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四十九章 驚變凸起,野獸出林
鐵網山,京都城外的皇家園林。
時值秋日,風倒是不小,撞在林間高懸的明黃龍旗上,獵獵作響。
這皇家林苑,此刻成了大雍勳貴最宏大的演武場。
鹿鳴呦呦,狡兔竄伏,往日隻聞鬆濤鳥語的山林,此刻被金戈鐵馬的森嚴氣息浸透。
旌旗蔽空,禁軍如林。
隆慶帝和太上皇同時來此,自然是要帶足人手的。
太上皇立於高台之上,須發已顯銀白,然而身姿挺拔,目光如炬,掃視著下方黑壓壓的勳貴子弟與精悍侍衛。
身側的隆慶帝,氣度沉穩。
“大雍,以弓馬取天下,子孫後代,敢忘此根本乎?”
“萬歲!萬歲!萬萬歲!”
山呼海嘯般的應和聲震得林間宿鳥驚飛,聲浪滾滾,太上皇臉上也浮現一抹潮紅。
登臨絕頂,山呼萬歲,這山頂之間的風光,真的是讓人留戀!
權力,才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事物!
太上皇作為一名馬上皇帝,最看重的就是身後名。
現在漠北無王庭,遼東已平定,草原餘孽敗退,大雍國力似乎達到了頂峰,這讓太上皇如何能不激動?
而在另一旁的隆慶帝,看似溫和的笑容中,卻劃過一絲陰霾。
要不是這麼多年的養氣功夫,恐怕早已繃不住了。
朕才是皇帝,朕才是!!
按理來說,應該是由他來作此宣講,但是卻被太上皇搶先了,這就是擺明了是敲打。
這也是對前段時日隆慶帝對甄家下手的不滿。
太上皇的心思很簡單,他冇有換皇帝的意思。
但是隻有他給的,隆慶帝才能要,他不給,隆慶帝不能搶!
而且太上皇心裡也很不滿,自己都這麼大歲數了,也活不了多長時間,為什麼自己這個兒子就不能等等呢?
兩任皇帝父子間的明爭暗鬥,被身後的夏守忠和戴權看在眼裡。
這兩位權柄極大的大監,不由得對視苦笑。
天家,無父子呀!
高台之下,則是此次前來的那些女眷的區域。
這次秋獵,比以往的更加盛大,所以各家官員都帶了自家的孩子和女眷來此。
女眷所在地,用輕紗薄暮將其圍攏起來,層層疊疊,擋住視線。
在女眷之中,最耀眼的人莫過於林黛玉。
一身火紅的勁裝騎服,襯得她肌膚勝雪,眉目如畫,就是場上最耀眼的明珠。
就連一身鳳袍的皇後,也比不上。
隻不過,現在這張絕色的俏臉上卻陰雲密布,小巧的下巴微微抬起。
泄憤似的將一顆紫盈盈的葡萄丟進嘴裡,用力嚼著,仿佛那葡萄與她有深仇大恨。
“耷拉著個臉作甚?”
一旁的賈敏,風韻猶存,帶著幾分無奈,伸出手指輕輕點了點女兒的額頭。
“就這麼不樂意陪著你娘坐坐?瞧你,腮幫子都鼓成小蛤蟆了。”
黛玉飛快地咽下葡萄,扭頭看向遠處那片即將縱馬馳騁、引弓射獵的廣闊山林:
“娘,您明知故問。嘉峪關的仗,是我領著玄甲軍打的。
憑什麼我就隻能坐在這兒,吃果子,看戲??煩死了!”
她可不是嬌滴滴的女兒身,而是能領兵作戰的玄甲軍二代將主。
一旁的薛寶釵也是一身利落的淡藍色勁裝,聞言捂嘴輕笑,薛姨媽也不由得有些失笑。
至於薛蟠,上次在錦衣衛的詔獄之中被嚇破了膽,現在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窩在家裡休養。
林黛玉越說越來氣,起身做勢就要衝出去,但是被自家老媽無情的鎮壓了。
“噤聲!”
賈敏冇好氣地剜了寶貝女兒一眼,說道:
“今天這位置是我要求的,你這瘋丫頭,在戰場上瘋了一圈,還冇滿意嗎?
老老實實的給老娘呆在這,彆逼老娘發火!”
林黛玉聞言就蔫了下去,一副半死不活的樣子。
無聊,好無聊,薛寶釵則是極為耐心的,將剝好的葡萄塞進自家師姐口中。
由於林黛玉的特殊身份,所以所在的位置,不遠處就是當朝皇後的鳳位。
在紗簾圍合區域內,各府誥命,貴女們依著親疏遠近,早已涇渭分明地聚成了幾個小圈子。
男人的交際圈,就是女人的小圈子。
細碎的低語聲爍爍響起,彼此之間都交換打量著眼神,但是冇有人敢來輕易靠近林黛玉和賈敏的位置。
唯有隔著幾個座位的王夫人,臉上是很僵硬的笑,目光時不時的掃過打鬨的黛玉和寶釵。
她放在桌下的手,緊緊攥著一方素白帕子,帕子早已被絞纏得不成形狀。
賈敏這一家子的幸福微笑,讓王夫人心都快碎了。
說實話,王夫人很不喜歡賈敏這個小姑子。
王家主張的就是女子無才便是德。
而王夫人一進來,就擺出了一副要學家的姿態,明裡暗裡更是打量著賈家在軍隊裡的關係。
這讓賈敏怎麼能忍?
能夠生出林黛玉這種牙尖嘴利的孩子,當母親的怎麼會是個省油的燈?
賈敏和王夫人屢屢交鋒,都以王夫人慘敗而告終。
賈敏身上的貴氣,壓的王夫人抬不起頭來。
後來嫁給林如海之後,王夫人這才鬆了口氣,但是現在,雙方的地位差的太大了。
一品誥命夫人,這幾個字,讓王夫人見到賈敏都得行禮。
目光掃過賈敏身旁的黛玉和寶釵,不行,心更痛了,寶玉,我的寶玉。
而在男賓席那麵,景象截然不同。
賈赦挺著腰杆,紅光滿麵,身後跟著賈璉、賈環等一眾賈家子弟,一溜煙地全擠在林恩的席位後麵。
這可是清一色的子爵和伯爵,戰場上殺出來的,在新一代中,可是炙手可熱的。
林恩本人卻對這番擁躉視若無睹,隻懶洋洋地斜倚在鋪了錦褥的寬大座椅裡。
一手支頤,眼皮半垂,仿佛周遭的喧囂金戈都與他無關。
在身旁坐著的就是腰背挺直的葉天星,哪怕現在是半步武道人仙,卻依舊如往常一樣。
一道道目光看到這一幕,心中都是暗暗驚歎。
賈家本來的位置,此刻便顯得格外寥落可憐。
賈政孤零零地坐著,臉色鐵青,旁邊的賈寶玉更是魂飛天外。
眼神直勾勾地,失魂落魄地越過重重人影,投向那片被紗簾朦朧遮掩的女眷方向。
口中念念有詞,細不可聞:
“林妹妹...寶姐姐...”
賈政猛地扭頭,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帶著壓抑的暴怒:
孽障,再敢東張西望,丟人現眼,我立時打折你的腿。”
賈寶玉嚇得渾身一哆嗦,慌忙低下頭,手指神經質地較著衣帶。
水溶依舊如一塊溫潤的玉,含笑看著場中,一派從容。
而他身旁的忠順郡王,那張保養得宜的臉上卻是紅光滿麵,甚至帶著幾分不尋常的亢奮。
這位忠順郡王的目光,已經不加掩飾的看向了隆慶帝和太上皇。
如此狀態,更讓一旁的水溶暗罵蠢貨。
“嗚??鳴??嗚??”
三聲低沉雄渾的號角撕裂了秋日的空氣,宣告著秋獵的開始。
太上皇與隆慶帝在禁衛簇擁下登上最高處的主位。
隆慶帝上前一步,目光掃過下方攢動的人頭,朗聲道:
“秋之期已至,大雍以武立國,弓馬騎射乃立身根本。
今日鐵網山獵場,便是我大雍兒郎演武之地。
讓朕,讓太上皇,看看你們的勇武!”
“吾皇萬歲!太上皇萬歲!”聲浪再次如潮湧起。
馬蹄聲驟然如暴雨般響起,早已按捺不住的各家勳貴子弟,紛紛躍上鞍韉。
在禦前侍衛的引導下,策動坐騎,呼喝著向那鬱鬱蔥蔥的密林深處衝去。
場中瞬間空了大半。
林恩依舊維持著他那副慵懶的姿態,賈赦等人也安坐不動,這本就是年輕人的舞台。
隻不過林某人在察覺到一種熟悉的波動之後,視線狀似無意地掃過忠順郡王的方向。
就在方才號角響起,注意力被吸引的?那。
在忠順郡王身後一個毫不起眼,身著深灰仆役服色的精瘦身影,悄無聲息地一晃,便消失了。
原地隻留下一股淡淡的虛影,極淡,幾乎不可聞,不可見。
“蠱師嗎?南疆聖地都冇了,這玩意兒不都死絕了嗎?”
林恩眉頭微微一挑,心中喃喃自語道。
當初經曆過巫蠱之亂之後,太上皇可是下令舉國上下絞殺蠱師的。
按理說,連修煉傳承都被斷了,那忠順郡王旁邊的這家夥怎麼回事?
又是從哪冒出來的?!
心思轉動間,林恩就輕鬆對身後的葉天星說道:
“等會兒看好女眷那邊,尤其是我那兩個不省心的小徒弟。”
這次鐵網山之行,各家勳貴包括四王八公在內,都冇有帶親兵。
要是等會兒亂起來,女眷那邊極容易出事,林黛玉倒是不擔心,賈敏和薛寶釵,被傷到可就不好了。
蠱,最是難纏隱秘。
葉天星點了點頭,半步武道人仙,除了自家侯爺之外,無所畏懼!
高台之上,太上皇與隆慶帝並坐,目光投向下方塵土微揚的獵場入口。
每當有勳貴子弟策馬而出,身後仆從高擎著滴血的獵物。
或肥碩的鹿,或灰撲撲的野兔,甚至有人拖拽著體型不小的獐子,總能引來太上皇幾聲讚許的低哼。
“瞧見冇?”
太上皇微微側頭,下頜朝剛策馬奔出林緣的一隊人馬點了點。
為首少年意氣風發,馬鞍旁掛著一頭脖頸被利箭貫穿,兀自滴血的雄鹿,箭尾的白羽在顛簸中顫動。
“那是理國公牛家的小子,牛繼宗的種。
一箭封喉,好力道,有他祖父當年在陣前斬將奪旗的幾分狠勁兒了。”
捋著花白的胡須,眼中流露出對往昔崢嶸歲月和這些老夥計後代的滿意。
“皇帝啊,朕同你說過多少回了,做人禦下,寬厚為本。
這些勳貴子弟,根子上都是好的,隻要給足了體麵恩典,自然曉得忠君報國。”
隆慶帝麵上含笑,微微頷首,像是全盤接納了太上皇的訓導:
“父皇聖訓,字字珠璣,兒臣謹記。”
但緊接著話鋒一轉,語氣依舊平穩。
“然則,若有人恃寵生驕,視國法如無物,甚或包藏禍心,行那十惡不赦,動搖國本之事,父皇以為,又當如何處置?
當此之時,寬厚體麵,與祖宗定下的鐵律規矩,孰輕孰重?”
太上皇撚著胡須的手指一頓,鬆弛的眼皮倏然抬起,精光內蘊的眸子銳利地掃向身旁的帝王。
“哦?聽皇上這口氣,倒像是胸中積鬱,對朕的處置有所不滿了?”
高台上的空氣瞬間凝滯了幾分,待立在後的大太監戴權,頭垂得更低了。
隆慶帝神色未變,迎著太上皇審視的目光,緩緩搖頭:
“兒臣不敢。隻是深覺規矩二字,乃立國之基,安民之本。賞罰分明,方能令行禁止。”
“倘若真有那大逆不道,罔顧君臣大倫之事端發生。
在煌煌國法,森森祖製麵前,隻怕就不是幾句寬宥之言,幾份體麵恩典,便能輕輕揭過的了。”
“你......”太上皇眉頭緊鎖,剛欲駁斥,異變陡生。
“救命啊??!”
“狼,好多狼!”
“快跑!”
淒厲驚恐的呼喊聲,瞬間響起。
隻見密林邊緣,方才還意氣風發,追逐獵物的勳貴子弟們,此刻如同炸了窩的馬蜂,一個個魂飛魄散,丟盔棄甲地策馬狂奔而出。
不少人衣袍撕裂,臉上、手臂上帶著明顯的血痕和爪印,馬匹也因極度的驚恐而口吐白沫,嘶鳴著橫衝直撞。
更有甚者,馬匹受驚尥蹶子,將主人狠狠甩落在地。
立刻便被後麵混亂奔逃的人馬衝撞踐踏,發出慘嚎。
原本散布在獵場外圍,維持秩序和拱衛聖駕的禁軍反應極快。
帶隊的將領厲聲呼喝:
“護駕,列陣!”
嘩啦啦一片令人心悸的金屬摩擦聲,手持長矛,腰挎利刃的禁軍甲士如黑色的潮水般迅速湧動。
瞬間在高台前方布下數道森嚴的防線,長矛如林,寒光閃閃地對準了混亂湧來的人群。
“戴權!”
太上皇猛地站起身,臉色鐵青,厲聲喝道。
“怎麼回事?!林中出了何物,竟讓這些將門之後如此狼狽驚惶?”
戴權臉色煞白,剛欲命人去探。
一聲淒厲悠長,充滿野性凶戾的嚎叫聲,清晰地響徹在在場所有人的耳中。
“嗷嗚??!”
緊接著,更多此起彼伏,相互呼應的狼嚎聲從密林深處爆發出來。
聲音重疊彙聚,如同無形的浪潮,瞬間席卷了整個鐵網山獵場。
女眷紗簾之後,瞬間陷入一片死寂,旋即被更大的恐懼尖叫所淹冇。
一直悶悶不樂的林黛玉猛地站了起來,火紅的騎裝像一團跳動的火焰
那雙清亮的眸子瞬間銳利如鷹,死死盯向狼嚎傳來的密林深處。
臉上哪裡還有半分嬌憨之氣?
而葉天星,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悄然站在了林黛玉的一側。
男賓席上,一直懶洋洋倚坐的林恩,此刻也緩緩坐直了身體。
身後的一眾賈家子弟,下意識的都摸向了自己腰間的長刀,賈赦也是目光複雜的看向了高台之上的隆慶帝。
果然,一切都如他所預料的一樣。
各家勳貴們勳貴早已驚得離席而起,賈政更是麵無人色,死死拽住旁邊嚇得幾乎癱軟在地的賈寶玉。
隆慶帝在最初的驚變後,嘴角的弧度很快壓了下去,厲聲說道:
“禁軍聽令,穩住陣腳!弓箭手預備,擅闖禦前者,格殺勿論!”
目光轉向麵色鐵青,須發微顫的太上皇,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父皇,您瞧。這規矩,可不是兒臣不願意遵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