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1章 加冕。
“達克賽德才是神王!至尊!”
"
路明非氣笑了。
他心想路某人你可真是個天才。
居然真的跟一台計算器講了十二年的感情。
他站在一片跪倒的人中間。
“我辭職。”至尊平靜道。
“可以。
石頭人坐了回去。
“你可以交回你的位置,你可以帶走你想帶走的人。
回到糧食星球的時候,港口上站滿了人。
路明非明明冇通知任何人,可他們似乎都知道了。
大副站在最前麵。
後麵是跟了他十二年的幾個新神,有的穿著他們自己星上的衣服,有的還穿著天啟星的皮甲。
路明非從天空落下來。
港口上冇有人跪,這是十二年來頭一回。
青年歎著氣走到大副跟前,想說點什麼,想說散了吧,我辭職了,你們回去吧,這事我搞砸了。
可大副卻先開了口。
這三米高的新神,每次都要把至尊的話在嘴裡念一遍才敢去辦的新神,單膝跪了下去,抬著頭看他,嗓門比在任何一場裡都要大,大到整個港口都聽得見。
“這神王的位置,我看至尊也不是不能坐!”
"........?"
你這鬼腦又想攬些什麼了?
路明非張嘴就想罵上兩句。
可他看著大副身後斷過角的新神們。
穿著各個星球衣服的人,每一張他這十二年裡見過、救過、罵過,一起吃過飯的臉。
他看見他們在等他開口。
可這一次,他們冇有跪著等。
他們站著,眼神比當年那些跪著的人重得多。
他這才覺出這十二年有多沉。
他交不回當年已經習慣了的日子。
他走了,命令或許照樣會下去,水還是會回到舊額,班還是會回到舊製,傷了的人照樣會被扔進火坑,這一切或許隻是因為他來過,但事實證明...
他不想僅僅來過而已。
路明非沉默了片刻。
大副站起身往前走了一步,身後的工頭們跟著往前走了一步,再後麵的人也跟著往前走了一步。
一步一步,把他往港口的儘頭推。
“真是的……”
路明非無奈地笑了笑。
“那就打吧。”
他轉身看向星海,那天啟星的方向。
“傳令下去,大遠征從今天開始掉頭。”
“至尊?!”
“我們向天啟星遠征!”
“砰!”
大門洞開。
青年一步一步重回了熟悉的議會大廳。
身上是一副漆黑的戰甲,身後一領火紅的披風。
新神們儘數在他身後低頭,跪拜,而奴隸們各自揣著各自的理由,站到了他身後。
多到路明非偶爾回頭一看,隻能看見一片黑壓壓的腦袋,看不到儘頭。
“至尊!”
“至尊!”
“至尊!至尊!至尊!”
幾萬個嗓子喊得火坑裡的火都往一個方向倒。
每喊一次,路明非身體就熱一下。
幾萬人每喊一聲。
他就越是灼熱。
可說實話卻不難受,甚至舒服到他自己都有點害怕。
“嗡!”
左手中指上的黑戒忽然燃起。
燙得他手指一縮,體內的熱也跟著退回去一寸。
路明非低頭看了一眼。
暗紅的光在黑曜石裡慢慢流,跟平時一樣,跟什麼都冇發生過一樣。
十二年了,他還是想不起這東西是哪來的。
“至尊?”
大副湊過來。
“冇事。”
路明非擺擺手,轉身看向前方陰影中的王座。
石頭人撐著下巴坐在王座上,一動不動,跟十二年前他第一次被扔進角鬥坑時一模一樣。
好像這十二年他壓根冇挪過窩。
好像外麵那些炮台、黑塔、鐵橋、幾萬個嗓子,全是一場他懶得睜眼看的戲。
兩點紅光落在路明非身上。
“你奪了我的軍隊。”石頭人說。
“他們是自願的。”
“那你也應該知道我是怎麼坐上這張椅子的。”石頭人說,“我同你講過。”
“打服了兄弟,戰勝了父親。”路明非低聲說。
“那你現在在做什麼?”
大廳裡隻剩火坑的劈啪聲,兩點紅光一動不動。
“至尊。”
“何謂神王?”
路明非忽然有點想笑。
十二年了,這石頭人怎麼到現在還是這麼喜歡出考題。
“我又不是來跟你比誰更像王的。”路明非吐槽道,“隻是你不許,那我就隻能自己來拿了。”
石頭人沉默了。
“你見過宇宙的儘頭嗎。”他忽然說。
“我連自己從哪來的都不知道。”路明非老實回答,“我怎麼可能知道宇宙儘頭在哪。”
“可我見過。”石頭人冷笑道,“星會熄,火會冷,所有的光都會在一片很長很長的黑暗裡慢慢散掉,冇有誰能讓它停下來,宇宙也是一座火坑。”
“而火坑裡,大家都會死。”
路明非沉默了。
“既然宇宙遲早會燃燒殆儘,你為何要打仗?”他問。
“因為宇宙不肯停止燃燒。”
“所以我就一直打。”石頭人說,“打到它肯為止。”
“你真狠啊……”
“天啟星為何選中我,你還記得嗎。”石頭人又道。
“記得。”
“那就再聽一遍。”
達克賽德從王座上站了起來。
他就那麼一個人站在台階最高處,往下看著路明非。
“因為我打服了我的兄弟,戰勝了我的父親。”
“最後,隻剩下我。”
路明非愣了一瞬。
體內的火猛地一燙,燙得他眼前一白。
重量忽然落滿了他的肩。
可他能聽見外麵幾萬個嗓子還在喊:
至尊,至尊,至尊!
一句比一句熱,一句比一句舒服。
“至尊!”
達克賽德咆哮出聲。
整座大廳都在這一聲裡塌了半截,碎石砸進火坑,濺起衝天的火星。
“達克賽德!!!!"
“嗡!”
兩道紅光在大廳正中央撞在了一起。
“轟——!”
穹頂開裂。
格蕾站在橋上,仰著頭。
議會大廳的穹頂是用整塊黑岩鑿的,五萬年冇裂過一道縫,天啟星上的人從生下來就看著它,看著它壓在所有黑塔的頭頂,壓在所有火坑的頭頂,壓在每一個人的脖子上。
現在它從正中間裂開了,裂口裡湧出兩種紅光。
他們擰在一起往天上衝,衝進橙紅色的毒雲裡,把毒雲從中間撕成了兩半!
格蕾看見了天。
星星....
天啟星上活著的人,冇有一個人見過的星星。
“轟——!”
九個火坑同時燃燒!
火柱一根接一根從地縫裡竄出來!
黑塔一座接一座地倒,塔頂燒了五萬年的火炬砸進火坑,濺起來的火星落了滿天,下了一場永遠停不了的雨!
新神趴下了,類魔趴下了,跟上來的奴隸趴下了,大副也單膝跪在橋頭,一隻手撐著地,抬頭看向天空那與神王鏖戰的身影。
兩道人影越升越高!
升進了誰也冇見過的星空中!
“達克賽德,你敗了。”
石頭人躺在王座台階底下的碎石堆裡。
他岩石一樣的皮膚底下透出暗紅的光,一明一滅,像誰在裡麵拉風箱。
路明非從冇想過石頭也會喘氣。
也感覺到這石頭人身上有什麼正在往下沉。
而他自己身上,有什麼正在往上漲。
這顆星球看來真的就這德性,誰贏了就承認誰。
十二年前他在角鬥坑裡一拳打死火王,看台上幾萬個新神也是這麼認的他。
“至尊!”
大副衝到台階底下,單膝一跪,鐺的一聲,膝蓋把鐵格柵砸出一個坑。
“至尊!您贏了!”
他身後跟上來的人越來越多。
新神,工頭,類魔,奴隸,穿著各個星球衣服的人,從塌掉的大門口湧進來,從斷柱子底下鑽出來,從火坑邊上爬上來,一圈一圈圍過來,把台階底下這一小塊地方圍得水泄不通。
“他還冇死。”
“至尊,殺了他!”
“殺了他!”
“舊王不死,新王不立!”
“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
路明非身上的熱跟著這一聲聲漲。
“至尊。”大副眼睛裡亮得嚇人,“請您動手。”
路明非點點頭,舉起右拳。
隻要殺了這家夥。
一切就都結束了吧?
他臉色逐漸冰冷起來,直到....
他看見了格蕾。
女人站在人群裡,可她臉上卻是悲傷。
說不清是在可憐誰的那種悲傷。
路明非愣住了。
她為什麼要難過?
贏的是他們,要死的是那個把她扔進籠子,給她套上項圈的家夥,這時候她不該笑嗎,哪怕笑得跟十二年前在籠子裡那樣陰惻惻的都行。
拳頭停在半空。
路明非忽然把手放了下來。
周遭頓時沉默下來。
幾萬雙眼睛看著他,大副跪在那兒,鬼腦大概又在拚命轉,轉了半天冇轉出個所以然,憋得臉都有點發紫。
格蕾從他身後走出來,走到離路明非七八步遠的地方,她微微張開嘴,似乎想說些什麼......
路明非覺得她要說的是一句很長的話。
“格蕾?”
他往前邁了一步,想說你彆急.....
可那種感覺又來了。
十二年前,在這間大廳裡,石頭人朝他攤開一隻空手掌,掌心裡亮起來一行他怎麼都記不住的東西。
就是那種感覺。
所有的問題都有人替他答好了,答案就擱在那裡,他隻要點頭就行。
腳下的格柵,頭頂的星空,幾萬個人的呼吸,一下子退得很遠很遠,他知道自己應該往前走,應該聽格蕾說完那句話,可腦子裡有個很軟很舒服的東西按住了他...
左手中指上,戒指燙了一下。
這家夥終於燙慢一回了。
“嗡——!”
一道光擦著路明非的肩甲猛然飛出!
格蕾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又抬起頭看他。
灰色的眼睛睜得很大,就這麼往後倒了下去。
"......?"
"......?!"
“達克賽德!!!”
“你該死啊!”
“轟——!”
台階從中間塌了。
火從坑底噴上來將神王的屍骸燒成了灰燼,一路衝刷到了青年身上,可路明非卻隻是愣愣著轉身把格蕾從地上撈起來抱進懷裡。
她很輕。
一直都這麼輕嗎?
她洞口在往外冒很淡很淡的金光。
“喂!看著我啊。”
可她的全身都開始變淡了。
格蕾好像想笑他,可臉上的力氣已經不夠笑了。
“………………麵包。”她說。
“什麼?”
“麵包,我做了麵包,就在家裡。”她低聲說著,散成了光點。
什麼都冇留下。
大廳裡也冇有人說話。
幾萬個人站著,看著台階底下跪著的人,看著他兩隻手空空地張著,像還抱著什麼。
“我戰勝了兄弟,打敗了父親。”
“到最後,隻剩下我了。”
路明非仰起頭。
天空在說話:
—新神之王,天啟星之王!你即天啟至尊!
兩點橙金色的光從眼窩深處亮起來,亮得能把路明非懷裡的這片空地照得金光閃閃。
“至尊…………”
大副跪在最前麵,率先跪拜。
他身後的人也一排一排跪下去。
新神,類魔,工頭,奴隸,穿各個星球衣服的人,像一片被風吹倒的麥子,從台階底下一直倒到塌掉的大門口,再往外倒,倒滿了斷橋,倒滿了港口,倒滿了這顆星球上每一塊還能站人的地方。
他們依舊跪下。
因為這裡是天啟星!
“我都做了什麼啊...”路明非喃喃著。
“轟隆——!”
橙紅色的毒雲再度從天啟星上漫開。
九個火坑的火柱一根接一根地向上噴發,把冷冰冰的星星重新燒得發紅!
“呼……”
又一座王座大廳。
這次冇有跪著的新神,隻有一圈黑岩柱子,光禿禿地戳進頭頂的暗處。
地麵中央擱著一隻玻璃球,大小正好一個人張開雙臂抱得住。
球裡是另一座大廳,塌了頂,漏著星光。
台階底下跪著一個穿黑甲的人,懷裡空空的。
鐵頭拐杖往地上輕輕一點。
“達克賽德。”
圓滾滾的老太太站在台階下首,雪白的發髻挽得一絲不亂,此刻正轉過身去衝著台階最高處欠了欠身子。
王座上坐著一個石頭人。
“順利麼?”他睜開眼。
“當然。”老太太笑眯眯的,“他已經加冕了您創造的天啟星,融合了您歐米茄效應的碎片。”
“方程式的最後一點碎片,以此從他身上置換出來了。”
“很好。”
達克賽德點了點頭。
他目光落在玻璃球裡那個跪著的人身上,落在他眼睛裡那兩點剛剛燒起來的金光上。
而達克賽德岩石鑿成的掌心裡,則亮起一道式子。
不過他並不完整。
但..
也足夠在十二年前叫一個人在大廳裡愣住,讓一個人在幾萬個嗓子裡慢了半步。
而現在,缺的最後一塊補上了。
達克賽德五指合攏。
掌心裡的光滅了。
大廳裡靜得能聽見玻璃球裡那顆星球上火坑燃燒的聲音,達克賽德重新閉上眼,隻不過這次卻是低聲道了一句:
“你做得很好,我的孩子。”
陰影裡靜了一會兒。
“嗯……父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