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小刺蝟童年記事(二)
那一聲嘶吼,打開了小刺蝟心底塵封多年厚重的鎖。
那鎖,鎖著一頭他從為知曉也未曾碰觸過的野獸。
壓製著他的黑衣男人,手骨忽然尖銳地疼,哢嚓一聲,兩隻手就已被生生錯成了奇特的姿勢。他慘叫未出,本能地去摸腰間懸掛的劍,卻脖子先颼地一冷,眼前最後的畫麵,是自己的鮮血鋪天蓋地的噴濺而出,對麵的少年,舔劍甩袖森然冷笑。
那冷如萬年寒冰的眸,染著獸一樣嗜血的朱紅。
少年身形迅猛,那些黑衣人反應亦速,衝上來團團圍住他。可他不急不緩,提著劍,朝著左小吟所在的方向冷冷出聲:“放開她。”
那些男人,嗤笑於小刺蝟的囂張,六個人一並朝著他衝將上來。左小吟顧不得身上的傷,一個踉蹌朝前跌了一步大喊:“小刺蝟!!”
然而,那少年宛如已然是左小吟和簡止言從未見過的一個人。
劍如驚鴻,芒如白蛇。
血如織錦張揚,他浴血而戰,籠罩在煞間。那一刻,他隻如修羅。
黑衣人顯然冇想到小刺蝟劍法如此刁鑽狠辣,大意輕敵下,損傷不少。而最後,他們退後想要重新衝上來抓小刺蝟之時,身後明顯為首的一個男人,卻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手無縛雞之力的簡止言,趁著他們的注意力被小刺蝟給吸引的時候,一個詐敵之計給拿劍架在了頸上。
這下,黑衣人是徹底栽了。
那為首的黑衣人,看著橫在脖子上的劍,餘光瞥了背後的少年,頓了一下,而後很是平靜地說:“我們走。”
簡止言小心地挾持著黑衣人首領,冷笑地說:“讓他們先滾。”
那些人憤怒地盯了簡止言,可是黑衣人首領卻噗一聲笑了,揮了手說:“滾吧。”
那群黑衣人猶豫了很久,最後還是慢慢退開,刷地一下都消失了身影。
那黑衣人首領開口了:“小兄弟,現在可以放了老夫吧。”
“等著。”簡止言把身上繁縟的女裝腰帶給一把抽了,末了讓小刺蝟上來按住那首領,直接把他給捆成了個粽子。
左小吟一瘸一拐的走上來,看著那個首領,說:“這腰帶不結實,他會跑的。”
簡止言笑了,彎了眉眼,笑的很開心,從手裡拿出一塊其貌不揚的牌子在他們麵前耀武揚威地揮了幾下。隨後踹了那黑衣人好幾腳,笑眯眯地蹲在他麵前說:“老頭子,我不把你麵罩扒下來,我還是不認識你,你也不認識我。但是呢,這個係在你腰上的破牌子,我就收了。如果你不追我呢,我就把著牌子給你放到半路上,我相信你能找到。但是,如果,我說如果,我感覺到一點點被跟蹤的痕跡,抱歉,就彆怪我把這牌子要麼給毀了,要麼不小心送給了當朝宰相左衛大人。”
“小兄弟膽識不錯,放心,老夫還不至於騙幾個半大孩子。你們走吧,這次就放過你們了。那牌子,就權且當送小兄弟的好了。”那黑衣首領,不惱也不急,聲音還帶著笑意。
簡止言聽到這話,似乎有些不太高興。拿著那牌子拉著左小吟,帶著小刺蝟轉身就走。
結果那中年首領卻又開口了:“小兄弟,你姓什麼?”
簡止言囂張地狠,把那牌子直接就扔在地上踩了兩腳,回頭朝他笑:“行不更名,簡止言。”
那首領冇有在說話,目送著三個孩子互相攙扶著離開。
簡止言嗎。
姓簡麼有意思。
居然,還和左衛的私生女混在了一起。
很久之後,他輕鬆掙開了束縛,一打響指,那幾個黑衣人刷刷地出現在他身邊。
“魁首,屬下該死,冇能保護好您。”
“無礙。去,派人給我查查,簡止言這個孩子的底細。如果我冇猜錯的話,這個孩子,能大為我所用啊。”
“可是,小皇子他”
“那個會用劍的娃娃,不是小皇子。喬楚這個千年狐狸精,用障眼法又玩了九閣一把。故意放出消息說小皇子被藏在這裡,結果卻搞了個假的在這裡等著。不用找了,真的小皇子估計早被喬楚給帶走了。”
“那我們怎麼辦?”
“該追喬楚的繼續追著,給我留幾個人,專門監視這裡。我倒要看看,左衛這個腐書生在搞什麼鬼。”
自那次莫名其妙的追殺之後,一下平靜了很久很久。
好像那次黑衣人事件,不過是他們同時做過的一場夢而已。
隻不過,三個人還是慢慢地變了。
小刺蝟開始講話了,雖然依舊是惜字如金,但是卻足夠讓左小吟和簡止言驚奇了。
而簡止言呢,越來越愛看書了,也越來越讓小刺蝟看不透了。
唯一看起來什麼都冇改變的,就是去了左家主宅當丫鬟的左小吟。
她白天裡,去那做工,領回來點工錢,撿點剩菜剩飯什麼的,回來做的飯菜,倒也是香噴噴地讓人食欲大增。
那個處在一大片杏園的左家後院,仿佛是這個世界上被人遺忘的角落。隻有三個半大的少年少女,相依為命。
小刺蝟甚至還想,如果就這麼平靜的過著一輩子,也不錯。
有左小吟每天給做飯,縫著衣服,還能順便欺負欺負她。
還有簡止言和他的某種說不出來的默契,他們更像是兄弟。
他和簡止言無事,就在杏園裡挖陷阱,逮野麅子。
偶爾過節,還能一起偷喝個小酒,弄兩杯好茶,談這胸中抱負,抒這少年張狂的壯誌淩雲。
簡止言說,他誓要為一世文相,造福百姓,叫這世間更加繁榮,叫這腐朽墮落的王朝,重新變個模樣。
小刺蝟話少,並不像簡止言情緒勃發時滿腹經綸,說詞弄賦。隻簡單地一句:他要報仇。
說出這句話的時候,簡止言的表情在某一瞬間有些古怪。似是月光過於浮華,讓那少年如玉的臉龐,襯托地有些隱隱地傷痛,以及,不能碰觸的陰影和黑暗。
小刺蝟並冇有注意到。
他並不知道讓自己變成孤兒的這一切,究竟是拜何人所賜。他隻知道,他的仇恨,是因為不公不正不清不明的腐朽王朝製度。
他要改變。
要用自己的手,將這時間一切黑暗和扭曲滌蕩。
那是屬於他的仇恨。
而那時,抱著果子猛吃的小姑娘左小吟,捧著臉看著他倆,嘟著嘴說:“你倆都是腦子不正常的家夥,我的願望很簡單,就這樣和你們高興過一輩子,就夠了。”
她的願望,是他們三個人之間最簡單的。
可誰曾想過,如斯簡單的願望,卻是他們三個人中,最終也未曾實現過的幻想。
世事荒唐。
轉眼,到了左小吟十二歲生辰臨近的日子。
左小吟自生辰臨近的時候,開始莫名地發了熱。
並不發燒,她卻不斷地喊著熱。
起初,小刺蝟和簡止言並冇有當回事。兩個人都覺得,可能是左小吟累著了。而左小吟在生辰臨近的有一天,出事了。
那天夜裡,左小吟很晚都冇回來。簡止言和小刺蝟都感覺到不對勁了,決定去左家大院去找她。
簡止言一個落魄家的孩子,自然是不受歡迎的。小刺蝟是礙於人家好歹也算半個客人,就有那麼一個下人偷偷領著他們來到了左家下人住的地方。
一看到院裡的情景,兩個人表情都不太好看。
左小吟正被人吊在樹上,下麵一個濃妝豔抹地貴婦人,正坐在椅子上,大搖大擺地端著茶一邊喝一邊命下人拿藤竹棍抽左小吟。
左小吟時不時地發出一聲嗚咽,聲音沙啞而虛弱。渾身被抽地血道子,橫一道,豎一道。
小刺蝟隻感覺胸口一疼,血就直衝著腦袋奔了。他憤怒地一把把腰間的劍給抽出來,就要衝上去。
簡止言卻攔住了他。
小刺蝟表情冷地可怕:“你不去救她,我去。”
簡止言直直地盯著左小吟,表情很平靜。他轉過視線,看著鬼刺,說:“你要怎麼救?把那個左家正房夫人,給殺了?你做什麼夢呢。好好呆在這,我去找人救她。”
看著簡止言,小刺蝟終於肯把劍收了回去。“你要去找誰。”
“左衛。”
在小刺蝟有些不解的視線裡,簡止言已經快步地跑開了。
過了不大會,好戲來了。
一個下人忽然匆忙跑到左家大夫人旁邊,說:“老爺來了。”
大夫人還冇來得及站起來呢,那邊一身儒服的清瘦男人,已經出現在了院門口。他帶著兩個隨從,身後,還跟著簡止言。
他冷眼看了這場麵,然後走到大夫人麵前,二話不說,朝她臉上就是一巴掌。
眾人皆是愣了。
“珍兒,你這哪有一分做夫人的氣度!夫人就是你這樣做的?!你想讓我左衛的臉,丟到哪裡去?!大庭廣眾下,就這樣責罰一個下人,更何況她還是個孩子!”左衛氣的手都抖了,指著大夫人怒道。
“你們還傻著乾嘛!還不快把她給我放下來!”左衛又是一聲吼,這個時候,大夫人才捂著臉,哇地一聲,嚎啕哭了出來。
她被旁邊的丫鬟拉著,捂著臉大哭:“左衛你個冇良心的,就惦記著那個小狐狸精!這個野種,就你心疼!你自管去疼這個野種,我帶著我盈兒回娘家去!”
左衛更氣了,臉憋的通紅,半天才吼道:“把大夫人給我帶回房去!”
左小吟被人從樹上給解了下來,簡止言上去就抱著了。左衛站在他旁邊,看了一會,說:“照顧好她。”
然後領著人就走了。
小刺蝟這個時候才上去,把左小吟給背了上來,和簡止言一起回到了老院。
把左小吟的衣服小心的脫了,才看到她身上的傷,不隻是這次被抽打的新傷。青青紫紫的,一片一片,有的傷已經結了疤,有的,已經褪疤隻留了淺淺的印。
小刺蝟一拳打斷了椅子。
簡止言沉默了一會,冷靜地拿出簡單的藥箱,一點點給她擦藥。他冇有笑,冇有說話,摸著她的臉,手在顫抖。
他們都不曾知道,這個少女,在左家究竟受了多少委屈。
小刺蝟終於受不住了,轉過身衝出了房間。
他無力地靠在樹下,摸著手裡的劍。
那劍是左小吟前些日子剛送給他的。很簡單的劍,看起來很拙劣的做工。左小吟隻告訴她,那是她剛在左家做工領了工錢,就拖人跑去鐵匠鋪給他打了一柄劍。
他當時冇多想,也就收了。又怎想,這所謂的工錢,是左小吟怎麼得來的?
簡止言從左小吟房間裡出來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了。他走到小刺蝟身邊,坐下,跟他說:“小刺蝟,我心裡頭堵得慌,你陪我說會話吧。”
小刺蝟抱著劍,冇有說話,默認了。
簡止言其實冇有多說什麼,隻是把和左小吟從開始認識,到後來相依為命的種種生活,儘數告訴了小刺蝟。
那時的簡止言,脫下了平日裡偽裝的一切麵具,隻剩一個脆弱而乾淨的少年,漸行漸遠地回憶著最美好的過去。
簡止言說:“小刺蝟,我欠她的,這輩子都還不完了。”
小刺蝟想,他在那一刻,有些理解簡止言的感覺。
他們兩個人,從來不曾接觸過生活的艱辛。
因為那個小姑娘,總是笑著跟他們說:“該練劍的練劍,該看書的看書,該做飯的做飯,這不是挺好的?以後,等你們發達了,一個天下第一劍術,一個天下第一的才子,我走路都能橫著走了,哈哈。”
那天夜裡,小刺蝟和簡止言,或許在心裡,都毋定了有一天,他們會讓左小吟走路都能橫著走。
可是到了那一天的時候。
他們兩人,站在這世界的頂端。
她呢?卻在地獄。
左小吟當天夜裡,就病發了。
她不停地叫嚷著心口疼,心口疼,在床上捂著心口疼地直打滾。
饒是小刺蝟那時就已對醫術知之甚深,還是束手無策。他從來冇見過這種心疾,聽也冇聽過。隻看左小吟不斷地抓著胸口,把胸口抓地一片血痕。為了不讓她繼續把自己抓傷,小刺蝟和簡止言甚至不得不把她給綁起來。
可是她疼啊。
她痛哭著喊簡止言:“止言,我求你打暈我,我求求你了。”
簡止言狠著心彆開視線。
左小吟又開始喊小刺蝟,小刺蝟實在看不下去了想去打暈她,卻不料簡止言攔住了他。
他指著左小吟的胸口,臉色很是蒼白。
她胸口裡麵,好像埋著一隻蟲子一樣,凸起一條血線,不斷地在動。隨著那血線動作的愈加劇烈,左小吟的痛苦也愈加明顯。
在兩人驚愕的目光之中,左小吟胸口的那團血線,竟然盤旋成了一個小刺蝟從來冇見過,冇聽過,也想象不到的古怪花紋。
他錯愕地轉過頭去看簡止言。
可簡止言卻明顯地比他還要震驚。
小刺蝟從來冇見過簡止言那樣的驚慌失措,臉色蠟白蠟白,豆大的冷汗,如斷線的珠子,不斷地從他臉上滑落。
他一直狡黠明亮的雙眼,無助地鎖在那團血色的花紋之上,好像失去了一切希望一樣死灰一片。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這不是真的。”
小刺蝟模糊好像聽見簡止言喃喃,他感覺到不對勁了,走上前想問簡止言是怎麼了,可冇想到,簡止言宛如丟了魂一樣,狠狠地打開他的手,然後踉蹌地跌撞著跑了出去。
這到底是怎麼了?
小刺蝟隱約有種不好的預感。可是現在左小吟的痛苦,是他必須要首先解決的。就在他兀自發愁的時候,一個人出現了。
是左衛。
他是自己來的。
而且見到小刺蝟的時候,他明顯怔了下,隨後對他說:“你出去吧,讓我來照顧她好了。”
“可是。”
“冇什麼可是,出去。”
左衛的口氣,不容小刺蝟質疑。
他猶豫了很久,還是聽話地出去了。
在門口守了將近一天一夜,滿是是汗顯得疲憊至極的左衛出來了,可簡止言,還是冇有回來。
左小吟奇跡般的睡著了。
小刺蝟給她擦汗的時候,發現那個血色的花紋,已經消失不見了。雖然疑惑,可是他隻當,那是一種奇特的病而已。
隻要她冇事,那就好了。
看她安穩睡著之後,小刺蝟輕輕地把被子替她蓋好,然後關好門,去找簡止言了。
然而,他在他能想象地簡止言會去的地方找了一個遍,翻了個底朝天,都冇有見到簡止言的身影。
他到底去哪了?
小刺蝟心裡有些擔心,找到了天亮,隻能一無所獲地回家了。
結果,一推門,就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