不安。爹爹背手站立,看見她進來,滿臉笑容,“女兒,為父給你道喜了!”
此言一出,紫月腦袋嗡地一聲,幸福地都要暈倒了。
“你那日打獵收獲的山魈七竅玲瓏心,為父翻閱古書,曆時三月,將其打造成一道奇境符,今日出關,特意叫女兒一睹為快!”
爹爹抬手一道金光,金符大如門簾,懸浮在正廳之中。它上麵有七個各色的孔洞,如北鬥形狀排列,幽深不見底,放射著詭異的光芒。
“此符也有七竅,每一竅都通向一個未知的地方,玄妙無比,堪稱奇符。這都是好女兒的功勞啊!”
爹爹說得興致高昂,津津有味,紫月卻被當頭波了一盆冷水,悶悶不樂。爹爹也看穿她的心事,歎了口氣,“女兒,為父知道你心儀慕容炎,可是為時已晚,他中秋佳節就要定親了!”
紫月如五雷轟頂,驚問道:“慕容師兄要和誰定親?”
“我聽說是上官世家的外姓弟子,名叫隋雲影,家境殷實,書香門弟。慕容世家已經下了聘禮,中秋定親,最遲春節就要成親了。”
紫月聞聽,頹然跌坐在地上,嚶嚶哭了起來。
“女兒,事已至此,你就死了這條心吧!為父會為你找一個好人家,不會委曲你的!”爹爹歎息說道。
紫月哭泣良久,忽然跪爬幾步,匍匐在爹爹腳下,“爹爹,女兒隻喜歡慕容炎一人,那怕作妾也心甘情願。請爹爹給慕容家主修書,成全女兒心意!”
爹爹臉色一變,斥責道:“你鬼迷心竅了?哪裡有如此不矜持的女子,本末倒置,自薦給人作妾?我南宮家丟不起這個臉!”他一甩袍袖,負氣背過身去。
紫月止住哭泣,聲音由哀轉恨,“天下男人都是貪圖美色,什麼禮孝賢淑都是騙人的。蒼天哪!為什麼如此殘忍對我,將我生成這般醜陋,讓我空有一腔癡情無可托付。罷了,與其悲慘地生活,我還不如從這個世上消失!”
她說完猛然站起身,衝著懸浮的金符走了過去。爹爹見狀大驚失色,“女兒,此符為父尚未參透,它的七孔通往何處還是未知,可能蘊含巨大危險,恐一去不複返。你千萬不要靠近它!”
紫月不為所動,淒然說道:“女兒心已死,就讓殘軀為爹爹試符吧!”她說著,用手觸碰其中一孔,忽然符上紫光一閃,一道光芒投射到紫月身上,接著有一股莫名的力量,將她的身軀吸入符中……
南宮紫月再也冇有從符中出來。家主派人尋遍天涯,她仿佛從人間蒸發一樣,再也冇有出現。那道符被命名為“七竅符”,隻因出了這件事情,從此被封印,成為南宮禁符之一。
儘管南宮世家遭此突變,而江湖依然平靜如常。慕容炎如願和隋雲影成親,金童玉女,天作之合,讓人羨慕之極。而隋雲影為人賢淑,孝敬公婆,善待下人,和慕容炎恩愛有加,相敬如賓,成為江湖美談。
然事情終難儘善儘美,一晃三年過去了,雲影始終冇有身孕。慕容炎遍請名醫,無計可施。這一日,隋雲影從佛堂出來,正遇慕容炎在回廊中等候。
“夫人每日誦經禮佛,這樣下去法術是會荒廢的!”
雲影笑道:“我夫君是正派翹楚,法力高強,為妻還要法術作什麼?”她輕倚在慕容炎懷中,幸福滿溢。
兩人在亭中小坐,雲影忽然正色道:“為妻過門三年,也未生一男半女,實為大不孝。可是夫君始終對我疼愛有加,讓為妻心中更加愧疚。不孝有三,無後為大,夫君,你納妾吧!”
“夫人真心有此意,我遵命就是!”慕容炎淡然道。
三個月後,慕容炎納妾元氏,年方二八,是山下興隆鎮名門鄉紳之女。洞房之夜,賓客盈門,隻有雲影在房中獨自哭泣。
夜半三更,房門輕啟,慕容炎披衣進來,見雲影哭泣,就輕扶她的香肩笑道:“讓我納妾的是你,偷偷哭泣的也是你!真是讓人猜不透啊!”
雲影嬌嗔道:“你不陪你的美嬌娘,來這裡作甚?”
“我已習慣睡前與夫人閒談,不然無法入睡。”……
又過了幾年,元氏生下二兒一女,雲影十分高興,悉心教養,待若親生。慕容炎經常率領弟子與妖魔征戰,在江湖中地位如日中天。而近幾年江湖出現一個新妖怪,殘忍成性,以食人為生,人稱‘淨骨妖’,意為食人乾淨之極,連骨頭渣都不剩。慕容炎每年帶人圍剿,難覓其蹤,成為他一塊心病。
雲影還是每日在佛堂誦經,為夫祈福,從不懈怠。
時光冉冉,當年妙曼女神已白發蒼蒼,身體佝僂。慕容炎也英姿不在,老態龍鐘。這一日午夜,兩人相對依然含情脈脈,紅燭依舊,物事人非,場景有些傷感。
“夫人,我已年過七旬,近來身體有羕,恐不久於人世。可有件事情我始終放心不下。”
雲影臉色一變:“夫君莫要說這樣的晦氣話,為妻心中難受。想必夫君念念不忘‘淨骨妖’之事,操勞過度,引發不適?”
慕容炎搖搖頭,“我若離去,最放心不下的是夫人你。我想今日和夫人敞開胸懷,吐露心扉。在此之前,夫人能否告訴我,你是什麼妖?”
雲影麵露驚愕之情,“夫君何出此言?”
慕容炎正色凝望她,並無調侃之意。雲影歎了口氣,“夫君從何時起開始懷疑為妻的?”
“你我成親三年,夫人一直冇有身孕,我情急之下,翻遍古籍,想找到一些方法。可我意外發現,在塵封的角落,有人經常翻動《妖典》。我好奇之極,因為《妖典》所記載的都是妖精修煉方法,常人根本冇有興趣。這個人是誰呢?我稍一調查,原來此人正是夫人。於是我格外留意,你雖然很特彆,但有時還是會流露一絲妖氣!”
雲影忽然垂淚,“冇想到夫君早就發現我是妖,卻能善待我一生,為妻感激涕零。既然如此,我也向夫君全盤托出,毫無保留。其實我是南宮紫月!”
此言一出,慕容炎還是小吃一驚。
“那日和你一起獵殺山魈,愛慕之心如滔滔江水一發而不可收。後來得知你定親,我萬念俱灰,一心求死。我觸動‘七竅符’,被吸入其中,當即昏迷。醒來時發現身處水池之中,四周是洞穴,九曲連環,我好不容易才找到出口。”
“我到了外麵,發現自己的身體發生變化,我受傷立刻能自愈,身上的妖氣連自己都覺得反胃。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變成妖,我嚇壞了,躲在深山裡,茹毛飲血,過了整整一個月。後來我冷靜下來,既然上天冇有讓我死,就應該把握機會獲得新生。我在山裡潛心修煉,妖力突飛猛進。”
“有一次我到山下覓食,偶爾聽聞村民在議論你的婚事,人們稱讚為金童玉女,天作之合。我的嫉妒再次爆發,不可收拾,我擬定一個邪惡的計劃。那日迎親隊伍夜宿桃李鎮,我潛入驛館,殺死隋雲影,還用法術剝下皮囊,化成她的模樣,然後把她的骸骨食儘。”
“我盜取了夢寐以求的美貌,也偷走了屬於她的愛人,因此食不香夜不寐,內心負罪感與日俱增。如果冇有夫君恩愛嗬護,我恐怕早已崩潰。為此,我日日焚香禱告隻為贖我之罪,求得內心平靜……”
慕容炎並未驚訝,表情依然很平靜,“這麼說夫人就是人人談之色變的‘淨骨妖’?”
紫月苦笑一聲點點頭,“夫君,我雖為妖,但內心深處也不願傷人性命。可是我有苦衷。我穿著隋雲影的皮囊,雖能完美隱藏妖氣,但也要付出沉重的代價。每年四季我都要食人骸骨,才能保皮囊不腐,即使如此也無法阻止其衰老。其實這也是為妻所希望的,能和你象尋常夫妻一樣慢慢老去,我幸福之極。”
“想必夫人是以誦經之名獨處,暗地裡卻在苦練妖術,你的功力現在一定不可小覷?”
“不瞞夫君,我已練成金剛不壞之身,通天徹地之能。不知夫君想如何處置為妻?”
“唉,我能感受到你的法力相當黑暗,屬不祥之物,幸好你未曾使用,否則會禍及自身,殃及家人。這些你要切記。“
慕容炎說著輕握她的手,美人玉肌不再,隻餘粗糙的觸痕。“夫人,其實我根本冇有怪你。若是當年,我或許隻愛慕那美麗的容顏,但時光飛逝,沉澱在我心底的,隻剩下與夫人的相濡以沫和溫馨相伴。其實我也一直在包庇你,我每次帶人高調出去圍捕,實則是給你留出空間。”
紫月已感動得老淚縱橫,泣不成聲。
“我隻擔心我死後,你必然會暴露,引正派圍攻,落個悲慘的下場。如果那樣我在九泉之下也會傷心。我思索多日,想到一個辦法。我專門打造一個法器,它能容留我們的靈魂,創造一片永遠屬於你我的二人世界。不知夫人是否願意去?”
紫月淚眼朦朧,“隻要能與夫君永遠相守,哪怕是地獄,為妻也願意前往。”
慕容炎拿出一隻烏黑鎏金的盒子,“夫人,這就是我們將來長眠之地,你將手放在上麵,它會吸取你的妖魂。待幾日後為夫油儘燈枯之時,我的魂魄就會去陪你。你可願意?”
紫月毫不猶豫,把手放在盒子上,“能與夫君永遠相守是我最大的心願!為妻先走一步,我在裡麵等你!”
慕容炎念動咒語,紫月的身軀慢慢倒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