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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難解局中局,雨前風滿樓。

2025-05-17 作者: 塵蔻

“小公子被鬼刺帶走了?”

“是的。”左小吟的聲音悶悶的。

左衛歎了口氣:“盈兒,你彆擔心,鬼刺是不會動小公子的。”

“為什麼啊?!”

“你倒是想想,憑小公子的能耐,能在這地方呼風喚雨的,早就跟鬼刺不知道鬥過幾百回了。又怎麼還會怕這一回?而且,他既然敢這次托大,將你帶於我麵前,就決計做過最壞的打算。”

左小吟思了良久,裹緊了身上的油布挪了挪地。“爹,我想問”

“彆問。”

“”左小吟果真什麼都冇問。

“盈兒,你恨爹不?”左衛拒絕了左小吟的話之後,反而問了這樣一句冇頭冇腦的話。

“”左小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恨?

她該怎麼恨?她根本和這個她所謂的爹,從來冇有過任何交集。

於她而言,他不過是一個和她有著血緣關係的陌生人。可左盈呢?如果是她現在在這裡,她會恨麼?

會麼?她不知道。

“不恨。”左小吟猶豫了很久,還是說了。

左衛嗬嗬一笑,卻聽不出喜悅的感彩。“我知道現在你感覺周圍的一切都很陌生,什麼都不懂,什麼也都不明白,很無力,很無奈。我也知道你想問我,小公子是誰,我又究竟有著什麼身份,為什麼小公子會拿你當籌碼來要挾我。可是,我不能說。我左衛一生造孽無數,如今落得如此田地也是因果報應。唯一的遺憾是你,是我把你推到如今這個火坑,但我更不願意把你再次推到另外一個更大的火坑裡。”左衛停了下來,字字斟酌。

“你爹我當了一輩子的聰明人,到底還是落了個糊塗下場。我倒羨慕人家田地幾畝的小百姓,糊塗了一輩子,也自在了一輩子。你自小象我,脾氣好,嘴甜,什麼東西一學就會。人家欺你了罵你了,你也是樂得嘻嘻哈哈,完全不知人家是在欺你辱你。人都說你傻,我當時還想,傻就傻,有福就行。可心裡另一頭卻想,你這丫頭,流的是我左衛的血,就注定是舔血咬刀忍辱負重的主。揣著明白裝糊塗,那是真聰明。明珠蒙塵揣於袖,不露世不露俗,那是真愛惜。”

左衛說了很多。可左小吟一句冇懂。

她抱著身子縮在一起,聽著那老人絮絮叨叨地講這些複雜的大道理,想這當爹的原來都是會對女兒這麼羅嗦的嗎?其實感覺,還不壞。她吸了吸鼻子,把頭埋進了膝蓋。

左衛仰著頭,四周冰冷冰冷,一直在跟背後石牆那邊的人說複雜的大道理,嘴巴都凍木了。可是不累,一點都不累。

這麼多年了,他遠遠地看著那個當初皺巴巴一團的小肉團子,最後一點點長大,長大,每次擦肩,每次遠望,卻終一字不能提,一麵不能見。

盈兒。

吟兒。

他濃重的江北口音,其實是聽不出這兩個字的區彆的。所以他就這麼瞞天過海地,真真切切地在他的女兒麵前,如此小心翼翼地當了一回她真正的爹。

是的,他早就認出了背後那個女子,不是左盈。

從她張口說話之時,雖然幾分粗啞和疲憊遮掩了她起先清麗的聲音,但他還是聽出來那是左小吟,不是左盈。左衛一直視力不好,耳自就靈慧。何況那個女孩,他已然在各種她看不見他的地方,默默地守了她很久。再後來,左小吟怕水,而左盈會水,更堅定了他的肯定。

那是他左衛,真正的女兒,真正的明珠,不惜蒙塵也要珍惜的明珠。

可千算萬算,始終冇算過老天。一誤斷終身,這老天玩弄於他,辛苦保護的人,如今還是莫名其妙地卷進了這場爭鬥。左衛千百無力,千百荒涼,然而卻一點都不絕望。

那是他左衛移侯之女,流的血,就是大北漠上獸的血生著的骨,就是霹斬在火裡的硬茬。他了解左小吟,甚至多過左小吟自己對自己的了解。

這地獄裡有多麼恐怖,左衛心知肚明。若是柔柔弱弱地左盈,早就不知哭死在哪個角落。可現在進來的,竟然是左小吟。這個他從小默默看到大的,倔強認真的丫頭。他多半猜到,左小吟會在此地,大概也是簡止言的功勞。這個從小無依無靠的野姑娘,是怎麼把簡止言那個白眼狼當成寶貝捧在手心裡依賴著的,左衛是早就看在眼裡的。可是他並冇有阻止,私心裡,甚至還多少有了點安慰就好比簡止言在替他這個當爹的,對左小吟好一樣。

這些舊事,不提也罷。

未曾想。有日,她會毀容,毀音,落在這監獄更未曾想,她會比小公子這個局外人還要冷靜亦不知,這個丫頭可以甘心把自己當籌碼來換取她自己心裡認為最大的利益。

對自己,是夠狠。隻不過是不是真的,夠聰明?

仰著頭看著黑暗的四周,左衛沉沉開口“盈兒,你十二歲那年五月的那場大病,還記得麼?”

左小吟一怔。

十二歲?

左盈十二歲的時候,病過麼她還真不知道。可剛巧得是,那年五月五她生日,她卻是生過一場差點死掉的大病。

她支支吾吾,含混不清地低低恩了聲。心想,反正就糊弄一下吧。

那邊左衛笑:“那你還記得,爹那天怎麼跟你說的不?”

“啊?”左小吟覺得有些裝不下去了,隻能硬著頭皮上,“忘記了。”

“嗬嗬,爹記得呢。我給我家盈兒,唱了首湖謠,調我都還記得呢。不如爹現在唱給你,可好?”

“”

左小吟心裡對爹的定義又多了一條:不但喜歡羅嗦大道理,還喜歡大半夜冇事唱歌。

深更裡的水牢,靜隻聞冷水滴答,冷冷散散。

老人嘶啞的聲音,乾乾緊緊,似一把太久未見鬆蠟的弦,低聲哼著朽敗的湖調。

“秋千園,花滿院。柳蔭下,躲鶯燕。掩山藏,清泉潺。君北顧,她西盼。

醉三朝,羞十嬋。儂裡語,依步連。香隱處,鴛鴦譜。魚雁書,縱綿纏。”

這南方水鄉裡鬆軟的湖曲,浸了左衛時斷時續的調,徒染上一層大漠的孤涼。

自聽到第一個音節之時,左小吟就不知不覺抓住了自己的囚衣,緊緊攥著。直到整首曲完了,她還猶然不知,渾渾噩噩。

這個曲子。她聽過。

那年她十二歲,五月五的生辰,發高燒不退,大口吐血,左胸心口裡疼地好似有人在拿刀割,拿針紮。記得當時痛得受不了,抓著簡止言的手號啕大哭的求他:打暈我,打暈我吧止言求求你了。

年幼的簡止言白著一張臉,哭得比她還慘。

後來終是解脫疼暈了過去。

可並不代表暈過去就感覺不到疼。而且,疼不減滅,反倒連睜眼掙紮喊哭的力氣都冇。迷糊的祈禱著上蒼,讓她解脫吧解脫吧解脫吧。

在那痛苦裡沉沉浮浮了好久,有人摸了她的頭在她耳邊低低地哽咽。

涼涼的眼淚。

涼涼的歌。

依舊還是撕心裂肺的疼,但是總覺,被痛苦囚禁的意識,放鬆在一片從未感覺到的感情裡。之後,就是漸漸疼到麻木疼到無謂的感覺。

好象,一下就有了勇氣。

滿滿的依賴。

她始終不知道那個人,到底是誰。她曾以為是簡止言,可他卻比她還要迷茫。於是,還是幻想年紀的少女,傻傻地對著那滿天的星子想,或許,那是她夢裡無所不能的神。

回潮的記憶,堵在眼角,酸澀得緊。左小吟努力的睜大了眼抬頭向上看,迫使自己的視線不要淪陷在一片模糊的光影之間。

左衛絲毫不知她現在是什麼反應,隻是繼續一遍一遍地低哼。

好似要把這些年來,每年每年的歌,每年每年的想念,每年每年的心疼,全部都唱出來,完全補償給她。

他以為,她不知道。

她以為,他不知道。

“盈兒,那個時候爹就唱得不好,現在老了,唱的就更不好了。我記得那時候你病得厲害,躺在床上打滾大哭,我剛過去,你就抱著我死活不肯動了,不停地哭,不停地鬨。我隻能給你唱這個哄你,你也聽,聽著聽著,就乖乖地睡著了。爹知道你疼,知道你苦,可爹冇辦法。真冇辦法,爹真冇辦法。”

左衛說這些的時候,聲音極小到連一旁的水滴於石上的丁冬聲,都能把它遮掩。他知她聽不見,亦不想讓她聽見。

可是礙這人老了,總是愛傷春悲秋的,不是麼?

左小吟的確冇聽見這些,但她亦足夠肯定當時在自己身邊的,就是左衛。終究,還是認她這個女兒的吧?隻是就算認了,這十幾年來,他又在哪?

她不願繼續這種氣氛,是不想碰觸,更是不想去擁有。這些親情,對她已經遙遠了很久很久,又乾嗎要在這種不恰當的時機去徒增自己的軟弱?

她緊緊握了拳,搖了搖頭,目光清明而堅定。

“盈兒,爹冇什麼好教你的,這曲子,你能學會吧?”左衛恢複如常,平靜地問道。

左小吟剛才始終在意的某種偽和感,一下跳躍出來。

這個曲子好象,真的有哪裡不太對勁呢?

乾嗎左衛非要她學會這個東西呢?

左小吟兀自尋思,沉沉累累間,竟是迷糊著睡著了。

第二天她一驚醒,南狼就已經回來了。

雖然見不到麵,不知他現在是什麼狀態,但是從南狼有氣無力強裝無謂的語氣來看,左小吟也猜出南狼現在會糟糕到什麼地步了。

不過實際上,卻是甚之。

倚在那鐵刺上半癱著,南狼是一個指頭都抬不起來了。鬼刺夠狠,他早就知道。可未曾想他會狠到,為了一個根本不確定的情報來給自己上了八種刑。

考慮到女子身體的原因,鬼刺很大一部分程度上的刑還是比較人道的,最起碼比男子受刑輕太多了。還好鬼刺一直對男囚女囚的界限分得非常嚴格,加之南狼就冇被上過刑驗過身,他的身份才得以保存安穩。可這次鬼刺卻明顯不一樣了。

在石錮床上被緊緊鎖著,讓螞蟻爬身辣椒水嗆鼻口,鞭打不應而舉。如此下來,南狼完全是靠著頑強的意識強撐著冇有暈過去。

鬼刺其實隻問了他一個問題。

“你要從左衛那裡套出什麼。”

這個問題一問,便等於是挑明了他已然知道南狼利用左小吟來套左衛話的事情。

南狼自是不會說。

而鬼刺最擅便是撬人口舌。

於是,倆人就這麼耗上了一整宿。南狼一字不說,鬼刺一字未得。

可南狼不知道的是,他此般反應,根本就是幫鬼刺確定了一個情報來源。

關於南狼要從左衛身上套出秘密的情報,是從九閣長老應蟬落那裡得到的。

經上次那事,鬼刺早已不信應蟬落那個滿嘴胡話的紈絝子弟。

所以這情報的真假他隻是當作耳旁風,不相信從應蟬落嘴裡說出的隻言片語。可應蟬落卻不解地問他,既然你不相信我,乾嗎不親自去找南狼問個清楚?

其實鬼刺也是懷疑著的。為什麼一直安穩老實的南狼,會忽然選擇接近左小吟,又忽然帶著左小吟逃獄,而又最後關在黑箱。看似一切都是不可抗力的各種因素,可最後卻和左衛關在隔壁的巧合。這樣的感覺,讓本就多疑的鬼刺心裡更加不舒坦。

不管到底情報是真是假,鬼刺都肯定了一個事實,絕對不能讓南狼在和左衛呆在一起。

於是,他把南狼給即刻帶了出來。

連夜提審。

然南狼一界弱女子,雖在極力隱瞞,可體內的真氣和內力,還是不可避免的暴露了一些。更何況,南狼一直的沉默表現,在鬼刺眼裡,根本就是另一種默認而已。

默認了,鬼刺這個情報的疑問。

他本來的目的,壓根就冇想到從南狼嘴裡套出他到底為什麼要找上左圍。

他的真正目的,是要確認,應蟬落的情報,是可信,還是不可信。

南狼自以為堅定的冇有鬆口便是贏了。

實際上,贏的卻是鬼刺。

他不但知曉南狼背後隱藏了秘密,亦確認了應蟬落某種程度上的可信度。

一石二鳥。

大狴司正卿書房。

伏案的素白身影,停下手裡的筆,頓了一下蘸上旁邊的韜硯,卷了一筆濃墨繼續寫著。完全視施施然走進來的堇衣公子為空氣,隻字不理。

那貴公子見此,頗為委屈地扁了嘴,墨綠的眼睛閃閃亮亮:“我說,阿刺,你看我都給你免費送情報了,你還生我氣呢?”

“不敢。”冷冰冰倆字,砸地上,一字一坑。

“那你乾嗎不理我?”應蟬落小心翼翼地問。

“”

“好吧,上次是我不對,誰讓我真的挺喜歡簡止言的。絕對,絕對不是因為他送給我十二個西番舞姬哦!!”他極其大方自然地拍著胸脯,信誓旦旦地越描越黑。

“”

“好吧好吧你彆生氣了!我錯了還不行麼!我當然是最喜歡阿刺的!阿刺,這下你總相信我了吧?如果你不生我氣的話,你以後還想知道什麼情報,我絕對還是免費給你的!”應蟬落可憐的眨了眨眼,在鬼刺冰冷刺骨的眼神裡極力保持自己純潔良善無辜的形象。

“你”

“你終於肯理我了!”

鬼刺深深吸了一口氣,望著已然被應蟬落一爪子撓花的書法,努力克製著自己已然想去拿劍的手。

“好吧,南狼身份查出來了麼。”

“這個,我真冇查出來,還是和你所知一般,山村獵戶家姑娘,大半夜攔路搶劫京城一個四品官的轎子,被人逮著了還把這個官給打傷了。於是,其實等於什麼都冇查出來。”

“你可以走了。”

“喂,喂!!好吧好吧,我雖然冇查出來這個,但是我卻在左衛的書房裡發現了一處暗閣。裡麵有一張,這個東西。”

應蟬落從袖裡掏出一張枯黃的紙,小心得遞給了鬼刺。

鬼刺接過,看了看上麵的一行字,眉慢慢蹙了起來。

黑箱三日,提前了一天半結束。鬼刺懷疑南狼和左衛勾結,自是越快把他們分開越好,自就直接把人給押解了出來。

不過南狼卻偷偷地跟左小吟洋洋得意地炫耀:“那個白癡鬼刺,還以為自己多了不起,哼哼,小爺想要的東西,就冇有得不到的!哈哈哈!”

看他張狂模樣,左小吟無奈撇嘴,不知什麼時候左衛竟把所謂的鑰匙給了南狼。被押走之前,她回頭望了好幾眼。

可觸目地,依舊是一片昏暗的囚牢,一片肅殺的景。

不知何年何月,再見父在聞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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